《在精神科打零工的日子》悬淮

3、糜烂的公寓（一）

　　工作地点是在一处公寓，严格上来说，它更像墙洞，墙上钻了四通八达的孔，犹如蚁穴，住在里边的人就像钻进地下的蚂蚁，偶尔有闪烁的灯光从洞口露出来，那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阳光。”

　　墙壁下方有一个保安亭，时间长了磨损严重，质地接近于磨砂，只能看到里边的人一下一下点着头，应该是在打盹。公寓没有大门，可能小偷都比里面任何一个人身价高，没有个像样的房子，只能住墙洞里的，是贫民中的贫民。

　　纪安然看了下时间，她和负责人约好了十点钟汇合，现在还剩三分钟。公寓死气沉沉，偶尔会有人cos啄木鸟，把头从洞里伸出来，吐口痰又缩回去。

　　还有一分钟。两个数字间的“：”一闪一闪，归于整点时，一辆摩托车停在了纪安然身后。

　　来人摘下头盔，将被风吹散的马尾用手一拢甩在身后，她身上还穿着白大褂，毫无张力的衣裳硬是被她穿出了风衣的架势。她将头盔挂在把手上，对纪安然说：“久等了。”

　　纪安然：“没有，很准时。”

　　“你叫什么名字？”
　　“纪安然。”

　　“行，待会儿还有一个人来，你先把这个穿上，”她把摩托车的座位打开，从里边拿出一套防护服递给纪安然。

　　这和之前的防护服略有不同，纪安然迄今为止所见到的防护服，都是很醒目的黄色，中间画着一个类似于污染的标志，但这件是黑色的，摸起来是软的，捏起来却是硬的，背上背了个箱子，从箱子里延伸出一根管子。

　　纪安然将衣裳穿好，那人又从旁边走过来，帮她按下耳旁的开关，一个护目镜便从两旁慢慢合拢，表面又覆盖了一层黑色物质，但能透过它看清外边。

　　“你是第八区的居民？”她问。
　　“是的，”纪安然说。

　　“我还以为第八区没有正常人了，看你第一眼，还觉得你是第一二区派到这儿来工作的。”
　　纪安然问：“你是到这儿来工作的？”

　　“嗯，我是处理局，第八区分局的。”她将纪安然浑身上下检查一遍，确认遮严实了，才放开纪安然，走到保安亭旁边。

　　又等了两三分钟，最后一个人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抹了把脸上的汗，连连抱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来迟了。”

　　他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穿衣风格却和年龄不符，现在大概是初秋，并没有多冷，他却穿着一件高领毛衣，恨不得把脖子全部遮住。

　　“方成兴？”
　　“欸。”

　　他照例接过防护服穿上，穿好后就和纪安然站在一起听工作指导。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简清妍。进去的时候，先把你们的清理器打开，开关在清理管头部，按下后绿色表示正常工作，红色显示故障，有问题一定及时报告，防护服里靠近脸颊的位置有个收音器，必要的时候用它进行通话，防护服很隔音，不用担心声音会传出去。另外，工作守则想必你们都看过了，请务必严格遵守工作守则，不然，一切危及到生命的问题，我无法负责。”

　　二人重重点头，跟在简清妍身后进了公寓。

　　封闭的环境长期无人打理，可以说成为了各种昆虫和微生物的乐园，光是进门就堆了一大团黏在一起，冒着腐水的腐烂物质，防护服遮得很严实，但光看着就仿佛能闻到那股恶臭。

　　刚开张，简清妍就给他俩做了个示范，她将清理器打开，将管子伸到那堆腐烂物质前，接着它们就像被吸进吸尘器一样，吸进了清理器中。
　　“就这样，明白了吗？”

　　示范完毕，她又带着两人往前走。纪安然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人住的地方，排泄物成了里边最微不足道的垃圾，不明物体遍地都是，碎肉更是填满了每一处缝隙。好在清理器连液体都能吸收，不用人手动去擦。

　　楼道里的灯工作状态依然不好，它是声控的，但延迟很严重，人都经过好一会儿了它才慢吞吞地亮几秒。楼道狭窄，三人只能排队前进，纪安然缀在最后，清扫前两人漏掉的地方。

　　她全神贯注地关注着每一个地方，腿上却突然传来奇怪的触感，一种被什么东西抓住的触感。

　　她低头一看，是一只胳膊。

　　顺着胳膊往后，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只胳膊。

　　一个没有人操控的断臂，竟然收紧指头，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腿。

　　【4.如果你在工作期间看到会动的头及身体任何部位，请不要惊慌，那只是你太累了，闭上眼，等它们自己消失就好。】

　　纪安然想起工作守则的内容，便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等触感消失后，她睁开眼，那只断臂竟真的消失了。

　　是幻觉吗？看来这里的空气质量果真令人担忧，竟能通过眼睛把她熏出幻觉。

　　纪安然将墙缝里卡着的排泄物收进清理器，再抬头时，那两人竟已没了踪影。

　　公寓四通八达，没人带队会遗失方向，更何况这破楼连楼层、房间号都不标。跟着队伍是工作，自己单干也是工作，纪安然放弃了寻找队友，想着两个人打扫一个楼层应当绰绰有余，于是她带着清理器上了二楼。

　　一楼至少出入方便，所以它的脏乱程度比起二楼简直不知好了多少倍，纪安然到达二楼时第一反应是怀疑凭她一个人能不能清扫完这么多垃圾。

　　比起混乱，二楼更像个命案现场，墙上糊满了干掉的不明液体，有个血手印从楼梯口一直延伸了有至少五六米。纪安然认命地叹了口气，打开开关开始工作。

　　看惯了这里的污染，一寸寸清理过去，居然莫名地有些解压。她除了看有人从洞口探头吐了口唾沫，进了这里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其他人，难道处理局事先会发通知，叫居民不要出来打扰工作人员清理吗？

　　纪安然就这么扫了有小半个楼道，肩膀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拍她的人瘦骨嶙峋，短袖穿在身上都像套着麻袋，他笑着，露出一口黄牙，说：“你能帮我打扫家里吗？”

　　【如果有人让你去打扫房间里的卫生，请仔细分析此人状态，确认正常再进门。】

　　纪安然仔细分析了一番，觉得此人精神可能不太正常，就没理他，继续往前走。谁知她走一步，那人就跟一步，连脚步都和她重合在一起，步伐的频率一模一样。

　　他跟着脚上打的节拍器，不断重复着：

　　“你能帮我打扫家里吗？”

　　“你能帮我打扫家里吗？”

　　“你能帮我打扫家里吗？”

　　……

　　工作守则上说尽量不要和任何人搭话，但纪安然认为，现在很有必要拒绝他，她的脑袋都要被这句话吵炸了。

　　她回头，加重了语气说：“不能。“

　　那人闻言有些失望，但没有过多纠缠，转身走了，将后背露了出来。

　　里面有血红的肉，白森森的肋骨，软趴趴的心脏，破裂的胃，缠绕的肠子，以及各种各样挤在一起的器官。

　　他从脑袋上竖着分成两半了，却还若无其事地行走，不像人，像个会走路的模型。

　　纪安然默默收回目光，继续做着清理工作。

　　越往里走住户越密集，几乎隔几步就是一个房门，墙上贴了很多萎缩、干掉的脏器。她曾听说过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有些人身体腐烂，一开始会觉得痒，不自主地去抓挠，抓着抓着就会挠下一块肉，因此一开始他们的皮肤是被自己抓烂的。

　　抓烂之后紧随而来的就是疼痛，疼痛让他们停止了抓挠，但皮肤不用抓也会自己掉下来，那种痛苦慢慢从表面渗透进内里，轻度的只会在特定时间发作，一天也只有一两次，重度的则会穿透糜烂的皮肤，把肠子或胃这些疼痛的器官拽出来扔掉，虽然这样人很快就死了，但至少死前少了点痛苦。

　　这样的活标本在墙上到处都是，有时纪安然还能察觉到门内传出来的目光，但那目光仍然是死的。这里的门没有猫眼，要看外边只有上边镶嵌的一道玻璃，可能眼球的主人生前这样贴着玻璃看过楼道，但身体里的粘液和血让眼球粘在了上面，死之后人因为重力滑在了地上，眼球就留在上面。

　　她把主干清理完，要去清理支干了。一个楼道往外延伸了许多更窄的楼道，纪安然还要去清理那里。

　　里面的灯距离隔得很远，纪安然只能打开防护服上的灯照亮。她走了不知多远，身后又有人叫住她。

　　“你能帮我打扫一下房间吗？”

　　这次问话的是个小男孩，纪安然盯了他几秒，说：“转过去。”

　　小男孩眨眨眼，乖乖转过身去。
　　是个完整的人。

　　纪安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帆。”
　　意识清楚。

　　“好吧，你住在哪个房间。”
　　阿帆慢慢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房门口。

　　“就是这里。”
　　纪安然推开门，里边意外地很整洁，和她屋里的布置大差不差，都是这种未来看着很老土的风格。

　　这个房间和整个公寓都不像在一个图层，自己清理垃圾也很简单，只用把它们丢在门外就好，但可能他是个小孩，外边又很乱，应该不怎么愿意出去。

　　桌上有没吃完的饭，貌似放了很久，米饭上都长了绿色的菌丝。
　　连生活习惯都像个正常人。

　　他好像是一个人住，纪安然没见过其他人，她将清理器对准饭盒，看它被扭曲，揉皱：“你的父母呢？”

　　“……做饭。”阿帆说。
　　那就是出去买菜了吧，因为烧菜的锅就在客厅里，已经很久没人用过了。

　　“你的家里很干净。”纪安然说。
　　阿帆没说话，片刻后，他开口：“他们说只是暂时住在这里，总有一天会搬去更好的地方。他们在努力，所以懂事的孩子要让家漂漂亮亮的，阿帆一直都把家打扮得很好。”

　　纪安然的手顿了一下。

　　“那还有别的需要我清理的地方吗？”
　　屋子结构简单，只有一室一厅，外加一个很小的卫生间。

　　卫生间是最容易产生垃圾的区域，纪安然就去里边看了一眼。淋浴间，马桶，洗手池，都很干净。
　　镜子……

　　镜子下边沿的缝里好像卡着东西，长长的，像是菌丝。那是清理器够不到的死角，会被水龙头卡住，纪安然只好伸手去扯。

　　这菌丝仿佛无穷无尽，纪安然每次都能扯一把下来，然后缝里又被填上，仿佛散乱的小菌丝后边连着一团大菌丝。

　　纪安然将它们合拢一些，全部拽着使劲往下一扯，一张完整的脸就这样被她从镜子后扯了出来。

　　纪安然：……

　　等她反应过来时，镜子的角落恰好照出一只眼睛，那个小男孩站在门边，露出贪婪的笑容。

　　“好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