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56 苏醒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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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仿佛都是在幻象中进行的。
喜多川祐介靠在医院走廊冰冷的塑料椅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
彩音。
殿堂。
这两个词在他脑中各自漂浮，像两片从不同片数、不同图像的盒子里拿出来的拼图，完全无法组合在一起。
但当时在混乱之后，雨宫莲拿出了手机，点开异世界导航APP。机械女声说道：【请输入关键词。】
喜多川祐介下意识拉住他的肩膀：【等一下——你要干什么，莲！】
【……确认。】一向沉稳的怪盗团长垂下头，额前的卷发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关键词是……星名彩音。】
【“星名彩音”——姓名已匹配。请输入其他关键词。】
——那一刻，所有的“不可能”都被推翻，全员都必须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幸运的是，救护车很快就来了。但最后，那栋住宅的门锁依然需要被拆开。根本没有人有心情说“早点这么做就好了”这种话，因为那位少女被抬出来的那刻，大家都理解了摩尔迦纳的反应。
医护人员已经用布单将她盖好。但在她被抬上救护车时，布角滑落了一瞬——她的肩膀处，覆盖着一大片肿胀的青紫。
所以……对于喜多川祐介而言，“为什么？怎么会？怎么办？”之类的问题根本无足轻重。他只想将精神集中在她的伤情上。
只要她可以平安醒来，随之而来的滔天巨浪，就留到那时再面对吧。
“你是陪同人吧？”
“是……的。”喜多川祐介回神，看向不知何时已站在面前的医生，猛地站起身来，“请问彩音——她没事吧？！”
她摘下口罩，看不出太多表情，眉间却隐约有些沉重。“我们做了紧急处理。伤情本身并不复杂，是软组织挫伤和几处骨裂，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住院。”在众多可怕的信息中，他只能机械性地重复着这个词。
对方点点头，“你想进去看她吧？跟我来——不过她还没醒，需要绝对安静。”
喜多川祐介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虚浮。很快，他便见到了在病床上的她，如一尊惨白的雕塑一般躺在那里。
“她的恢复能力很好，应该不会留下后遗症。”医生目光转向他，“她的监护人有消息了吗？有没有成年亲属能到场？我有几个很重要的问题要问。”
“我——我通知了她信赖的成年人，但我不清楚她监护人的联络方式。”
“……我明白了。”医生不知为何叹息一声，“她如果醒了，请立刻按床头的红色呼叫钮。”
他僵硬地颔首，目送医生拉上门离开。他一步步走向肩部和手臂被包扎好的棕发少女，将陪护椅拉近床边，坐了下来。
他陪同这件事，不仅是他强烈要求，更是因为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行踪。龙司需要先回家报备，杏的父母难得回来一趟，真学姐原本坚持要来，但被姐姐紧急的电话叫走，而莲和双叶则负责立刻去将佐仓店主带过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返回的轨道，都有需要交代的人与事。
而他……
他想起学校走廊交汇的目光，在中庭共进午餐的时刻，在超市货架前的讨论和欢笑，每天总会亮起的聊天框，满是同一个身影的画稿……
——他的轨道……早就一寸一寸地被牵引到她身边。
他动了动手指，慢慢地伸出，轻触她的手背，像是在触碰随时可能散开的泡沫。
是温暖的。
……太好了。
他明白自己身边有可以托付后背的挚友和同伴，但是失去星名彩音的恐惧完全是另外一个维度。光是想象“失去”这个词，就足以让他感到五脏六腑被什么攥紧，身体一阵剧痛。
病房的门被轻轻拉开。他回过头，看见去而复返的医生，以及她身旁风尘仆仆的佐仓惣治郎。他显然是匆忙赶来，向来打理得整齐的胡须都有些散乱，额角带着汗。
“这位少年，”医生说，“可以麻烦你先出去一下吗？我有事要单独问佐仓先生。”
“我——”
佐仓惣治郎摇头道，“让他留下吧，医生。说实话，如果您是想问关于这孩子的事……恐怕他比我要清楚。”
医生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终没有再坚持。她关上门，走到两人中间，开门见山地问道：“患者有精神病史吗？”
“……诶？”“……”
见两人愣住，她换了一种更具体的问法：“她是否正在服用任何治疗精神类疾病的药物？”
喜多川祐介和佐仓惣治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神色里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蓝发少年犹豫着开口：“我、我不清楚——抱歉。”
“据你们所知，她有自伤史吗？”她补充一句，“就是会刻意做出伤害自己身体的事情。”
“自伤？！”佐仓惣治郎紧皱眉头，“这个——”
伤害自己。
他有模糊地听说过这个概念。他对她的详细观察，让他眼前浮现了几个画面。
她没看马路，被他一把拉回来时，【有点痛，可以先放开我吗？】
某些时刻，她用力抱紧手臂的下意识动作。
以及——
“长袖。”喜多川祐介突然说，“她一直——都穿着长袖，学期结束前也是。”
医生顿了顿，“那个时候已经很热了吧。”
“……对。”
对方沉吟半晌，“明白了，她醒来之后请务必按呼叫钮。”
待医生离开后，可靠的咖啡店主此时也难以置信地低叹一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喜多川祐介垂眸，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沉默下来。
佐仓惣治郎提议，“我和你换班吧，现在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家休息。”
“不。”他立刻答道，“我想要看着她平安醒来。”
……回家？
他并没有真正的“家”。那不过是他的居所。
佐仓惣治郎看了一眼他执拗的神色，深深地叹了口气，“行吧，等下去住院部那边，我去问一下怎么安排。”
“……抱歉，让您配合我的任性。”
“你该感谢现在是暑假，不然我肯定踢你走。”店主故作轻松地说道，同时举起了手里一直提着的布袋，“好了，我知道你很担心，但人还是要好好吃饭。饿了吗？我带了些三明治和咖啡过来。”
其实喜多川祐介根本不饿——饥饿这个概念仿佛从他的身体里消失了，但想了想和她的约定，他还是低声说，“嗯……非常、谢谢您。”
……
…………
不知过了多久，喜多川祐介从浅眠中醒来。
……他竟然倾在床边睡着了。
他甩了甩头，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起身想去接杯冷水，让混沌的头脑清醒。
然后，当他拿着水杯回头时——星名彩音的眼睑细微地抽动了一下，指尖蜷缩。
他怔住。
下一秒，他将水杯扔下，抛开所有念头，大步跨到她身边，紧紧抓住金属床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只见她眼球微转，随后挣扎着掀开眼帘。那双蓝眸眨了眨，视线在空中飘忽了片刻，仿佛在辨认自己身处何方。之后，她的视线才聚焦在他脸上。
她看见他了——仅仅是意识到这个事实，就让他松了一口气。“彩音？”
她的嘴唇翕动，吐出模糊的音节：“喜……”像是被什么哽住，她轻咳了一下，才将他的名字拼凑完整，“喜、多川……君。”
“是我。”他立刻应道，不由自主地倾身，发丝随着动作擦过脸颊，“你感觉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望着他。而他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然后，她开口，“……还好。”
“……太好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酸涩感强行咽回，重复道，“太好了——”
他本该再说些什么，问更多，确认更多，但胸口被汹涌的情绪填满。他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严格遵从着医生的嘱咐按下床头的呼叫钮。
“我怎么……”她一脸懵懂地问，“在医院了？”
他收回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我们发现你很久没有回消息，于是很着急，去了你家找你。”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不让当时的恐慌渗出，“然后发现——你倒下了。”
“……”她愣了愣，瞳孔突然收缩，身侧的手指抽动了一下。随即，她低低地垂下了头，浓密的棕发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医生和护士走了进来，推着仪器车，拿着记事板站在床边，“星名彩音小姐，对吗？”
“……是的。”她答道。
他退到窗边，隐入晨光投下的阴影里，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分毫，只想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她的存在——是因为疼痛吗？她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脸上缺乏表情，甚至话都少了些。
——直到医生离开，病房重新归于寂静，她才终于将目光转向他。她对他弯了弯唇角，形成一个僵硬的弧度。
“我睡了多久？”
“一整晚。”
“喜多川君……一直在这里？”
“中途被店主赶回去洗了澡，换了衣服……然后就回来了。”
“……这样啊。佐仓先生也来了。”她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被单上，“谢谢你。”
对话就在这里结束了。
喜多川祐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重新抬眼看向她，“……昨天，发生了什么？”
她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片蓝色，“发生了一些意外。”
……什么？
“——意外？”他向她走出一步，看到自己的影子慢慢地覆在病床上，“你是说，这些需要住院观察的伤，是‘意外’出现在你身上的？”
她点头，闭上眼，一个眼神都不给他，“你可以……这么理解。”
她对自己遇险这件事轻描淡写。没有解释，没有细节，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
他感觉到心脏在激烈地跳着，但与平时完全不同——是一种快速膨胀的、黑暗的感情。
“——别开玩笑了。”
话语脱口而出，带着无法自控的愤怒和低沉，“我不接受这种谎言。”
星名彩音闻言，倏地睁眼看向他，眸子里掠过讶异，随即又被迅速抹去。
“……不用担心。”她终于成功地露出了完美无瑕的笑容——他从来没有这么厌恶这个表情，又或是让她露出这个表情的事物，“我会没事的。”
“‘不用担心’？”
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唐的笑话，短促地冷笑了一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再也无法忍耐，身体猛地前倾，一手“砰”地一声撑在她头侧的枕头上，床垫随之凹陷。他俯身逼近，将她囚在自己的影子里，直视那双平淡无波的蓝眸。
“你一个人，在家里，浑身是伤，失去意识倒在地板上！”他因为剧烈的情感而发颤，语速越来越快，“如果不是摩尔迦纳……不到两周，你在我面前倒下一次，又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变成这样……然后你告诉我，不要担心？！”
但她依旧只是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场默剧，对他的话语毫无反应。
——为什么？
他慢慢直起身，无力地想。
这时，病房的门被敲了敲。
一位橙色长发，戴着耳机的少女在门边探出头，视线立刻锁定了醒来的星名彩音。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似乎忍住了飞扑过去的想法，只是小步跑去，“彩音姐！”
她的身后，他的挚友雨宫莲跟了进来，将门拉上。卷发少年步程比平时快许多，几步走到蓝眸少女身边，专注地打量着她。
他包里露出小小的猫头，圆润的蓝色猫眼在看见她的一刻睁大了，双爪搭在拉链边缘，“彩音殿下！你醒了！”
“早安。”她说，“摩尔迦纳，听说是你发现我的——谢谢你。”
“……”黑猫好像顿时回想起当时的情况，难得有些失语，“嗯……当时真的吓坏吾辈了。”
雨宫莲默默地听着，目光触及到她身上的绷带，嘴唇紧抿，镜片下的黑眸似乎暗了一瞬，“……星名，身体如何？”
“还好，没什么大事。”
“是吗。”雨宫莲没有多说什么，但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太好了。”
“彩音姐，你醒了真的太好了……”
她只是淡淡地笑着。
喜多川祐介退开半步，理智渐渐回笼。
果然，她的表情和回应都异常地疏离……就像情感从她身体里被强行剥离了一样。
“看来昨天吓到你们了，抱歉。”星名彩音的语气平和。
佐仓双叶愣了愣，然后才连忙摆手：“虽然、虽然确实很可怕，但只要你没事就好……”
蓝眸少女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问道：“双叶，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诶？！”橙发少女整个人僵住，“我、我——我没有！完全没有！”
喜多川祐介看到一直沉默的雨宫莲胸膛起伏了一下，认命地闭了闭眼。
“……你真的很不擅长说谎呢。”星名彩音语调温和，却莫名地追根究底，“难道是被奇怪的人威胁了？”
“不是啦……！”佐仓双叶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求救般地飞快瞥了喜多川祐介和雨宫莲一眼。
——糟糕了。喜多川祐介想。
“原来如此——”
星名彩音的视线了然地扫过他和雨宫莲，“喜多川君和雨宫君都知道这件事。”她顿了顿，“那我更加好奇了。该不会……是什么危险的事吧？”
“呜……呜呜！”佐仓双叶显然已经无法应对，小小地哀鸣着，“其、其实……”
就在这个瞬间，雨宫莲向前踏出一步，精准地切入了蓝眸少女的视线中心。
“——我来说吧。”
雨宫莲的声音乍一听十分平稳，吐字间却带着隐隐的顾虑，“是和星名你……有关的事。”
“……是有什么人找你们了吗？”
雨宫莲摇了摇头。明明是他主动站出来，此刻要亲口说出那个事实，似乎还是很艰难，“星名，其实……”
“这样啊……看来很难开口呢。”她体谅地笑了笑，“你们不想说也没事，不是遇到危险就行。不过要是真的遇到奇怪的人，一定要和我说。”
喜多川祐介凝视着她在阳光中柔和的侧脸，就像在另一个世界般遥远。
为什么……他总是感觉无法留住她？
——他们的发现，会是一个改变的契机吗？
“……殿堂。”
喜多川祐介抬起眼，顿了顿，逼迫自己说出口，“彩音，我们发现——你有殿堂。”
“但、但是！”一旁佐仓双叶立刻接上，“我们知道，殿堂和作恶无关！就像我也有殿堂！”
雨宫莲点头，视线停留在蓝眸少女身上，“我们只是担心，是不是最近发生了什么。”
“没错。”摩尔迦纳严肃地说，“大家都很关心彩音殿下。”
病房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然后，他们只见星名彩音平静地开口，“原来是这件事——嗯，我知道。”
“……？！”“诶？”“什么喵？！”
雨宫莲、佐仓双叶和摩尔迦纳的脸上同时浮现出愕然。
喜多川祐介睁大双眼，“……你在说什么，彩音？”
“可是——”雨宫莲的眉头紧紧蹙起，“你没有异世界导航，不可能自主探知或进入认知世界。”
“是啊，理论上不可能。”她坦然地点了点头，“不过……这似乎是个例外。”
蓝眸少女微微偏头，迎上大家难以置信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
“那是我……亲手打造出来的殿堂。”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56 苏醒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