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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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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巢里的雏鸟一日日丰满了羽翼,宅邸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平静也似乎逐渐沉淀下来。凌夜依然忙碌,但压缩了外出时间,多数公务带回书房处理。他依旧沉默,但那种沉默里多了些专注,少了许多令人不安的阴郁。他会定期与诊所的医生沟通,将沈清的身体数据和用药调整记录得一丝不苟,甚至开始亲自学习一些基础的康复护理知识。
沈清的身体在缓慢恢复,虽然虚弱感如影随形,但至少不再有那种药物侵蚀下的濒死眩晕。他开始能下床短时间活动,在凌夜的默许甚至无声的陪伴下,在卧室内或相连的小露台上走走。两人之间的话语依旧稀少,但那种紧绷到极致的对抗感,确实在淡化,被一种更为复杂、更为疲惫的僵持所取代。
这天下午,凌夜在书房接了一个很长的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硬,但沈清偶尔能捕捉到“清算”、“移交”、“独立托管”之类的字眼。电话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期间凌夜几次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门,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窗台,显出几分罕见的焦躁。
挂断电话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凌夜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很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他没有走向沈清,而是停在卧室中央,看着坐在窗边晒太阳的沈清,眼神复杂。
“哥哥,”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有件事……需要你知道。”
沈清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他。
凌夜走到他面前的椅子坐下,将文件袋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尖点了点封口处火漆印的纹章——那是凌氏家族信托的徽记。
“我母亲去世前,”凌夜缓缓说道,目光落在文件袋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除了公司股份,还设立了一份独立的家族信托。受益人……是你和我。”
沈清微微一怔。他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信托的资产独立于凌氏集团运营,由专门的委员会管理,即使是我,也无法单独动用核心本金或改变受益条款。”凌夜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里面除了资金,还有一些她个人的收藏,房产,以及……她留下的一些私人物件和信件。”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沈清:“我之前……没有告诉你。一部分是因为信托条款里有些关于成年后、或发生特定情况(比如婚育、长期离境等)才能动用的限制,另一部分……”他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你和这个家,和我之间,除了这些冷冰冰的法律文件,就再也没有别的联系。”
这话说得艰难,带着一丝自嘲和苦涩。
“但最近,我处理了一些事。”凌夜的声音低了下去,“和祖父,和陈叔那边……有些纠葛需要厘清。这份信托,是完全独立和受保护的。里面的资产和物品,无论如何,都是你的。任何人,包括我,都无法剥夺。”
他将文件袋向沈清的方向轻轻推了推。“信托文件,资产明细,钥匙和存取凭证……都在里面。委员会的律师下周会来,如果你想了解细节,或者有任何安排,可以直接和他们谈。”
沈清看着那个厚厚的文件袋,没有去碰。阳光照在古老的牛皮纸上,泛起柔和的光泽。这不是一笔馈赠,更像是一道来自过去的、迟来的屏障,一个独立于凌夜偏执掌控之外的、属于“沈清”这个个体的、小小的安全空间。
凌夜的母亲,那位温婉却早逝的继母,在生命的最后,或许早已预见到了什么,才留下了这样的安排。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沈清问,声音很轻。
凌夜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因为……你应该知道。也应该拥有选择。”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苍白无力,“虽然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最不想选的就是留下。”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那个文件袋,也没有等沈清的回答,径直走向了书房。背影依旧挺拔,却透出一种如释重负又空茫无措的矛盾感。
沈清独自坐在阳光里,看着矮几上那个未曾拆开的文件袋。风吹动窗帘,光影摇曳。
信托。独立资产。选择。
这些词语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它们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没有激起他太多的波澜,却清晰地映照出湖面下,那正在悄然改变的水流走向。
凌夜在为他铺一条退路。一条或许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想明白、却本能地开始准备的退路。
这算是一种……笨拙的忏悔?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为长远的掌控?
沈清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艘名为“囚禁”的巨轮,其龙骨深处,传来了细微的、结构性的松动声响。而新的航向,依旧笼罩在浓雾之中,看不真切。但至少,手里多了一张不知指向何处、却真实存在的地图。
他伸出手,指尖最终没有去触碰文件袋,只是轻轻拂过上面那个冰冷的火漆徽记。
窗外,雏鸟振翅,第一次颤巍巍地,离开了巢穴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