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继承的哥哥》芙蓉酥

36、雏鸟

　　私人诊所的转移安排在一周后。这一周，宅邸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掌控和暴戾的低压仿佛一夜之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缓和。

　　凌夜不再整日锁在书房。他开始在白天出现在沈清的房间，但不再是沉默的监视。他会带来一些东西——有时是一碟切好的、去了籽的雪梨，润肺；有时是一本崭新但页面异常柔软的植物图鉴，说是对眼睛好；甚至有一次，他搬来了一台老式的留声机，放在角落，偶尔播放一些旋律极其舒缓、几乎听不出调子的古典乐，音量调得极低，像背景里无害的白噪音。

　　他依旧沉默寡言，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冰冷的墙壁，而像一层不知如何是好的隔膜。他会坐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单人沙发里，拿着一份文件或一本书，却很久不翻一页，目光常常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沈清多数时间靠坐在那里，望着被允许拉开一角的窗帘外，那一小方有限的天空和花园边缘的树梢。

　　他的脚伤（那夜踩到玻璃的）还未好全，走动时略有滞涩，但他坚持亲自处理沈清饮食起居的许多细节，拒绝了周助理的靠近。他会仔细检查送来的每一餐，试温度，甚至自己先尝一口。喂药时，他会将水杯递到沈清手边，而不是直接喂到唇边，目光却紧张地追随着沈清吞咽的动作，仿佛那是什么艰巨的任务。

　　这种转变让沈清无所适从。比暴戾更可怕的，或许是这猝不及防的、生涩的“好”。它像掺了玻璃碴的糖，明知危险，那一点甜却又真实存在，勾动着心底最深处那根名为“曾经”的弦。

　　一天午后，阳光难得充沛。凌夜轻轻拉开了沈清这边更多的窗帘，让阳光洒在他盖着薄毯的膝头。他自己则坐在阴影里，处理着平板电脑上的邮件，眉心微蹙，似乎遇到了难题。

　　沈清望着窗外。春风渐暖，花园里那棵老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枝桠间，不知何时筑起了一个小小的、略显粗糙的鸟巢。两只灰扑扑的、不知名的雀鸟忙碌地飞进飞出。

　　他的目光被吸引了，长久地停留在那里。

　　凌夜处理完邮件，抬头时，顺着沈清的视线，也看到了那个鸟巢。他放下平板，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忽然，其中一只大鸟叼着一条肥硕的青虫飞回，巢里立刻响起一阵细弱却急切的“啾啾”声——雏鸟孵出来了。

　　沈清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凌夜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与沈清并肩而立，同样望着那个喧闹起来的鸟巢。阳光勾勒出他依旧略显苍白的侧脸，和眼底一丝极淡的、近乎柔和的微光。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离开房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巧的、带着长焦镜头的便携相机。他调试了一下，然后将相机轻轻放到沈清手边的矮几上，镜头对准了窗外枝头的鸟巢。

　　“这样，”凌夜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看得清楚些。”

　　沈清怔了怔，看向那台相机。透过取景框，他能清晰地看到鸟巢里那几个张着嫩黄小嘴、嗷嗷待哺的毛茸茸的小生命，看到亲鸟如何耐心地将食物喂进它们嘴里，看到它们依偎在一起，在春风中微微颤抖。

　　一种久违的、极其微弱的暖意，顺着指尖触碰的相机外壳，悄悄流入他冰封的心湖。

　　他没有道谢，也没有拿起相机，只是依旧望着窗外。但凌夜看到，他原本紧抿的唇角，似乎松懈了那么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凌夜没有再坐回阴影里的沙发。他就站在沈清侧后方一步远的地方，同样安静地看着窗外那幕平凡却生机盎然的景象。两人之间依旧隔着无法逾越的过往与伤害，但此刻，在这方被阳光、新绿和雏鸟啾鸣填充的静谧里，某种尖锐的东西，仿佛被悄悄地、暂时地包裹了起来。

　　风穿过窗缝，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留声机里那若有若无的音乐，恰好流淌到一个温柔而充满希望的乐章。

　　甜吗？

　　或许不是那种浓烈炽热的甜。更像初春解冻的溪流，尝起来依旧冰凉，却终于有了一丝活水的、清冽的回甘。而这回甘之下，是尚未融尽的冰层，和曾被冰封的、累累的伤痕。

　　但对于在漫长寒冬中几乎冻毙的人而言，这一丝清冽，已是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