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继承的哥哥》芙蓉酥

34、荆棘与露

　　混乱的一夜过去。

　　沈清在药物的中和与补充的葡萄糖点滴作用下，在晨光微熹时悠悠转醒。头痛和恶心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彻骨髓的虚弱，仿佛灵魂刚刚被暴力撕扯过，勉强拼凑回来。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趴在床边熟睡的凌夜。他维持着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额头抵着床沿，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紧蹙着，眼下是浓重的乌青，下巴上的胡茬更显狼狈。他的手，还松松地握着沈清没有打针的那只手，指尖冰凉。

　　沈清静静地看着他。这个曾经强势、疯狂、不可一世的掌控者，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守着不敢离开。昨夜破碎的记忆片段回涌——凌夜惊恐慌乱的眼神，嘶哑的吼叫，还有那滴落在他手背上、滚烫而真实的泪水。

　　心口某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复杂的悸动。不是原谅，不是心软，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荒芜，以及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近乎怜悯的触动。

　　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凌夜几乎是瞬间惊醒，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在看到沈清醒来的那一刻，先是爆发出巨大的、失而复得般的庆幸，随即又被浓重的愧疚和小心翼翼覆盖。

　　“哥哥……”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试探和不安，“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一连串的问题，失了往日的冷硬。

　　沈清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动作轻微。

　　凌夜似乎松了口气，但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他按铃叫来了守在外面的医生。医生仔细检查后，表示急性反应已过，但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静养和严密的后续观察，尤其是要彻底排查体内是否还有药物残留，以及精神上可能受到的影响。

　　医生离开后，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凝滞，带着药水的苦涩和一夜未眠的疲惫。

　　凌夜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沈清唇边。这一次，他没有强迫，只是端着杯子，等着。

　　沈清看了他片刻，终究是渴了，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了几口。

　　温水润泽了干渴的喉咙，也似乎冲淡了一些隔阂。

　　“药……是祖父通过周助理做的。”凌夜放下水杯，低声开口，语气艰涩，带着一种自我剖白般的痛苦，“我……我之前不知道。我只是……只是不想任何人带走你，不想你看到外面的任何事……”他有些语无伦次，努力组织着语言，“但我没想……没想伤害你到这种地步。从来没有。”

　　沈清依旧沉默。他相信凌夜不知道下毒的具体细节，但正是凌夜一手营造的与世隔绝的牢笼和高压控制，才给了旁人可乘之机。凌夜的偏执，本身就是最危险的毒药。

　　凌夜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他垂下眼，不敢再看沈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医生说你需要静养，也需要……心理评估。”凌夜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联系了……一个可靠的私人诊所，环境和医生都很好。如果你愿意……”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近乎卑微的恳求，“我可以送你过去。只是调养和评估，我保证……不会限制你。你想回来……随时可以。”

　　这个提议，出乎沈清的意料。离开这所宅邸，去一个“可靠”的诊所？这算是……凌夜某种形式的退让和补救吗？还是一个更精巧的陷阱？

　　沈清审视着凌夜，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伪装的痕迹。但凌夜眼中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愧疚，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的惶恐。

　　或许，经历了昨夜濒死的边缘，凌夜那根偏执的弦，也终于被恐惧拉断了一根。又或许，这只是他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但无论如何，离开这里，至少暂时离开这个几乎将他吞噬的牢笼，是一个机会。哪怕前方可能是另一个陷阱，也比在这里坐以待毙、等待下一次不知来自何方的暗算要强。

　　沈清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积蓄力量。许久，他才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应了一声：

　　“……好。”

　　凌夜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立刻被另一种空茫的不安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保证或挽留的话，最终却只是低低地说：

　　“……我会安排好。”

　　晨光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挤进房间，在凌夜低垂的侧脸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晕。那光里，有愧疚的尘埃，也有某种如晨露般、转瞬即逝的、名为“悔悟”的微光。

　　而沈清知道，荆棘之路并未结束，只是换了一个方向蔓延。前方是疗愈，还是更深的迷失，无人知晓。

　　但至少，这艘即将沉没的船上，有人终于试图，笨拙地，松开了一直死死攥着的、共同沉沦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