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药” ...
-
陈叔的风波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涟漪尚未平息,新的暗流已然涌动。凌夜变得更加阴郁易怒,对宅邸的控制也达到了偏执的程度。所有窗帘终日紧闭,连周助理进出都必须在特定视线范围内,停留时间被精确掐算。
沈清如同生活在真空罐里。感官继续退化,时间感彻底混乱,有时觉得一日漫长如年,有时又仿佛只是几次呼吸的间隔。凌夜依旧在书房,但沈清能感觉到,那扇磨砂玻璃门后的沉默,愈发粘稠、沉重,像酝酿着某种风暴。
这天深夜,沈清在一种尖锐的头痛中醒来。并非以往那种沉闷的胀痛,而是像有细针在颅内搅动,伴随着阵阵恶心和眩晕。他试图坐起,却天旋地转,重重摔回床上。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粗重而不稳的呼吸,以及心脏在耳边擂鼓般的轰鸣。这不是普通的头痛或疲惫。他想起周助理近来送来的、凌夜“吩咐”他必须服下的“复合维生素”胶囊——无色无味,混在水里几乎无法察觉。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
他挣扎着爬向浴室,拧开水龙头,将手指伸进喉咙。干呕了几次,只吐出一些酸水,胃里空荡荡的。那药,怕是早已吸收。
眩晕再次袭来,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用尽力气,抓起洗手台上的一个玻璃漱口杯,狠狠砸向浴室的磨砂玻璃门!
“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宅邸里如同惊雷。
几乎就在下一秒,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凌夜冲了进来,他甚至没穿鞋,头发凌乱,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当他看到瘫倒在浴室门口、周围是玻璃碎渣、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甚至被飞溅碎片划出一道血痕的沈清时,他眼中瞬间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惊骇。
“哥哥?!”他冲过去,想将沈清扶起,手却在触碰到他冰冷颤抖的身体时僵住。
沈清抓住他的手腕,力道虚弱却带着濒死般的决绝,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他抬起头,眩晕让他视线模糊,但他死死盯住凌夜的眼睛,从齿缝里挤出断续而嘶哑的字句:
“药……你……给我吃了……什么?”
凌夜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神剧烈动荡,震惊、慌乱、还有一丝被撞破的狼狈和……更深的、扭曲的痛苦,交织在一起。
“我没有……”他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干涩。
“撒谎……”沈清的气息微弱下去,头痛和恶心吞噬着他的意识,但他仍死死盯着凌夜,“我……要死了……是不是……你终于……满意了……”
“不!你不会死!”凌夜猛地低吼,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沈清从未听过的、近乎崩溃的恐慌。他一把将沈清打横抱起,不顾玻璃碎渣划破自己的脚底,冲向卧室,将他放在床上。
“周雯!叫医生!立刻!马上!”凌夜对着空气嘶吼,声音完全变了调。
他手忙脚乱地检查沈清额角的伤口,血不多,却红得刺眼。他又去摸沈清的脉搏,指尖下的跳动快而紊乱。沈清闭着眼,眉头痛苦地紧蹙,呼吸微弱。
“哥哥……沈清!看着我!睁开眼!”凌夜拍打着他的脸颊,动作失了轻重。沈清毫无反应。
凌夜僵在那里,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人,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周助理带着一个提着医药箱、神色紧张的陌生医生冲了进来。医生迅速检查沈清的状况,量血压,翻看瞳孔。
“急性药物反应!血压很低,心律不齐!”医生快速说道,“用了什么药?”
凌夜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死死盯着周助理。
周助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看了一眼凌夜,又迅速低下头,艰难地吐出一个药名——那是一种强效的、用于控制严重精神症状、副作用极大且极易成瘾的处方药,根本不是什么维生素。
“你……”凌夜盯着周助理,那眼神几乎要杀人。
“是……是老先生……”周助理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哭出来,“他担心……担心沈先生的存在会影响您,影响凌氏……他让我……慢慢……”
“滚!”凌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可怖。
周助理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医生已经给沈清注射了应急的药物,并挂上了点滴。沈清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得透明。
凌夜挥退了医生,让他守在门外随时待命。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凌夜跪在床边,握着沈清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无力地蜷缩在他的掌心。
他看着沈清毫无生气的脸,额角那道细小的血痕,紧闭的眼睫下浓重的青影。过去的偏执、疯狂、占有欲,在此刻沈清脆弱的生命迹象前,轰然倒塌,露出底下早已被他自己忽视的、一片狼藉的恐惧和……爱。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沈清冰凉的手背上,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浸湿了对方苍白的皮肤。
“对不起……”他声音破碎,一遍遍重复,“对不起……哥哥……对不起……”
他以为掌控一切,却连自己身边的人被暗中下毒都未能察觉。他以为筑起高墙就能拥有,却差点亲手将他推向死亡。
沈清在昏迷中,似乎轻轻动了一下指尖。
凌夜猛地抬起头,期待地看着他。但沈清依旧没有醒来。
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夜。但某些根植于疯狂与伤害中的东西,似乎在这一刻,随着那滴滚烫的泪和破碎的道歉,发生了不可逆转的裂变。
船骸深处,终于透进了一丝带着血腥味的、真实的光。而那光映照出的,是施害者与受害者同样千疮百孔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