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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公主,马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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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院子里也添了几分萧瑟。
越心推开门时,正瞧见楚稷围着炉子翻阅书卷。
推门的吱呀声不断回荡,衬得屋内格外寂寥,只有这屋子的主人不这么觉得。
越心关上门,将手中的信递给楚稷:“大人,柿州来的信。”
楚稷看了一眼,接着将视线放回书卷:“念给我听。”
越心展开信件,一字一句读了起来:“子萦兄的来信我已收到。本以为这封信里会是些嘘寒问暖之辞,却没想到子萦兄不仅没在信中提到半点对我的关怀,还狮子大开口,管我这个养马的小卒来要马。这营中所有的马匹都记录在册,只要少一匹,我的脑袋便会保不住。不过,念在子萦兄昔日对我关怀有加,这事也不是办不成。这马厩每到岁末就会清点一批老马病马淘汰掉,只要在马的年岁和伤势上稍加做点文章,届时子萦兄拿了兵部的文书来领,我保你十只里面有八只都是壮年之马。不过此番行事十分危险,若我不幸再次锒铛入狱,还望子萦兄能出手相救。”
越心一本正经地念着,他的表情与信的内容形成了反差,让人看着忍俊不禁。
楚稷的视线停留在书卷上,嘴角浮现浅浅的笑。
过往,他觉得林天卿此人太过自命不凡,傲气凌人,可如今,他却觉得他能屈能伸,是个胸怀大志之人。
边疆苦寒,他的意气到了那里终于沉下了几分。
楚稷放下书卷,接过信,又草草地将这信中的内容浏览了一遍,这才将它收起。
“近日,他府上可有什么动静?”
越心回想近日在谢府所闻所见,如实道:“回大人,一切正常。”
楚稷点点头,没有说话,缓步走到书桌前,用手指描绘北疆的轮廓。
寒冬将至,若胡人真的趁此来犯,届时徐北枳便会派谢铮领兵出击。从皇城到北疆,一路崇山峻岭,艰难险阻,若是能在半路将他截住……
楚稷将食指与中指并拢,按在地图上的某处。这确实是某处,因为它没有标记,只是从皇城至北疆这段路程中的一段空白。放在实际之中,此处便是某个不知名的、荒无人烟的山间小道。
这是他等待了许久的最佳时机。
楚稷直起身子,视线移到窗外的萧条,去岁,也是这样的时节。
他收起地图,铺开信纸,提笔在白纸上慎重落下了几字。一盏茶之后,信纸铺满了字,他收好叠进信封交给越心:“交给赵乾。”
收到来信时,赵乾正坐在院子里,看着赵观庭与萧映雪切磋。说是切磋有些不恰当,倒更像是赵观庭向萧映雪讨教。他抱着学习的心态,每招每式都收了力气。
赵乾展开手中的信,简单浏览过后,一旁的微月问道:“又是他吗?”
那晚芜州城外,楚稷送来一封信,如今又是相似的场面。
赵乾点了点头,没有说信中的内容,而是提起一件让微月一直有些迷惑的事:“你可知他为何非要杀了谢铮?”
微月自幼在王府长大,虽然从未正面见过楚稷与谢铮,但她知道,谢铮时常来王府,是安南王的好友,亦是楚稷的师长。那日她被楚稷刺下一剑时,谢铮就在檐下同他下棋。她自然不懂,为何楚稷会想要杀了谢铮。
可赵乾这么一问,微月循着心中浮现的蛛丝马迹,渐渐捋清了一些头绪。她记得赵观庭口中提到过一个词——仇人,谢铮是楚稷的仇人。楚稷所背负的仇恨,恐怕只有一个,那便是杀亲之仇。
正如她想的那样,赵乾继续道:“纵使没有亲眼所见,但有些事情不言自明。安南王谋逆一事,恐怕是谢铮在背后搞的鬼。”
回想起那日王府的惨象,微月不由蹙眉:“安南王是朝中老臣,谢铮身为一国首辅,他这么做,就不怕被当今圣上问罪吗?”
“问罪?”赵乾的笑带着无奈,“微月,你自幼不在宫中生活,不知身在朝中便如在深海浮沉。在那里,情义与心都是假的,唯有利益与权力才是真实。只要对王朝有利,无论此人是贪官小人还是清廉忠臣,通通都只是垫脚的尸骨罢了。”
“或许安南王的死也是这样,除了王府,恐怕朝中的每一个人手上都沾了鲜血。”
他说完,微月陷入良久的沉默。即便她早有预料,但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的心还是有些颤动,就像冬日拧不干的衣裳,潮湿、寒冷、僵硬。
所以从一开始,一切都是早已设下的圈套,而她只不过是这圈套中小小的一颗棋子罢了。
不知何时,赵观庭与萧映雪已经切磋完毕,两人朝这边走过来。赵观庭揽住一旁季凛的肩膀,气喘吁吁:“怎么,那个王八蛋又送信来了?”
皇城那日后,赵观庭对楚稷的称呼就改变了。有时是没良心的,有时是王八蛋,还有的时候就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话,总之就是不称呼他的名字。
现在若问他最讨厌的人是谁,燕州他最爱吃的烧鹅馆里见他常来便总是少他几两的老板已经排到了第二,楚稷成了第一。
赵乾懒得训他:“你们来得正好,这次的来信有些特殊,我们需要做足准备。”
赵乾将楚稷在信中与他说的事一一道来。
寒冬将至,胡人行动异常,谢铮会被圣上派去戍边。中途,他们需趁机拦下军队,如林中设下捕兽之夹,谢铮便是他们的猎物。
听完,赵观庭一下便抓到关键之处:“以我们现在的人马,恐怕难以做成此事。”
无论是燕州劫粮还是混入城门,这些事情讲究的是巧计。虽然他们人数不够,但凭借季凛的武功,还有他们放火做遮挡,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齐全之后,这些事情也不难做。
但谢铮此人,赵观庭曾听赵乾说过。在运朝时,他便从一个无名小卒做到了骁骑校尉,后来又得承乾宗赏识,博得了将军之位,一路征战。待运朝覆灭后,又成了承朝的首辅。他不仅武功高强、精通兵法,而且城府极深。那日在宫中,若不是因为徐北枳遇刺,他们恐怕都难逃一死。
赵乾点头,这正是他心中所忧。皇城一战,他们元气大伤,别说人,如今就是连马都不够。楚稷提笔写字,信纸一张便轻轻松松将难题抛给了他们。
这问题让几人一时陷入沉默,就在这时,萧映雪突然开了口:“若是人手不够,可以去山中找土匪,他们爱钱却不惜命,给足了银子,或许可以帮上一帮。”
这法子一出,几人都有些惊讶。赵观庭往季凛的背上拍了两下,朝萧映雪展露笑容:“对呀,我怎么没想到!你太聪明了,小雪!”
萧映雪面色不改,耳尖却有些发红。所有人里,只有赵观庭会这样不顾礼节、不顾场合,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她心中有些恼,却也不好发作。
但正如赵观庭所说的那样,这法子确实不错。赵乾觉得奇怪,萧映雪看出他所想,解释道:“幼时父王在我身边处理政务,他经常将这些事讲给我听。我便知道原来土匪并非生来就是土匪,他们有的是穷困潦倒的地方村民,有的是流放到偏僻之地的官员,还有的甚至是冤假错案之下曾经为国效力的将军。他们大多对朝廷不满,并非全是恶人。”
“这事儿交给我去办!”
萧映雪刚说完,左凌的声音便冒出来,他不知何时站在了一旁。
赵乾知晓左凌自小在山野长大,混迹于民间,江湖中的三教九流他都沾一点关系。
赵乾道:“也好,此事便交给你。”
只是有了人手,马匹还是不够。虽然他们可以从边境马市购买,但此法困难重重。一般人若是没有官家的批准,是买不到几匹马的,何况他们还是在逃的反贼。
眼看午膳将近,赵乾只好先将问题抛在脑后,叫众人先去用膳。
等众人离去,赵乾起身,这才惊觉微月还在身旁。从刚才到现在,她便一直默不作声,连她没离开赵乾都尚未发现。
见她陷入沉思,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微月回过神来,发现院子已经空了。
“想什么呢?”
“四叔,”微月将心中的想法说出,“若是需要马匹,或许我有一个办法。”
刚才提到马,她便突然想起林天卿,如今他应该还在柿州。
林天卿是因为获罪去的北疆,如今在军中他只是个小卒,找他要马匹,实在是强人所难。
纵使微乎其微,可不知为何,微月却觉得可以一试。万一他们可以找到他,万一他有办法,万一他们可以将他带走。胡人趁冬南下,日后她会遂赵乾一起复国,无论如何,这世道已经不太平了,林天卿在军中,生死恐难自己掌控。哪怕他不能帮他们,微月也存了私心,想叫赵乾带走林天卿。
她心中对他其实有一点愧疚。或许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她依然觉得,当初是因为楚稷,因为他,因为他们相识,所以林天卿才会遭此劫难,才会让林疏染没了兄长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