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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公主,野心。 ...

  •   两人相视一笑,都在彼此眼中找到一种默契的亲近之感。虽然此前见过两面,但仿佛到了这一刻,他们才真正相互认识。

      赵乾走到院中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两姐弟相伴而坐,一高一矮,就像很多年前,在战乱中奔逃的间隙,某个午后,他们也是这样,两个小团子挨着坐在一块儿,陪伴着彼此。

      “你出生时也是这般晴朗的天气,落日之际,云蒸霞蔚,所以你的母亲给你取名叫薇云。”

      赵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微月惊讶地转过头,见他沐浴在阳光中,静静地看着他们。

      已经多次从赵乾口中听到了“母亲”二字,她心中的好奇渐渐发芽,越来越想了解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微月张嘴,顿了一下,开口道:“母亲,她长什么样子?”

      这问题也勾起了赵观庭的好奇心,他忙道:“是啊,四叔,这么多年,你怎么不告诉我母亲的样貌,她究竟长什么样子,是长得与我像些,还是与姐姐像些?”

      赵乾端详两人的脸,片刻后回道:“和你长得像些,你与你母亲都有一双凤眼。”

      他指了指赵观庭,陷入回忆之中。

      微月便转头去瞧赵观庭的眼,看了半晌,在其中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梦里那个面容模糊、装扮华丽的女人,与他确实有几分相似。

      赵乾走到两人身侧,微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那她又是个怎样的人?”

      他偏头看过去,在她眼中望见了几分期待,这期待带着喜悦,尽管母亲已经去世,可对她来说,这是第一次有机会能够窥见“母亲”二字背后,那个真正的、带着血肉的形象。

      闭上眼睛,翻涌的回忆再次袭来。赵霁与武贞的死并不算体面,因为运朝的覆灭,自始至终不过是一场早已谋划好的围猎与绞杀。

      时机未到,他还不能将这一切都告诉他们。

      赵乾睁开眼:“你的母亲名唤武贞,她的性情刚烈坚毅、贤德仁厚,是我此生见过最勇敢的女子。”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似乎有些哽咽,微月以为自己听错,偏头去看,正好对上赵乾的视线,在他眼中窥见一场潮湿的雨。

      姐弟二人都察觉到他的情绪,赵乾摇了摇头,安慰他们道:“有些事情,我日后再同你们说。”

      他蹲下身,自下而上看着微月,似乎在他眼中,她还是从前那个拉着他的手的小女孩:“你母亲为你取名那日便已想好,日后你若是有个弟弟或妹妹,他的名字中必定要带‘庭’字,与你正好凑成一对:一个是看天上云卷云舒,一个是看庭前花开花落。后来观庭出生,她却没能多看几眼。”

      “我知道你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微月。这个叫微月的姑娘,一个人在乱世中拼命发芽,最终活了下来。这些年她吃苦受累,在府上给别人当丫鬟时,夏日流汗,冬日生疮。”

      “微月,”赵乾握住她的手,“你带着这个名字走过的路、度过的年月都作数。我知道现在突然让你变作另一种身份,你肯定不习惯。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你不是薇云,而是一个生在民间、长在民间、自由自在的孩子。”

      “可是我们姓赵,这就意味着从你出生那天开始,你便背负了这个姓氏所带给你的责任。”

      赵乾在“责任”二字上落了重音。微月这时才明白过来,他所说的责任意味着什么。家国覆灭,血海深仇,这些她从前闻所未闻的事情,从这一刻开始,便注定会与她结成绕不开的线。

      她抬眼去看赵乾,这与她这些日子在她眼中看到的和蔼、亲切与豁达都不同,在他的瞳孔深处,慢慢散出一股浓重的灰雾,灰雾之中,她隐约看见了即将到来的刀锋、硝烟与流血。

      潜心殿书房内,窗外天光已有些昏暗。徐北枳披着外袍靠在坐榻上,榻上放了一张檀木桌,桌上堆了十几本奏折。他手持朱砂红笔,皱着眉盯着那折上的白纸黑字,一会儿画个圈,一会儿写个字。

      高静忠候在一旁,手中的拂尘紧贴着衣袍。他低眉顺眼,从不四处乱瞧,余光一直注意着徐北枳的状况。

      过了好一会儿,徐北枳口中发出一声“啧”,“啪”的一下,朱砂红笔被他随手扔在桌上。红色的颜料落在檀木上,点了几朵杂乱无章的梅花。

      “朕累了,实在看不下去了!”

      高静忠早已习以为常。他立即送上手边的温茶,将早已准备好的茶点放在桌上。

      “歇会儿吧陛下,太过操劳,对身子不好。”

      徐北枳没说话,接过茶盏仰头而饮。茶水尚未入口,一股青草味便扑面而来。他嗅了两下,犹豫着将茶水送入了口中。

      高静忠在一旁静静地瞧着他的神色,见他眉间变换了好几个形态,试探道:“陛下可还喜欢?这是奴才近日在古籍中寻到的一种法子,名叫点茶。用这种技法做出来的茶,入口清香,别有一番风味。”

      徐北枳又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看去有些奇怪。他放下茶盏,拿起桌上的核桃酥咬了一口,这才浮现满意的神情:“不错,这茶配着点心,刚刚好。”

      他一扫方才的忧郁,眼中满是惊喜:“刚好近日吃的点心都有些腻,想换些新口味来尝尝。你是怎么猜到朕的心思的?简直就是朕肚子里的蛔虫。”

      高静忠笑了笑:“这几日陛下处理政务,劳神忧心,当奴才的,就是要时时刻刻尽心尽力伺候好陛下。”

      “赏!”徐北枳被哄得喜笑颜开,将身上的玉佩摘下往他怀中一抛。

      高静忠接过,连道了几声“谢主隆恩”。

      等喝完了茶,用完了点心,徐北枳看着桌上的奏折,心情马上又变得阴郁起来。这些日子,谢铮不在朝中,许多事情只能由他亲自来处理。

      这不处理不知道,一处理才知,朝中的事务究竟有多繁杂。内阁群龙无首,所有公文便一律送到了他这里要他亲自过目。徐北枳从前只是跟着谢铮学了一些皮毛,看奏折时也从不认真,反正最后都是由谢铮来决定,这些年从未出过差错。

      如今轮到他自己来批阅奏章,那感觉与从前大不相同。一本奏折,快些他要看上半个时辰;要是慢些,他就得看上一个时辰,有时甚至是两个时辰。这折子中写的如同天书一般:贪官污吏、雨水秋粮、水患山崩、逃兵流寇、晋升举荐,诸如此类种种,事无巨细,样样都要他亲自过目。

      “是不是改日出恭如厕都要同朕说一声!”看着看着,徐北枳忍不住叫了一句。

      高静忠躬着身子,脸上有一点笑意。徐北枳往他腿上一踢:“快帮朕想想法子,朕实在不想批了。”

      “陛下,”他意味深长道,“这些东西,本就不该由您过目。”

      徐北枳正眼看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这天下如此之大,若所有事情都要陛下您来一一亲自批阅,就是有十个这样的您都不够。这些杂事、琐事、不重要的事,依奴才看,就应该交给其他人。陛下乃真龙天子、九五之尊,朱砂笔下,理应是这世间最为重要的事。”

      徐北枳点点头,觉得他说的极有道理:“那你觉得这事儿该交由谁来办?”

      高静忠脸上便显出为难的神色:“这些折子,无论事关紧要与否,都是朝中机密,不可轻易泄露给无关之人。奴才觉着,应当要找一个陛下极为信任的人来代为处理。”

      “极为信任。”徐北枳喃喃道,拿起朱砂笔在奏折上随意画了几道。

      “你。”他突然拿着笔指向高静忠。

      高静忠心头一震,接着听他道:“朕记得,你从前参加过科举?”

      他的心悄悄放下:“陛下记得没错,奴才从前名唤高进,是个穷乡僻壤里出来的读书人,家中就盼望着奴才能够一举取得功名。只可惜万事不由人。好在如今能在陛下身边伺候,也算是奴才三生有幸了。”

      徐北枳听着,便想起了那一日朝中大臣的争论:“这么说来,那场科举舞弊案,竟真的是谢铮害得你沦为太监的?”

      手不自觉握紧,高静忠看了看眼前小皇帝的脸色,确认他只是随口一问,这才回道:“陛下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奴才参加科举之时,先帝尚在人世,光天化日之下,他怎会允许冤假错案发生。都已是陈年旧事,不必再提。奴才只知道,如今能够伺候陛下,奴才已经光宗耀祖了。”

      他说完,徐北枳早已转过头,盯着桌上的奏折,意兴阑珊,随口道:“这折子就由你来帮我看吧。就像你说的,除非有重要之事,否则就别再叫我过目了。”

      高静忠将头埋低,用极为讶异的语气道:“陛下这样,怕是有些不妥,不如先与太后商议……”

      “不了,”徐北枳下了坐榻,穿好衣裳,便步履匆匆地向门外跑去,“趁天色未黑,朕要去御花园逛逛。你就留在这儿帮朕批阅奏折,哪儿都不许去。若是朕回来了还没有批完,就罚你一个月的俸禄。”

      高静忠还没来得及反应,徐北枳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殿门口。他回过头,望着坐榻上的奏折。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望着徐北枳离开的位置。

      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容易许多。许是因为太容易了,此刻,眼前的位置竟对他生出了几分诱惑。

      只要他想,未来某一天,坐在这位置上的人就不是徐北枳,而是他高静忠。

      可随即,他就在心中将这想法的苗头给掐断了。

      不,他摇头,这个位置太诱人,但同时也太危险,他没有信心能够长久地留在上面。

      只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方,在那里,他足够安全,也足够让他的野心肆意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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