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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公主,观庭。 ...

  •   谢府,院角的老槐树青黄交接,几片枯叶落入泥地,院子四角摆了各色菊花,正当时节,花开得茂盛而艳丽。

      朗朗读书声从屋内飘向院子,透过半开的窗,可以从屋外窥见里头整齐就坐的学生。谢铮拿着书卷穿梭于其中,他身着素色常服,与平时模样大体相近,但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温和。

      “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

      “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

      ……

      他念一句,底下学生便跟一句。

      读到不知哪一句,门外突然传来声音:“禀老爷,宫里来了宣旨的公公,正在前厅候着。”

      屋内人齐齐向外看去,谢铮停了动作,回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道尖细的声音:“首辅大人劳苦功高,咱家岂敢劳您大驾,陛下的意思,咱家在这里宣,也是一样的。”

      谢铮放下书卷,走到院里。高静忠手持诏书,见他要下跪,忙道:“大人不必行礼,陛下特地吩咐了,允您站着接旨。”

      谢铮没有言语,拱了拱手,高静忠掐着嗓子扬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日首辅为反贼之事心力劳顿,朕深念之。特命卸去阁务,归家静养,原职仍留,以念其心。一应政务皆暂由内阁协同处理,待修养得力,再行听用。钦此。”

      谢铮静静听完,面上无波,躬身道:“臣谨遵圣旨。”

      高静忠将诏书递给他,嘴角带着笑,像是有几分得意,一眼看去却更像是贺喜:“大人近日实在是辛苦,咱家来时,陛下还特地叮嘱,叫咱家问问大人的伤势,若是好得慢,可差人从宫中送些药来。”

      “多谢陛下,臣并无大碍,这几日伤口已经恢复,有劳陛下挂忧。”

      他语气平缓,说得滴水不漏,叫人揪不出错来,但高静忠知道,这是他身为首辅必须摆正的位置,今日他是带着徐北枳的话来的,若是说的多了,谢铮未必会领情。

      “那咱家就先行告退了,还望大人好生休养,早日回到阁中,为陛下效力。”

      谢铮做了个请的姿势,家中小厮便将一干人等送出了府。

      待人都走了,他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站在院中,望着角落那棵老槐。

      先帝将这院子赐给他时,这槐树就在这儿了,彼时那还是棵嫩苗,没想到如今它已长成参天之势。

      他转身往屋内走去,走到门口时却听到里头传来争论声。

      “他们简直欺人太甚,这么多年,先生鞠躬尽瘁,为国为民操持到宵衣旰食。只因那反贼狡诈,哪怕先生布下天罗地网,他们依旧能逃出城门。可说到底,这跟先生有何干系,为何陛下要罢了先生的职。依我看,倒不如将先帝从墓里叫起来,叫他看看他的好儿子,如今是如何的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文野兄,快快住嘴!先生就在门外,难不成你要叫他听到?你可知,先生与陛下是一体同心,你如此辱骂陛下,便是辱骂先生,甚至是辱骂先帝。你既知道他为国为民,便知道先生从来不是这般小肚鸡肠之人,这明明是陛下体谅先生辛劳,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了是非不分呢?”

      “你这是瞎了眼、蒙了心,先生教导多年,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蠢蛋!这哪是陛下对先生的关怀,这是表面上让先生休养,实则是慢慢削去先生的权力。再说了,休养是否得力,还不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先生被禁锢在府中,日后朝中若是出了事,先生也无力干涉。”

      “这……”

      “咚咚”两声响起,谢铮放下敲门的手,缓步走进屋内,自上而下将众人扫视了一圈。

      底下人一时都噤了声,心虚地盯着手中书卷,不敢抬头。

      谢铮缓缓将视线移到方才说话的两人身上,他的目光带着重量落到他们头顶,像两块沉重的铅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方才那些话,”他开口,语气有些冷,“不要再让我听到第二遍。”

      “我与陛下一体同心,陛下与这天下的百姓一体同心。你们生于天子脚下,就要识得天子威严。我教导你们,不是让你们口无遮拦,随意冒犯天家。”

      “可是先生,”底下有一个声音冒出,“您教过我们,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若是您真的坚守自身之道,为何会接受这圣旨。”

      谢铮看了他一眼,沉默良久,眼中思绪翻涌,片刻后开口道:“臣事君,亦是天道。在个人的道与老天的道之间,理应遵守天道。”

      他说完这话,底下的学生不再言语。他重新拿起书卷继续念下去,可脑中却不住地回想起先帝临终前对他说的话。

      其实,那也并非天道,这不过是他对先帝的承诺:他会一直辅佐徐北枳,直到这个王朝不再需要他为止。

      院中一阵风吹过,再次吹落几片枯黄的树叶。寒冷时节尚未到来,可有的叶片仿若未卜先知,只要察觉到些许凉意,它便迅速变黄,随着风跌入泥地。

      皇城之外,芜州,凉意没有传到那里。

      在楚稷的帮助下,赵乾一行人顺利进了城,于南郊一处偏僻的宅院里落了脚。

      休养了几日,几人的伤势都恢复得差不多。厅堂内,赵乾拿出一张草图,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路线。

      左凌与季凛两人分别站在他身侧,赵观庭翘着二郎腿坐在椅上,嘴里叼了根不知从哪里摘的野草。

      赵乾指着地图上芜州的标识:“原本留在燕州的兵力已经全部迁至芜州,但此次皇城一战,我们损失惨重,需要赶快招兵买马,再次重组一支队伍。”

      左凌弯着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手指的标识:“四叔,芜州为什么是个圈呐?”

      赵观庭在椅子上笑成一团:“四叔不懂,这是他随手拿笔画的。左凌兄,千万别见笑。”

      他让别人别见笑,自己却忍不住哈哈笑出声。

      赵乾瞪了他一眼,对左凌解释道:“刘远画的图被我弄丢了,这是我凭着记忆画出来的。”

      左凌笑着点了点头,怪不得,从前他见刘远画的图,从来都是用方框表示州,只有县城才用圆圈表示。

      赵乾正打算说下去,余光瞥见微月走了进来。

      他转过头,便看见赵观庭腾的一下起了身。

      “姐,你来了!”

      赵观庭人高马大的,站在微月身边,像一根长了手脚的竹竿。

      微月还有些不适应,她点了点头:“屋里闷得厉害,我出来透透气。”

      “正好,我也觉着这里闷得慌,我带你去院子里晒晒太阳。你大病初愈,多见见阳光,对身体好。”

      赵观庭一见到微月,精神头便提了上来,什么都能扯两句,厅堂大门敞开,院外的太阳都晒到了里面,并非他嘴上说的那般“闷得慌”。

      赵乾知道他是想与微月好好相处一番,便推波助澜道:“也是,微月,你让观庭跟着,若是出了什么事,他也好照看你。”

      微月只好答应,回过神时,赵观庭已经走在了她前头。

      两人走到院子里,赵观庭为她搬了一条板凳:“来,姐,你坐这。”

      微月站在那里,看着阳光洒在那条木凳上,赵观庭用手轻轻将灰尘拍去,脸上挂着灿烂的笑,眼里还透着一点不好意思。

      她不禁扬起嘴角,轻轻嗯了一声,走过去坐到凳上,拍了拍旁边:“观庭,你也坐。”

      这是条长木凳,刚好能够并肩坐下两个人。

      赵观庭也不推辞,像只小猴似的,高兴地坐在了微月旁边。

      两人就这样肩并着肩,也不说什么话,静静地晒着太阳,看天上云卷云舒。

      微月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那是一种流淌在血液里的、与生俱来的依归之感。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赵观庭的侧脸,试图寻找他与记忆中的弟弟的相似之处。

      但她知道,这只是一种徒劳,那个年幼弟弟的面孔早已模糊,她只是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人与自己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赵观庭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眼睛弯得像夜晚的月,微月不由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开心?”

      赵观庭摇头晃脑,端详着她:“因为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四叔就告诉我,我还有一个姐姐,她叫赵薇云,是她在尸山血海里紧紧抱着我,让我活了下来,但是后来我却把她弄丢了。”

      “我开心,是因为现在,我终于找到了她。”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坚定而温暖的光。

      微月突然想起那日他们在酒楼中,赵观庭化作赵凝时望着她有些落寞的眼神,还有后来他化作赵庭,在林中陡坡救下她,让她认他做弟弟。

      原来在这么久之前他们便遇见了。

      “观庭。”微月忍不住开口。

      赵观庭不假思索,应声而答,他扬起嘴角问她:“怎么了?”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在等待她叫他这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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