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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公主,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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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幽暗,赵乾在一旁生起了一处小火堆,萧映雪蹲在微月身前,见她面色苍白、双眼紧闭,额头冒着细汗,仿佛深陷噩梦之中。
她用匕首划开微月胸口的布料,将伤口露出,那狰狞的创口上混着鲜血和黄色的粉末,萧映雪细看去,发现这粉末与她手中的三七粉颇为相似。
“已经有人上过药了吗?”她喃喃。
简单清理过伤口后,她将药粉均匀洒在上面,药粉刺激伤处带来的疼痛,微月眉头加深。
萧映雪低下头,仔细用棉布包扎伤口,再次抬起头时,对上的却是一双圆而清的眼。
“你醒了。”她语气中带了一点惊诧。
微月没有说话,直直地望着她,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
没待萧映雪将这消息告知另外三人,赵观庭便突然扑到微月眼前,眼中又惊又喜:“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方才还是一副病弱模样、路都走不动,现下看见人醒了,他就又恢复了活力。
赵乾也挤过来,手有些颤抖,语气激动:“薇云!”
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喉中有话争先恐后地冒出,全部挤在一处,最后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赵乾与赵薇云已有十几年没有见面,如今面前的这个人,除了容貌与儿时那个牵着自己手的小女孩十分相似外,其余的都十分陌生。
有太多太多的话埋在心中,可等真正见到了她,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微月看着眼前四张陌生的面孔,大脑处在一片茫然的雪白之中,她只记得昏倒前,自己还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笼里。
“你们……”她开口,声音嘶哑,“你们是谁?我这是在哪?”
赵乾张了张嘴,开口道:“薇云,我是四叔,这是你弟弟观庭。”
赵观庭一脸期待地看着微月,希望她能够将这一切都记起,然后开口叫他一声观庭。
可微月只是将四人来回扫了一圈,最后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们。”
赵乾与赵观庭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的希望慢慢沉了下去,赵乾转过头望着微月,有些不甘心:“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粘腻的湿汗贴在后背,胸口难忍的疼痛令她不适,这一切都让微月的脑子滞缓。
她闭上眼,将一切推翻重新思考,突然回想起离开楚府那天,楚稷与谢铮坐在堂上告诉她,她是前朝的公主赵薇云,而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也在她反复交织的噩梦中不断现身。
终于,她睁开眼,将视线移到赵观庭的脸上,这四人当中,他的脸,她似乎最为熟悉。
赵观庭似有所感,道:“姐,你见过我,记得吗?”
微月盯着他,片刻间便将所有的事情串联在一起:“你姓赵,叫赵观庭,赵凝、赵庭,都是你,对吗?”
赵观庭扬起嘴角:“你想起来了?”
微月没有回答,转移视线,看向赵乾:“你是赵薇云的四叔,赵乾。”
她这话说得奇怪,但赵乾还是点了点头。
微月的眼睛在这几人脸上来回跳动,恍惚间感觉自己如坠云雾之中,她或许还没有从那个梦境中走出,那个名叫赵薇云的前朝公主的梦。
可身上难耐的燥热与胸口的疼痛,以及那不算皎洁的月色、林中阴冷的风,又让她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的真实。
赵观庭还想说什么,赵乾及时拦住了他,对微月道:“这些年,我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独自长大,丢失了许多记忆。不必担心,日后我再将你的身份说与你听,如今,我们身在皇城外的一处荒山中,追兵就在这附近,这也并非谈话的好时机。薇云……你先休息,现在若不想说话,便之后再说。”
他看出微月眼中的警惕,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年,她流落在外,想必经历不少磨难,赵观庭跟着他,吃穿不愁,可薇云一个人,这些年又受了多少苦呢?
几人围着篝火,缄默不语,四周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似有似无的声音,像是追兵的脚步,赵乾将火熄灭,抬头看了一眼月色,对众人道:“他们可能追上来了,此处不宜久留,走。”
日从东升,一夜很快过去。
谢府,案桌上传来一声巨响,堂下跪着的几人不由一阵哆嗦,他们低着头,没人敢去看谢铮那张阴沉莫测的脸。
“这偌大的皇城,百万的士兵,却将几个反贼给放走了?”谢铮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像是在问底下的人,又像是问他自己。
这些年,他很少动怒,这天下,只要不是关乎家国存亡的事,对于他来说,都是有计可施、有法可想。
可这几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眼皮子底下,如同游戏一般耍着他,也耍着承朝。昨日抓人,他布下天罗地网,可没想到,一个贾裕全却将他的计划全盘推翻。
谢铮闭上眼,轻叹了口气,想起上次诏狱之乱,他没有对司理院细究,终究还是他百密一疏。
底下没有人敢回话,哪怕是站在一旁的楚稷也沉默不语。
谢铮扶着桌角,眼中似有滔天的怒火,这怒如浪涛般翻涌,不断拍打在岩上堆起浪花,如此来回,直到浪花渐渐消退,他眼中的怒意也慢慢沉了下去。
楚稷看准时机,上前一步:“世伯无需动怒,不过是几个受了重伤的蚁雀,便是想飞也飞不了多久,我早已派人去追,想必不久后就会有消息。”
谢铮坐回椅上,缄默不语,半晌,他抬起头,对底下人道:“捉,派全部的兵力去捉拿这几人。若这次放走了他们,你们便尽数提着项上人头来见我。”
底下人赶忙拱手告退,楚稷也要退去,谢铮及时叫住他:“我进宫一趟,城门与宫门多处失火,我忧心守卫不严,有心之人会趁机混进宫中,你速去派人去看守。”
楚稷应下,谢铮拂袖而去。
玉华殿侧殿,徐太后面色不悦,于利站在一旁,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将反贼逃跑的消息告诉了她。
“放肆,”徐太后的声音从牙齿缝挤出,“他们是将皇宫、皇城,乃至承朝都当做儿戏一般随意对待吗?”
于利摸了摸胡子,缓缓道:“太后息怒,我听闻谢大人已经派人去追了。”
太后一听,怒气反而又多了几分:“他不去派人捉拿,难道还要将他们请入宫中喝茶做客不成?”
于利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当初他对外征战之时,便应该想到如今的境地,只是不知此次,他是否还能将事情圆上。”
“谢铮随先帝出征,才有了这天下,我原以为他是有才之人,能够领着皇帝守住这天下,却没想……他终究是一个粗鲁的武将,做事竟这样的不慎重。”
“太后所言极是。朝中早有传言,这谢大人、谢首辅,不过是仗着自己的身份,将自己的野心施加在陛下身上罢了。先帝在世之时,常与臣讨论为君之道,臣身为先帝的讲师,却从他那里受益许多。先帝擅战,但不喜战,发动战争之由皆是为民、为国。”
“谢大人久居先帝身侧,却并没有习得先帝的长处,他穷兵黩武,好大喜功。如今这承朝的皇宫,明国的刺客、前朝的反贼已经可以随便进出,而这打开大门的人,便是他谢铮。”
“刺客?”徐太后察觉不对。
于利拱手:“今日陛下于鸢栾殿遇刺,太后没有收到消息吗?”
“你说什么?”徐太后睁大眼睛,从椅子上起身,“皇帝遇刺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叫来燕红问过此事,燕红只好答道:“太后不必忧心,此事是陛下不让奴婢们告诉您,怕您动气,伤了身体。”
确认真有其事,徐太后眼中的怒意转为担忧,她忙问道:“皇帝可有受伤?”
“回太后,陛下并未受伤,那刺客也早已被拿下。”
徐太后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端起桌上那杯茶送入口中,脑中开始回想方才于利所说的话。
是了,她还是想错了。她本以为先帝如此重用谢铮,谢铮会是个可靠的人才,为了这江山,她这才让他待在徐北枳身旁,日日夜夜教导他、辅佐他。可她错得离谱,于利这话恰好提醒了她,谢铮与先帝不同,先帝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静了静,她开口道:“此前,我在宫中与他作对,不过是想权衡他的权力,免得他滋长了野心,起了谋逆的意图。只要他的心还在承朝,我便会保住他首辅的位置。可今日这事却让我明白,他早已难堪重任,他的心也早已不在承朝。”
“太后说的在理,”于利顿了顿,“可如今最要紧的,不是知道他的心在哪,而是谢铮此人在朝中已有滔天权势。如今他身为首辅,兵部的实权掌握在他手上,朝中有六部,三部都要归他所有。哪怕太后您加上陛下将他的位置给剥去,恐怕他还是有能力翻身。”
听了这话,徐太后若有所思,双眼越过于利,望向窗外,她眼中倒映着花草树木,还有这承朝的江山。
她心中想起先帝在世时的豪言壮语,而此前种种想法,皆在此刻被推翻。
“是时候了,”她开口,“原以为给他留一点余地,他就能明白我心中所想,但没想到到头来,只有我一人将这江山放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