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的浪漫旅行》丁青野

17、裙子 我很厉害，

　　野外遇见一匹白马就已经很稀奇了，连惜一次遇见两匹，更是震惊不已。

　　她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那匹白马带着两个人缓缓跑来，渐渐看清上面两人的样貌。

　　坐在前面的是一个男人，个头很高，肩膀平宽，但不是很壮硕。皮肤白皙，戴着银框眼镜，头发不算短，刘海在眼前自然地垂下来，随风飘扬，很是柔顺。一点不像地下城的男人，总是脏兮兮的打成绺，根本分不开来。

　　一身浅色衬衣和裤子，看起来尤其的斯文。

　　他和他座下那匹马一样，都虚幻的不真实。

　　“老太——”

　　他身后女人一声热烈的招呼吸引走了连惜的视线。

　　杏仁脸，却黝黑，板寸的平头，穿橄榄绿工字背心，露在外面的胳膊呈现小麦色，此刻正对着老太挥手，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太阳下尤为闪亮。

　　像白马王子和阿拉伯公主，连惜这样想。

　　“你什么时候来的？”女人不知道连惜在想什么，翻身从马上下来，直接朝老太走去，热烈地攀谈起来。

　　而连惜则看向她身后的男人，下马的姿势要绅士许多，经过她们时，只微微点头示意，并不说话。

　　自从进入基地，她就没有见过绅士了。

　　“昨天刚到，还没来得及去找你们。”说完她看向连惜：“喏，还带了一个过来。”

　　女人也看向连惜，嘴角噙笑。

　　连惜一路上跟老太插科打诨挺自在，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在这个闪闪发光的女人面前忽然就有些发怵了。

　　“这是你林子姐姐，这是阿城哥。”

　　连惜乖巧地跟着叫了，惹得叫林子的女人伸手揉她的头发。

　　“真乖，你们怎么遇上的，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

　　连惜还没说话，老太就凑到她耳边，不知道嘀咕了句什么，就见林子哈哈大笑起来。

　　“你胆子可真大，运气也是真好，要是碰上别人，你准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连惜不否认。

　　旁边的阿城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往小马的脖子上套绳索，老太和林子对他的沉默寡言似乎很是熟悉，也并不刻意找他说话。只有多多，好奇地围着一人两马打转，满眼都是好奇。

　　连惜也觉得好奇，这样性格迥异的一群人，是怎么认识的？又怎么成为朋友的？

　　“既然来了，跟我回基地吧。”

　　连惜听了“基地”两个字，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然而老太已经答应下来。

　　“好，本来也是要找你的。”

　　阿城依旧骑马，身后牵着那匹小马，连惜从他们断断续续的对话中得知，这匹大马是小马的母亲。

　　小马年幼，还不知道这世界的危险，清晨放出来吃草，她就撒着欢地跑掉了，阿城这才骑马出来追。

　　连惜只觉得，会在这世界养马的男人，就是最帅的男人。

　　车子跟着马走，走的尤其的慢，约莫过去半个小时，几人才到达一个所谓的“基地”。

　　那是一个山洞，里面凿的很深，阿城他们便住在这里。而地下，则是一个种植基地。

　　阿城负责在这里种菜。

　　知道真相的连惜几乎惊掉下巴，种菜养马，是她在这世界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这个男人竟然全占了。

　　“难得来这里一趟，给你吃点儿新鲜的。一天天吃罐头，看把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林子自来熟地拍拍连惜的肩。

　　劲儿真大，拍的连惜身子直晃。

　　“脸怎么这么白？没怎么晒过太阳吧？灯呢？”

　　连惜扁扁嘴，又是老太说话了：“就他们那穷地方，能有多少东西到他们手里，不然她能跑么。”

　　眼前女人笑了，笑的挺和善：“姐姐今天带你吃好吃的。”

　　杜克城的富饶从前只停留在李安民的只言片语里，而这天她亲眼见到了。

　　洞口中央的草地上，他们支起了小餐桌，上面摆满了面包午餐肉肉包子春卷一类的早点，甚至还有一小罐蜂蜜。

　　连惜的眼睛被钉住了。

　　新鲜的肉香飘出来，她和多多都不争气地咽口水。

　　“早上随便吃点，晚上再带你吃大餐。”

　　林子往她手里塞了一个肉包子。

　　连惜蹲下身子，吃的很小心，珍惜每一滴汤汁，无人关注的时候，她扯下一半，塞给口水流很长的多多。

　　“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吃不饱的话，她会干坏事的。”磁性的嗓音在背后响起，阿城朝她递过来一个盆，里面放了好几个包子。

　　连多多的都放在内了。

　　“她挺乖的，不会干坏事。”

　　阿城笑笑：“是么？我的嘉宝要是有这么乖就好了。”

　　嘉宝是那匹小白马的名字。

　　饭后阿城要去地下，开始一天的工作，林子随行，老太提出跟着一起去，却被林子拦下了。

　　“你们在外面待了这么久，肯定累了，先别急，洗一把，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来帮忙吧。”

　　“对了，”林子折返回来弯下腰问连惜：“你有干净衣服没有？”

　　连惜咧嘴笑了：“我有的。”

　　她从包的最底部翻出那件蓝底白花的小裙子，喜滋滋地跑回来，举着给林子看。

　　林子大笑起来，揉揉她的头：“跟你很衬，谁给你做的呀？”

　　“我妈妈。”

　　林子的表情有一瞬的愣怔，转瞬即逝：“走，我带你去洗澡。”

　　连惜被带进了一个房间里，一个有淋浴间的真正的房间里。

　　“去吧，把自己洗洗干净，不用省水。”

　　连惜点点头，乖乖去洗澡。

　　淋浴，多奢侈的事情啊。

　　连惜脱掉她那件大的过头的，满是灰尘的土黄色T恤站在花洒下，半天没有勇气去打开。

　　地下城也有水，但水费昂贵，需要她用许多工时去抵，渐渐的他们都学会了简陋的洗澡方式。

　　一个盆接上水，毛巾打湿了在身上简单洗洗，淋浴是想也不敢想的。

　　过了许久，连惜才鼓足勇气打开了花洒，温热的水淋到肌肤上时，激动的她身上肌肉都跟着颤抖起来。

　　连惜洗好了澡，把自己挤进那件碎花裙里，这才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屋里走出来。

　　外面老太已经在外面晾衣服了。

　　“老太婆，我好看么？”

　　连惜跑过去，在她面前转了一个圈，墨蓝色的裙摆在太阳下旋转起来。

　　“好看。”老太按住她的肩，仔仔细细地打量，眼神里透出少见的慈祥：“就是小了点。”

　　连惜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妈妈估计也没想到我这个年纪才穿吧。”

　　地下城的维修厂，没有男女之分，她也从不曾将这条裙子穿出门去，在那种地方彰显女性特质可不是什么好事情，所以她只在小房间里静静欣赏过。

　　所以今天还是她第一次将这条裙子穿出来给别人看。

　　听连惜提起母亲，老太的脸色微变：“要不，我帮你改改？”

　　山洞里条件不算很好，可老太还是熟练地找到了剪刀和针线，坐在洞口慢慢拆那条裙子。

　　“你妈妈应该早考虑到了，给你留了量，拆开来重新缝就好了。”

　　“我手艺没你妈妈好，缝坏了可不许抱怨。”

　　连惜坐在她身边傻笑：“不抱怨不抱怨。”

　　她把脑袋贴过来：“我以为你只会拿枪呢，居然还会拿针线。”

　　“会拿针线怎么了？老娘不穿衣服啊？”

　　老太又恢复了她那恶劣的语气，是连惜熟悉的感觉。

　　她凑的更近些：“老太，我也想既会拿针线，又会拿枪，可以么？”

　　“把你的枪，给我摸摸呗。”

　　老太盯着裙子的眼睛一下警觉起来，瞪了她一下：“少打枪的主意。”

　　“我可告诉你，这片地方太平的很，轮不到你来拿枪。要是真拿了，那就是找死，听明白没？”

　　连惜撇撇嘴，低低“哦”了一声。

　　老太怕她胡来似的，继续叮嘱：“你听我的话，在这里拿枪，只会害死你。”

　　“哦~”

　　“拿去试试。”老太一把将缝好的裙子扔在她身上，跟着她进屋，看她试穿。

　　连惜的骨架很小，身上很瘦，抬胳膊的时候在背后能清晰地看见根根肋骨，以及......

　　“你这是怎么回事？”

　　老太一把擒住她的肩，惊恐地看见她背后和大腿上遍布淤青。

　　紫的蓝的绿的黄的，成片成片，像调色盘倒在了背上。

　　连惜扭着脖子往后看，却怎么也看不清，但从老太的眼神中，她猜了出来。

　　“很吓人，是不是？”

　　“你别担心，我知道后果。”

　　“我爸爸就是这么没的，我们基地许多人都是这么没的。”

　　连惜平静地诉说着爸爸最后的日子。

　　发热，头痛，牙龈出血，面色苍白，并渐渐昏迷，直至最后在她眼前咽气也闭不上眼。

　　相比而言，瘀斑是最不值一提的症状。

　　“这就是你逃跑的原因？”

　　“是，也不全是。”连惜穿好裙子，转过身来。

　　“我讨厌那个地方。”

　　“我讨厌饭桌上的玩笑，我一点都不高兴还要装傻配合。我讨厌他们惦记我的多多，我还活着就要在我面前讨论怎么吃我的宠物。我讨厌工作时候的照应，我厉害的很，我讨厌搭在我肩膀上的胳膊，我讨厌凑近的脸，我讨厌他们肆无忌惮的眼神，我讨厌他们。”

　　“我前一秒还在桌上跟他们一起吃饭，说说笑笑，可是下一秒我就想跑，想跑的远远的。我天天都在收拾我那个破行李，我想总有一天我能有机会来到地面。我一直等啊等，希望有一天能有人带我出来见见，看看现在是什么样子，可是一直没有等到人肯带我出来，他们说这是为我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我本可以成为基地里最厉害的机修工，我本应该跟多多一直陪伴到老，我本应该一家人在一起快快乐乐，就像从前那样，这操.蛋的生活才不是我要的。”

　　“地球还没变成这鬼样子的时候我想做一个赛车手，我打小就摸方向盘，我爸就夸我有本事，夸我厉害，他带着我开车，我开车修车的技术全是他教的。可是那该死的太阳它炸了，它怎么不全炸了，干脆让地球毁灭好了。半死不死的，折磨死人了。”

　　连惜低下头，轻声啜泣起来。

　　“我看见月神的时候，我就想开一开她，可是每个人都不让我开她，哪怕检修的事情都是我做的，他们也不许我碰方向盘。可是我每次经过她的时候，都觉得她在喊我，我应该开一开的。”

　　老太听出来她管背后这辆越野车叫月神，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嘲笑她天真幼稚。

　　“我爸爸以前也有一辆那样的车子，我开的可熟了，我小时候就想长大了也要开那样的车子，翻山越岭，威风八面，可是再也没机会了。那天晚上我看见她被月亮罩着，我就觉得她在等着我，我想我开着她走的话，一定能成功。”

　　“后来，我就把她开走了。”

　　“荒地里这几天是我七年来最快乐的日子，我不在乎生死，就是想离开那里，我做到了，我很厉害，是不是？”

　　老太说不出否定的话来。

　　“是，你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