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的浪漫旅行》丁青野

15、草地 一把抱起它

　　连惜沉默地思考着，她也不喜欢地下城基地，但是具体起来，她其实是讨厌那些人。如果不是那些人，她其实可以喜欢的。

　　“他们也欺负你么？”

　　“那不叫欺负。”老太纠正她：“那是为了争夺利益，不择手段，连孩子都不肯放过。”

　　面对老太的愤怒，连惜不禁想起爸爸加入地下城基地的原因。

　　“你之前不是问我汽油是哪里来的么？”老太忽然出声。

　　“嗯，我问你几回了，你都装聋作哑。”

　　“我现在可以给你答案，是獠牙。”

　　“什么？”连惜大惊：“你是獠牙？”

　　老太点起一根烟，默默吸起来，静静讲起荒地的故事。

　　那些年，各个组织招兵买马，四处抢夺，对于愿意加入的，那就是一家人，一起抢劫。对于不愿意加入，那就扣一个名头，直接杀死。

　　总之，不能给他们对付自己的机会。

　　老太就是其中一个漏网之鱼，她平等地厌恶每一个这样的组织，因此在局势稳定下来后依旧流浪在荒地里。

　　至于流人这个外号，那是基地扣上去的。

　　各个基地稳下来之后，资源也被分割干净，那些流人自然就物资匮乏起来，这时候谁的物资多，谁就睡不着觉，尤其是当各个基地的车队频繁在荒地里奔跑起来，总有些人会站出来企图抢夺。

　　这时候基地喊出了维护和平的口号，流人就这么成了基地的对立面。杜克城联合其他基地，派出了一支队伍，专门在荒地捕杀流人，手段残忍可怖。

　　在经历数场屠杀后，流人渐渐不成气候，无法威胁到任何基地。

　　“不对呀。”连惜察觉出异样：“现在荒地挺不安全的，哪里就不构成威胁了。”

　　明明地下城基地才丢了一大批货。

　　“你是不是也以为是我们抢的？”

　　“不是么？”连惜抬起脸，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与荒地不相符的天真。

　　老太敲敲她的脑袋：“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没有流人碰过那批货。”

　　“那是谁干的？”

　　老太转过脸去：“我怎么知道，没准是监守自盗呢。”

　　连惜刚想否认，忽然想到了自己。

　　她不就是监守自盗嘛，老邢为什么就不会呢？

　　正胡乱想着，老太已经起身准备上车了。

　　“你要睡了么？”

　　“大半夜不睡觉干嘛？”

　　“我在等极光啊。”

　　荒地里的极光并不算稀有，连惜在基地里也见过数回，只是每次外面都闹哄哄的，她不敢把多多带出去，只能窝在房间里偷偷看。

　　如今到了荒漠，她想和多多看个尽兴。

　　老太看了眼天上，月亮还没有出来，但是极光也不见踪影。

　　“别等了，现在没有就是没有了。”

　　“为什么？”

　　“月亮出来你更见不到。”

　　月光强烈的时候，极光是不大可能出现的。

　　连惜有些丧气地起身，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天空，拉开了老太的车门。

　　老太习惯了早起，睁眼习惯先看前方，那是车上唯一没放下金属合页的玻璃。车头朝西，背后的阳光已经洒下来了，而她的耳边，两个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着。

　　连惜跟狗都睡的香，就连她自己也比从前晚些醒来。

　　她继续躺着没动。

　　这个白天，老太开车比从前要慢些，连惜也渐渐察觉到外面的变化。

　　虽然周围的地貌依旧是荒芜的，但地面的土却是硬的，像是干裂了，而不是一层沙石铺在上头，甚至能看见上面轻轻浅浅的车辙，她就知道外面的世界变了，她们真真正正的靠近杜克城了。

　　然而就在这时，老太的车忽然拐了一个弯。

　　“注意跟上。”

　　老太避开了那条大路，带着连惜走向另一条没有车辙印的路。

　　还没来得及发问，一片恢弘的建筑进入了连惜的视野。

　　巨大的太阳能光板斜斜地立在地上，圈圈层层，看不到尽头。连惜开着车，跟着老太进入圆圈，像进入一个巨大的迷宫。

　　在里面，连惜更加能感受到这太阳能光板的大，一片光板倒下来，估计能砸扁几辆她的车，以至于在有种蚂蚁行走在人类脚下的感觉。

　　她很清楚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地下城基地也有这些，只不过要小很多，少许多，所以产能有限，都是紧着地下用。

　　而在地面的她们，夜里只能打开天窗，借助月光照明，尽量减少耗能。

　　而这里......

　　连惜想，眼前这些可以供应几个地下城基地了吧。

　　她看着眼前的景象，不住喟叹，不知不觉走到尽头，一颗绿色的小点闯进她的眼帘，一晃而过。

　　她有些怀疑，却又不大确定，于是眯着眼睛盯着地面去看，直到一个绿色小点在她眼前忽闪而过。

　　“老太——”连惜慌乱的抓起对讲机：“老太，你看见没，看见没？刚刚的是草么？”

　　“别激动，等下再看。”

　　连惜没办法不激动，甚至有一股冲动，她想打开窗户，想揭开面罩，想去测试太阳。

　　想试试它是火热的刺伤自己，还是温暖的照耀自己。

　　被这种情绪缠绕着，连惜又激动又期待，脚下油门一个劲地往深处踩，嘴角不由得扬起。

　　“我到了我到了我到了，多多，我们到杜克城了。”

　　背后的防护布哗啦一声响，多多的鼻子从里面拱出来，老太的声音继续传来：“准备开窗户。”

　　连惜想也不想，哗啦一声打开了一面的金属合页，不知是幻觉还是什么，连惜觉得眼前又有一个绿色的小点一晃而过。

　　连惜在揭开面罩和跟老太确认之间选择了沉默，她静静往前开着，接着是第二个绿色小点。

　　连惜的手有些颤抖起来，打开了剩下几面窗户。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第......不是，这回是一丛，一丛低矮的小草在连惜眼前掠过，那么矮却那么绿。

　　连惜的心几乎蹦出来，嘴巴张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抓着对讲机吼叫起来。

　　老太在前面开着车，忽然就听见对讲机里一声长长的吼叫。

　　“老太婆——我看见了，我看见了，草！有草——”

　　连惜喊着喊着就在对讲机里呜呜地哭了出来。

　　这里不是杜克城，这里是天堂。

　　“别哭，等下有你激动的。”

　　“跟上！”

　　“收到！”

　　铿锵有力的回答从对讲机里传来。

　　连惜经过零星的小草地，经过被绿色装点的小土坡，直到在一座小山后面才停下来。

　　那真是一座山，一座带着绿色的山。

　　连惜惊叹于眼前的景象，高高耸起的绿色，太阳在另一侧缓缓落下，巨大的山的阴影落在她整个车上。

　　她从车上下来，呆呆看着眼前的山，一时忘了脱防护服，也忘了解开多多，最后还是老太走过来放出了后座的小狗。

　　“看傻了吧？”老太一把扯下她的防护面罩，迎面就是那个合不上的大嘴。

　　连惜张着嘴，半天才反应过来，脱掉防护服蹲下身子去摸地上的草。

　　硬硬的，尖尖的，扎在她掌心酥酥痒痒的，痒的让人想流泪。

　　多多干燥的鼻子凑到她手边用力嗅着。

　　“多多......”

　　多多嗅的专注，没有抬头去看她，尖尖的草扎在他的鼻孔，让她一下仰起头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连惜忽然来了精神：“多多，我们来玩球。”

　　她从车上找出球，一把丢出去，丢得远远的，然后跟着多多一起去抢。

　　多多奔跑时两只耳朵飞起，像长了翅膀似的，一个大尾巴在后面转着圈，像个毛绒绒的大风扇。今天没穿衣服，身上的毛发显得更长，跑起来身姿更加矫健，连惜被远远地甩在后头，球被多多成功抢到，而后重新跑回连惜的脚边，往下一吐，屁股一坐，下巴高高仰起，一双眼睛盯着连惜，示意她赶紧丢球。

　　连惜捡起球，再次扔了出去，这一次她选择扔向阴影之外的地方。多多毫不犹豫地迈开腿奔过去，却在阴影线前停住了。

　　黑色的小鼻头在周围狠狠嗅着，顺着那条线打转，一边嗅一边哼哼唧唧，球就在不远处，她却不敢去捡，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连惜快步奔过去，也在阴影线前停住了。她回头去看山顶，绚丽的晚霞擦着山顶过来，铺在地上的时候呈现一片金色，与荒漠里的土黄是截然不同的颜色。

　　她伸出手，缓慢地伸向阳光下，只是一触便敏锐地察觉到一股热意，她猛地缩回手，两只手恐惧地搓起来，然而并不痛。

　　她伸开手掌，仔细去看手背，真的没有灼伤的痕迹，这才大着胆子将手再次伸出去。

　　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手上，带着一丝久违的温暖，连惜伸出去的胳膊越来越长，渐渐整个人走进阳光里。

　　“汪——”多多在身后一声吠叫。

　　“多多，别怕，过来。”

　　连惜轻声喊着多多，多多却顺着光线拼命的嗅，就是不敢过来。

　　不得已，她只得自己捡起球重新走向多多，然后将那颗球放在她面前的阳光下。

　　“多多，过来拿球。”

　　多多拼命地嗅，就是不敢踏步过来，一双眼睛一会儿看球，一会儿看线，一会儿看连惜。

　　连惜轻轻笑着，走过去一把抱起它，然后慢慢走向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