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的浪漫旅行》丁青野

14、故人 我平等的讨

　　这天晚上连惜意外的话少，一阵狂风过后，旁边原先还能看见原材料是什么的房子，此刻都被一层黄沙覆盖，显得更加荒凉起来。

　　连惜跟老太踩着车顶上了断墙，一起坐在那里看星空，多多穿着厚实的衣服趴在车边。

　　紧张一天她也累了，正在打着盹，轻微的鼾声从下面传来，连惜听着心里踏实。

　　“你有没有想过到了杜克城之后要怎么办？”

　　老太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说实话，连惜不是没想过，可是想过跟做到是两码事。

　　目前，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没想过，但是我很想留在那里。”

　　“这事可不好办。”

　　连惜沉默了，那种环境，当然不好留了，不然岂不是人人都想去。

　　老太见她不说话，就知道她心里难过，面对这件事，她也无解，只好岔开话题。

　　“耀斑爆发的时候，你在做什么，还记得么？”

　　连惜看着远方闪烁的星星道：“记得，永远记得。”

　　太阳耀斑爆发前，她从电视上看到地球多处火山喷发的新闻。

　　火红的岩浆被喷到空中，足有百米多高，黑烟滚滚，微风裹着火山灰绵延几百公里，遮天蔽日，不见天光。

　　她印象最深刻的是新闻上说某座休眠火山在喷发时直接掀掉了山头，几乎是一瞬间夷为平地，喷发口绵延几十公里，就连当时距离他们家几百公里外的一座死火山也发生了异动。

　　因为这个原因，那段时间连奇伟一直在考虑要不要搬离那里，避开火山喷发的危险。然而那座小火山只是在两天后微微裂开，往外淌出了不少岩浆，却并没有电视上那样壮观的百米熔岩柱。

　　当时有很多人都好奇地跑去火山口附近观赏，大有将那里视为旅游景点的架势，完全没有意识到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连惜也很想去看看，然而爸爸不允许。他性格谨慎，让妻子女儿这段时间都不要出门，因为那段时间地面不平静，最好小心一点。

　　就因为这句话，连奇伟保住了她们母女的性命，至少当时是保住了。

　　太阳耀斑爆发带来的影响远比地表火山喷发要严重的多。

　　她记得那是一个周末，爸爸难得休息，一家三口待在家里，妈妈洗了衣服去院子里晾晒，爸爸在车库给连惜讲解发动机原理，她爱听那个，多多就绕在她脚边打转。

　　原本是很普通，很平静的一个周末。

　　然而......

　　连惜甚至记不清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站在车库里面，引擎盖掀起，挡住了她大部分视线。她模模糊糊只记得那天白光一闪，外面街道上忽然一片惨叫，这当中也包括她的妈妈。

　　连奇伟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妻子，然而只是对外看了一眼后就对连惜命令道：回屋。

　　连惜躲进了屋里，外面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听的她心里发颤，正想出去找爸爸的时候，就看见他扶着妈妈跌跌撞撞的进来了，那场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妈妈的样子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只是眉头打皱，走路不稳，像是在极力忍耐痛苦。

　　而爸爸就不一样了。

　　他的脸上有一大片的灼伤，她亲眼看着那片脸颊越来越红越来越红，渐渐渗出血来，看起来像是表皮都被烫坏了，血液流了出来。

　　连惜担心地上去喊：“爸爸，你受伤了。”

　　“爸爸没事。”

　　连奇伟把妻子放在沙发上侧倒，妈妈的背影这才暴露在连惜的眼前。

　　强烈的紫外线穿透她的衣服，将里面的皮肤灼伤后血水慢慢渗透出来，而后染红了整片后背。

　　那条白裙子，成了一条血裙。

　　对连惜而言，那鲜红的颜色比外面刺眼的阳光更加灼人，她当即晕了过去。

　　自那之后，妈妈便再也无法躺着了。

　　街上乱成一团，政.府失去作用，白天不能出行，夜里便是一阵躁动。

　　起先还只是偷盗，后来渐渐不再掩饰，偷盗变成了抢劫，地面植物瞬间枯死，养殖动物死亡一片，工人把屋顶一掀，白日一晒，竟也免了臭气熏天。

　　食物的匮乏引发动乱，这场战斗无人幸免，于是抢劫就变成了有组织的抢劫，东一个组织，西一个组织，抢的乱哄哄的，接着便是手握武器的人掌握了话语权。本地被抢完之后开始集结人手去外地抢，再后来战争不可避免。

　　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老太婆，”连惜幽幽出声：“我们都会死的对不对？有人死的早，有人死的晚，你说我死了以后是不是会在那边看见爸爸妈妈？他们会在那头等我么？”

　　“会么？”

　　“会么？”

　　四目相对，都渴望从对方嘴里得到答案，然而什么也没有。

　　最后还是连惜捏紧胸前的玻璃瓶道：“会的，我觉得会那就一定会的，心诚则灵嘛。”

　　“假如一定要死，我不要死在黄沙地里，我要死在绿草丛里，死在花园里，死在森林里，死在河流里，反正不要死在这里。”

　　连惜对青山绿水有着非同一般的执着，仿佛只要到达了，并死在那里她这辈子就算心愿得偿了。

　　老太听了叹息一声：“死在那里还不容易，怕只怕你想活在那里。”

　　“为什么这么说？”

　　“他们对外来者可不友善。”

　　“我知道啊，但是......但是......”连惜说不出话来，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让自己留下。

　　黑暗中，老太叹息一声：“算了，到了再说吧。”

　　说完下了墙：“早点睡觉，明天还要赶路呢。”

　　连惜“哦”了一声，跟着下了墙，抱着多多习惯性钻进老太的车里，却没有睡着。

　　到底要怎么才能留下来呢？

　　她没有答案，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后面几天老太都带着连惜辗转经过各个小村庄。

　　地球被破坏之前，大城市的高楼大厦相对集中，可是小村庄却是星罗棋布，这里一个，那里一点，一路总有遇不完的小村庄。

　　在经历了那场沙尘暴之后，连惜对这些小村庄生出了特殊的感情，仿佛只要他们在，她就会安全。

　　接连赶路数日，连惜算着时间，察觉到距离杜克城越来越近，连老太也改了策略，渐渐贴近大道了，连惜察觉到这一点是在她接连两天都没有看见村庄的情况下，她就知道路变了。

　　更直接的原因是，她在路边看见了十字架，只是这一次数量更多。她默默数了数，足足有七八个十字架，而且从脚下堆积的枯骨和衣服来看，那里似乎不止被绑过一个人。

　　连惜看的心里一抽，不禁摸出对讲机对着老太说起话来。

　　“老太，这里有獠牙么？会不会来抓我们呀？”

　　回答她的，是停止的车辆。

　　老太停下了车，不知道在里面摸索着什么，过了许久才从车里下来。

　　连惜看见她套着防护服的粗笨手指上夹着一根烟，正往某个十字架走过去。

　　她好奇地跟着下车，随她一起往十字架边走，这才看见这七八个十字架后面有无数短短的矮桩。

　　这七八个，是目前剩下的。

　　连惜不敢想这里的十字架上全部钉满人会是怎样的场景，燥热的天气里出了一身冷汗。

　　老太默默将一根烟放在一根十字架下，手指轻碰一根白骨，瞬间坍塌，化为粉末。

　　“你认识这人么？”防护服罩着，连惜的声音嗡嗡的。

　　“这种地方，到处是熟人。”老太随手抓起一个布片，站起身，看向眼前被沙尘掩埋的世界。

　　这片黄沙埋掉她的历史，埋掉她的辉煌，埋掉她的幸福，也埋掉了希望。

　　她掉头往回走，连惜追着她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老太没吭声，沉默地走回车上，用略带疲倦地声音道：“先出发。”

　　这天夜里，老太照旧选了一个土丘后面歇息，有所不同的是她找了下后备箱，再一次点起了火堆。

　　“你不是说汽油不够了么？”连惜一边就着火烧水，一边问。

　　“明天就要到了，到了地方我能再弄来一点储备，今天浪费就浪费吧。”

　　“真的假的？”连惜一听明天就要到了，立刻兴奋起来。

　　到了杜克城就意味着白天可以不用穿防护服，意味着车子的金属合页不必降下，意味着可以跟多多在太阳底下自由自在的奔跑。

　　杜克城，几乎承载了连惜所有的美好幻想。

　　“多多，多多，我们要到啰——”

　　连惜跑过去一把抓住多多的两只前爪，高兴的直蹦。多多听不懂，却看得懂，主人是高兴的，她也就跟着高兴，两个嘴角向上扬起，粉红的舌头吐着，白气汩汩往外冒。

　　月亮的豁口越来越大，从地平线爬上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晚，有时候连惜都准备去睡觉了也没能见到。

　　这一晚她依旧坐在地上等待着月亮出来，然而只有漫天的星光。

　　“老太婆，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一个流人呢？”

　　“为什么不能做？”老太喝着热水，声音漫不经心。

　　“因为你很厉害呀。”

　　过去不同今日，动乱四起，人口急缺，但凡有点能力的都给你抢走，连奇伟就是这么进入地下城的。

　　“就因为我厉害，所以他们抓不着我呀。”

　　“那你在地面活不下去了怎么办？”

　　“那你怎么跑出来了？”

　　连惜很是泄气，老太就不打算跟她说实话一般，问她一句，她就反问一句，就不说实话。

　　“算了算了，你不说我不问了。”

　　气氛短暂的安静下来，连惜不喜欢安静。

　　“那你......”

　　“因为我讨厌基地。”老太平静的声音打断连惜的话：“我平等的讨厌每一个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