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的浪漫旅行》丁青野

13、风暴 她捏着对讲

　　这天夜里，两人一狗歇在一个起伏的土丘后面，周边光秃秃的的山上露出嶙峋的岩石，她想要不了多少年，那岩石就该变成圆弧状了。

　　这几天月亮由圆渐缺，但依旧明亮。连惜的兴致很好，给多多穿上衣服后带着她在空地上玩闹起来。

　　她似乎很喜欢玩抢劫的小游戏，此刻也抓着那个沉甸甸的扳手跟着多多玩闹起来。

　　两只胳膊一张，双腿一屈，摆出一个架子对着多多道：“别动，打劫。我是劫匪，你是好人，打劫啦——”

　　老太两眼一闭撇过头去。

　　“嘿——”

　　“哈——”

　　“嘿——”

　　“哈——”

　　连惜吵闹的声音不休，她抓着扳手当做玩具，跟多多逗弄起来，一下抹脖子，一下敲脑袋，惹得多多在地上各种蹦跳，又尝试张嘴去咬，却怎么也咬不到连惜的手。

　　一人一狗早就有了默契。

　　玩闹一阵后连惜终于停下来：“站好，定，不许动哈。”

　　多多真就定在她面前，吐着粉红舌头，冒着热乎乎白气，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连惜的眼睛。

　　“坐下。”

　　多多哗啦一声坐下了。

　　“来，握手。”

　　多多吐着舌头伸出了一只爪子，连惜抓住晃了晃：“换一只手。”

　　多多又伸出另一只爪子给她去握。

　　“真棒，我的多多真聪明。”

　　“来，钻火圈。”

　　连惜蹲下身子，两只手臂连成一个圈，多多快跑两步，一下跳了过去。

　　“来，再来一个。”多多绕着她的身体跑回去又是一跳。

　　“老太婆，你看见没？她会跳火圈。”

　　“看见啦。”老太的声音有些敷衍。

　　“她聪明不？”

　　老太嗤笑一声：“狗随主人嘛。”

　　连惜嘿嘿笑着：“跟我一样聪明。”

　　老太听了头直摇。

　　这一天两人都有些累了，连惜带着多多玩闹一阵子后也就起了倦意。

　　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她又抱着睡袋去找旁边的老太。

　　“老太婆......”这一次她站在门边哀求：“让我进去嘛。”

　　“我习惯一个睡。”老太坚持不退让。

　　“我喜欢挤在一起睡。”

　　“你不是有狗么？”

　　连惜啧了一声：“再加一个人更好，我贴你近点不是更暖和嘛？”

　　老太没多大精神似的摇摇头，自己缩进了睡袋里。连惜果然顺杆就爬，不继续拒绝就是同意了，抱着多多就上了车，一下钻进睡袋里，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

　　“满意了？”

　　“满意，特别满意。”

　　连惜在梦里几乎笑出声来。

　　这世界的天气很极端，连惜在基地里时就见过不少回沙尘暴，应对经验还算丰富，但是在荒野里正面遇上还是头一遭。

　　当她开着越野车行走在这荒地里，第一次看见一大片遮天蔽日的黄沙朝她们席卷而来的时候，她几乎尖叫出声。

　　“老太婆！怎么办——”

　　她捏着对讲机，声音发抖。

　　那头的声音倒是稳定：“加速，跟着我。”

　　老太的话像一根定海神针，一下镇住了连惜一颗将要跳出来的心，脚下踩的更用力了，简直像在跟风暴天气赛跑。

　　她不止一次见过这种天气，亲眼见过未来得及收回的汽车被整个掀翻，像个玩具一样在地上打着滚，等风沙停后，他们才在几公里之外找到车子。

　　也听人说过，那些出货的车子没有及时得到天气预警，在荒地里没有固定好就被席卷而来的暴风吹得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他们的车子没有固定措施，只能跑，只能躲。

　　两辆车子卷起的尘埃像个小风暴，渐渐模糊了视野，不得已，连惜微微侧开线路，几乎与老太并行而走。

　　这荒地上哪有什么路，能走过去的都是路。

　　时间久了，腿上渐渐发酸，连惜恨不得把脚焊在油门上。

　　多多也察觉出了不一样，一颗脑袋从防护布下面钻出，低声呜呜叫着，像是在预警什么。

　　“多多别怕，多多别怕。”连惜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多多，还是在安慰自己，但显然今天这套安慰词不太够用。

　　思索片刻后，她打开了左侧的金属合页，透过镜子，她能看见逐渐逼近的沙尘暴，黄沙卷着碎石，遮天蔽日，等到碎石砸到车上时，那就一切都晚了。

　　连惜的双腿渐渐发抖起来，一只手再次去摸对讲机。

　　“老太婆......”

　　“啪”的一声响，一颗碎石打在了连惜车玻璃上。

　　第一颗石头砸了上来，这意味着第二颗也就不远了，连惜抓着方向盘几乎哭出声来。

　　“滋滋滋”的对讲机声音响起，连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过来。

　　“老太婆……”

　　“前面跟我拐弯，进村。”

　　这句话像是天神降临，连惜一下觉得逃生有望，追着老太的车就往一个废弃的村庄里面拐。

　　老太熟悉这里，七拐八拐间不忘提醒连惜：“找个高墙，贴墙停车。”

　　连惜一下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赶紧四处寻找结实牢靠的墙壁。

　　很快她找到一面可以躲风的墙壁，紧紧贴了过去，然后迅速降下四面金属合页，面罩一摘，防护服的外套一拉，整个人从里面脱出来后就往后座钻去，一双手紧紧抱着多多，听着车外狂风呼啸，细小的石头像暴风雨一样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她来不及心疼车子，找出对讲机开始联系老太。

　　“老太婆，你藏好没？”

　　对讲机滋滋啦啦的，连惜也不确定对方是不是一定能听到，只是盯着对讲机，祈祷老太婆没事。

　　“我没事。”

　　混着杂音的一句话传来，连惜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别慌，这天气来的快去的快，躲一躲就过去了。”

　　连惜连连答应，直到这时候她才明白老太当初说的，她所见到的这世界是他最温柔的一面是什么意思，前面不知道还有多少疾风等着她呢。

　　地面世界当真不好混。

　　事情确实如老太所说，那沙尘暴来的快，去的也快，没多久连惜在一片黑咕隆咚的车厢里听见外面的碎石砸车声渐渐安静下来，外面的世界又逐渐恢复平静。

　　确认碎石砸窗的声音停止了之后，连惜打开了一扇金属合页朝窗外看去，结果就看见原本还算干净的玻璃窗此刻被一片黄沙笼罩，整片玻璃像是发黄的旧纸，以至于看出去整个世界都是黄色的。

　　比原来还要黄。

　　她找到对讲机，开始跟老太婆对话。

　　“老太婆，你在么？”

　　对讲机里滋滋啦啦的声音一直没有完全消失，不过那边回的倒快：“在。”

　　那边停了一下后又传来说话声，听起来比以往虚弱：“我们今天就歇在这里。”

　　对于能停下来休息连惜是高兴的，只是觉得那头老太说话的声音不比以往中气十足，反而有些疲倦不堪的意思，不免担心起来，于是问：“老太婆，你在哪里，我过来找你。”

　　那头没有很快回复，而是过了一会儿之后才道：“你往前面再开一截应该就能看见我了。”

　　连惜想也不想，重新钻到前面，发动车子去找老太。

　　老太的车身矮些，此刻正停在一个低矮的断墙后头，连惜看见之后连忙一起停在墙根边，然后独自下车去找人。

　　那辆白色的车子又增了许多伤痕，有些像她从前在电视上见过的大将军似的，胸口别了一堆的勋章，而这辆车子则是一堆的伤痕。

　　老太没有升起金属合页，她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于是她走上前去敲窗户，敲的黄沙直往地上落。

　　“老太婆......老太婆......”

　　“哗啦”一声响，老太开启了一扇合页，她看见揭开面罩的那张脸惨白，眉头皱着，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老太婆，你怎么了？”

　　连惜的防护服没有脱，说起话来嗡嗡的。里面的老太只是冲她一笑，轻轻摆摆手，用口型说着：“没事。”

　　连惜还是不大放心，继续敲车门，示意她打开。

　　那道门开出一道缝隙，连惜拉开门，一把扯开面罩：“你怎么了？哪里痛么？”

　　“没事，老毛病了，忍忍就好了。”

　　“有药没有？我给你拿水。”

　　老太看着她苦笑一声，连惜一下明白过来，药品才是这个世界的稀罕物，稀有到曾经的常见药物在基地也无比昂贵。

　　更何况是流人呢。

　　老太能得到烟，得到食物，甚至得到汽油，却很难弄到药品，因此头疼发作的时候，只能靠忍。

　　这一天她们确实走不成了。

　　连惜一屁股坐在老太的车门口，像多多守着她似的守着老太，一直守到月亮升起，几颗星星在北方忽闪忽闪地亮起来。

　　身后人忽然一动，一只脚从车里踏了出来。

　　“老太婆，你好些了没？”

　　“好多了。”

　　连惜一听声音不再是之前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心里一颗石头放下了。

　　“我给你拿吃的。”

　　连惜拿了肉罐头还有黄桃罐头出来，递给老太一份后把多多的一份分好，自己才去开那个甜蜜蜜的黄桃罐头。

　　“给你吃。”连惜将那盒开好的黄桃罐头递给老太：“我从前生病的时候都要吃的，很甜，很好吃的，我在我们车间主任屋里偷的，你尝尝。”

　　老太看着那盒打开的罐头，里面黄澄澄的黄桃在糖水里泡着，这东西不常见了，比肉还少见。

　　“小姑娘才爱吃甜的，你自己吃。”

　　“我小时候吃的可多了，这个给你。”连惜又往前送了送。

　　老太看着她笑了一声，伸手接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