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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安生 将人当眼珠 ...

  •   宋寒枝当然想过,可越千洲不该这么快想到,她反问:“大人,天下‘卫’姓之人不知何几,如何就要想到卫流觞?”

      越千洲沉默下来,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嘴,有点想给她堵上:“你先答话。”

      宋寒枝轻轻瘪嘴,有些丧气:“我师父或许是知道,可卫老头不想让我知道。师父他也就不乐意说,我又能如何?”

      越千洲轻哂,一副早有所料的样子,讽她:“我也不乐意,怎么你法子就多得很?”

      宋寒枝理亏,用眼尾扫他,心说她那些手段对她师父可没用,但说出来只怕火上浇油。

      越千洲不满地睨她一眼,冷静同她说起来:“既是你亲近之人,姑且当作是在为你考虑。不让你知晓,无非两种缘由。要么你想查的,是知道无用、还徒增烦扰的旧事。要么,便是一旦沾上,就难以脱身的麻烦事。老人家活得久,自然比你知道哪些事要命,哪些事该避……”

      他“活得久”三个字一出,宋寒枝就像是被刺了一下,空落落地晃神。他不明所以,蹙起眉头,声音低下去:“麻烦不来招你便罢,自己瞎闹腾什么?有时候知道太多,日子反而不安生。”

      宋寒枝沉静地低着头,没说话。越千洲耐着性子等她开口,久到都以为她不准备追问时,她却忽然叹了口气。

      像她每每午夜梦回,醒来后,一般无二地叹气。

      “捂着耳朵躲在砚山就能安生吗?”宋寒枝浅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人能避祸,不能避心。师父总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他红尘里走过、看过,清清明明,心无所挂,自然说得了这话。可我若连砚山都不敢出,却也要如此学舌自欺,岂不可笑?”

      越千洲深深看她,神情十分复杂。起初,他眉眼阴郁,眸子里凝着层怒气,可渐渐的,那幽深的眸子里更多的是意外。他头一次发现宋寒枝的眼睛里有这种冷色的亮,像刀锋掠过的寒光,带着削骨剜肉的锐气,无比惊艳。

      的确会是练刀的好苗子。

      越千洲心砰砰直跳,不得不移开眼,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想到:

      他看走眼了,宋寒枝哪里窝囊?

      窝囊的人分明是他。

      他眸光变幻,倏然低笑一声,有些苦涩,也有些自嘲:“是可笑。”他咕哝了句,几乎只动了嘴皮。

      宋寒枝没听清,怕他说的话紧要,凑近问:“什么?”

      她声音落到耳朵里竟像是有回声,越千洲忍不住看她,感觉呼吸不稳,疑惑地蹙起眉头,用掌根在心口拍了几下。

      宋寒枝不解问:“怎么了?”

      越千洲也奇怪,眼神飘忽地摇头,罕见地有些愣,犹豫一瞬,问她:“我的药做好了吗?”

      “做是做好了。可我白日里喂你吃过一颗,现下蛊毒应当稳住了才是。”宋寒枝迟疑地翻过他的手,顺势摸了摸脉,又探过气海,确认无虞,问他:“大人是难受吗?何处难受?”

      越千洲说不清楚。只觉得她身上的气息扑来,心就跳得很快,她手碰到他,他就感觉血液上涌,口干舌燥,想咬她。在皇宫毒发的那次就是这样。

      但似乎有些不同。

      他抓起宋寒枝的手,嗅她掌心的血气。

      “还好。”越千洲确定自己不是想吸她的血,放心了些,松开她手,“我随口问问,不必在意。”

      宋寒枝疑心是压着他伤口了,想从他身上下去,但刚一动,越千洲察觉到她上身偏移,顺手又将她脑袋往怀里揽了下。

      “以往看你对蛊神教的手段如数家珍,我还道你多少知道些九黎族的事。”越千洲又说起正事。

      宋寒枝心思被引过去,顺着他的话,解释说:“师父要教我学蛊,自然绕不开蛊神教。可他也只会讲到蛊术相关的事情。旁的那些,都是我偷偷让笛儿在通玄馆帮我查的。”

      越千洲轻哼。

      通玄馆毕竟是江湖帮派,邦国之争里的阴私,总归不如他们暗阁清楚。

      “我当时就没想明白你为何要帮我。”他说的是皇宫毒发那次,神情冷冷淡淡的,语气却有些酸,“如今看来,是你要查的事情没有门路,东捞西摸,碰巧摸到我这儿来了。”

      他说的也不错。

      宋寒枝没否认,只笑眼盈盈地看他,软声顺他的气:“也是诚心想救大人的。”

      越千洲面色缓和了些,想了想,还是同她说了:“你想查的人,应是出自九黎族卫家一脉。”

      宋寒枝面露喜色,问:“大人可知他姓名?”

      越千洲道:“不知。”

      看她满眼急切,他反而慎重几分,斟酌片刻,挑拣出能说的同她说:“九黎族灭族前,族内以三姓为主,分出三脉。其中一脉便是如今被蛊神教传得天下皆知的卫家一脉。”

      宋寒枝问:“黄无渡呢?他既是九黎族的人,为何会在皇宫做事?”自北伐后,虞皇对九黎族一贯是赶尽杀绝的态度。

      越千洲道:“黄无渡出自黄家一脉。听闻九黎族近百年来历代族长皆出自黄家。黄无渡是黄家的天才,想必自小便觉得族长之位是他囊中之物。但后来卫家出了一名长生者,族长之位竟花落卫家。没多久,陛下北伐,黄无渡便暗中递了投诚信。”

      “既然是长生者的缘由,”宋寒枝思忖着,猜测说,“莫非卫老头是九黎族最后一任族长?”

      越千洲看她一眼:“最后继位的是卫家主系贵子,在九黎族灭族时就死了。即便没死,活到如今也才四十出头的年纪。”

      宋寒枝心落了一半。

      便是她遇见卫老头时,他起码也到耳顺之年了。

      这九黎族选族长竟也跟外界一样,要先论个嫡庶。

      以往历代长生血都是天授,寄主也曾有过贩夫走卒。想必卫老头是出身平平,空有长生血也只能被当成旗子支出去,帮别人招风。

      “那大人身上的长生血是怎么回事?”宋寒枝试探问他。

      果然,越千洲唰地沉下脸,视线平平移到另一边,声音霎时冷得要结冰似的:“你别得寸进尺!”

      宋寒枝怯怯眨眼,收着下巴后仰。

      越千洲嘴角绷着,眉峰傲气地吊起,是平日里惯有的跋扈劲儿,但凶巴巴的脸上又难掩烦躁,不像是对公事的守口如瓶,倒似有些恼羞成怒。

      宋寒枝歪头瞧了瞧他,乖巧道:“大人莫恼。我不问就是了。”

      反正她要跟去莒地城,不必急于一时。越千洲身上的血是以丹药养出来的,又是黄无渡的手笔。如今出现的炎阳丹手法与其相仿,想必有些关联。

      况且如今事情已有眉目。

      卫家的长生者……应当不难查。

      她心头一直压着的石头松了几分,人安静下来,脑袋轻轻靠在越千洲身上,很松快。不仅是因为卫老头的事,也因为越千洲。

      她甚至有些庆幸,庆幸越千洲在惑心丹下清醒,庆幸他说破,却没跟她计较。

      越千洲性子真好啊。

      她暗暗地想,又记起留在宋府的那支玉兰花簪,很是惋惜。她娘亲的尸骨也在宋府。她自然地想到这事,觉得都似明珠暗投,多留一日都晦气,要赶快带走。

      越千洲不知她心思,感觉到她略显亲昵的动作,斜过眼看她。她疏懒地垂着眼皮,靠着他像靠着把椅子,坦荡又自在。

      他若无其事地别开脸,嘴角不自觉掀了掀。

      ……

      “铃兰仙子死了?”

      “死了!说是尸体自己从江里浮起来的,都泡得不成样子了,不少儿郎去看,怄得捶胸顿足!”

      “出了那么大的事,她就算不死在江里,也要死在大狱里。听说江临那边遭难的是大人物,抓得可紧,那日在船上的,有一个算一个,管他身份多显赫,全被扣押进了大牢。”

      有人嘿嘿笑道:“再是大人物,还能大得过咱们莒地城这位?要我说,只要人没死,她就是进了那越阎王的暗阁,咱王爷也能去将人接出来……”

      “噗呲!”宋寒枝笑出声来,察觉到四周汇聚来的目光,连忙收敛了,埋下头。

      他们正在城门口排队验过所,人群里吵闹,很快忽视她这微不足道的笑声。

      “你,抬起头来!”门卒下巴指着宋寒枝喊话。

      宋寒枝闻声抬起脸,清丽的面容晃得人一愣。

      门卒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之色,不由得上下打量她。

      越千洲眉眼微厉,蓦地将宋寒枝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把,面上明摆着不悦。

      他们一行人衣着打眼,深色长袍罩短衫,周身银饰繁复,走起路来有细碎的声响。是百越人的打扮。

      虞国与百越通商已久,此处又是南境,常有百越人来往。门卒见怪不怪,看越千洲将人当眼珠似的护着,笑了笑,也不见气,举着过所,对照几人的脸看了看,便挥手放行。

      走进城中好一段,魏拂鸣左右看过,才敢小声问李央:“我的信当真传过去了?”

      李央道:“当然,我怎么敢糊弄您?”

      “那怎么云章还在江临?”魏拂鸣不解,这都好些日子过去了,“他已在江临耽搁许久,若知道我们无碍,应当启程上路才是啊。”

      李央摸摸鼻子,心说就太子爷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不大闹一场他能顺得了心?管什么出使,那不是李寺卿一直在操心的事吗?

      “殿下总有自己的考量。”李央堆了堆笑,拍拍魏拂鸣肩膀,好言宽慰,“有李寺卿在,出不了岔子,您放心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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