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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彼此彼此(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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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缕阳光落到御书房内挂着的水墨画上。
只听“啪”的一声响,打破了这层寂静。
“段砚!你自己看看!”弘文帝的声音沉了沉,却没真带火气,“从你上任大理寺少卿到现在,参你的折子都快推到朕的御案顶了——旷职去城外跑马,跟刘寺丞抢窗边的躺椅晒太阳,把大理石的铜印当玩意儿给谢言煜把玩,你倒说!你哪点像个正四品官的样子?”
“这些倒也罢,你给朕瞧瞧,这本参你的折子上写的什么?”弘文帝气得吹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胡子都掀了掀。
段砚接过高公公递来的折子,百无聊赖地展开,只见上头写的字遒劲却不张扬,多是几分利落,字句间尽透着沉稳。
段砚定睛读起上头写的内容:臣翰林院编修宋鹤吟,谨具疏上奏,为参劾大理寺少卿段砚当街失仪,以淫言媟语轻慢同僚......
段砚还未读到三分之一就已懒得往下看了。
“当街失仪,轻慢同僚,好你个段砚,你当朕人是你在那歌舞酒楼里随意调戏的么?”
“臣不过是逗逗那宋编修,缓和缓和气氛,何来‘调戏’一说?”
再者说,他也没有在酒楼里调戏过姑娘。
弘文帝瞧他这幅认错却不改的样子,气了又笑,“若是要段叶记知道他教出你这么个混小子,怕是能提着马鞭进宫来抽你!”
话虽狠,可他说着便从案旁的食盒里拎出了块松子糕,朝段砚递过去,“拿着吧,刚让御膳房做的。再闹,下次朕可不会护着你,直接让你爹来领人!”
见状,段砚眼睛一亮,上前接住糕点,嘴角藏不住笑意,“谢陛下!臣下次一定改!”
弘文帝可不对他抱什么希望。
宋鹤吟按时来翰林院点卯,不时听到一旁的官员小声嘀咕着什么,言语中似乎提到了段砚和萧临。
当宋鹤吟向他们投去目光的时候这些人却又都闭上了嘴。
这时候宋鹤吟瞧见了翰林院侍读慕大人朝自己走了过来,旁边的人见状都纷纷散了。
“如是可知道方才他们都在谈论什么么?”
“不曾听闻。”宋鹤吟面色平淡。
“唉,不过是些旧事。”慕侍读看了他一眼,道,“但不知这事怎么就和你扯上关系了。”
宋鹤吟眼神里有些茫然,道:“......旧事?”
慕侍读点了点头,“嗯,如是自幼不在京城长大,不过当年萧将军及其夫人和整个萧家军战死北疆的事都有听说过吧。”
宋鹤吟微微抬眸,“略有耳闻。”
慕侍读:“听说当年萧将军和段将军是战场上的过命之交,后来匈奴来犯,本该上战场的段将军腿却意外骨折了,后来还是萧将军替他上的战场,可没想到这一去......”
“那次战败后,下官的家乡被匈奴侵占......”
慕侍读叹了口气道:“当时那情形你当是最了解的,派遣援军去支援,这事本就行不通。当年杨大人何大人他们就极力反对这个提议,与段将军矛盾全面激化。”
“......是么?”宋鹤吟指尖紧了紧,听他下言。
“不过现在看来嘛,当年陛下做出的选择的确是明智!萧家军战斗力低下,本就不该派遣援军去,派去了也不过是徒劳无功!”
听到“战斗力低下”几个字,宋鹤吟扯了扯唇,问道:“方才慕大人说这事和下官扯上了关系......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件事以后,萧段两家不就闹掰了么,听闻以前这定北侯与萧大人儿时还是好友,后来关系也就生疏了,今日有人在宫内瞧见了那定北侯向萧大人示好,却都被人家拒绝。”
宋鹤吟“嗯”了一声,神情依旧平淡。
“这事本和你关系不大,也就是近来京中有些传言......所以有些人就胡乱猜着是如是你是横在两人间的‘楔子’扰乱了两人的关系。”
宋鹤吟抿唇,顿了顿无奈地道:“那这些人可真是冤枉下官了。”
慕侍读赞许道:“流言蜚语,众口铄金,本官自然相信如是是清白之人,这些日子你还是避着这定北侯些为好,避免让流言继续发酵了。”
宋鹤吟微微敛眸,温言道:“多谢慕大人好意,下官记下了。”
夜里,月光洒在树上给树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霜雪,摸上去幽幽地凉。
屋内传来几声剧烈的咳嗽,时不时夹杂着些许低低的笑声。
宋鹤吟抬起颤抖的手,将一张宣纸放在昏暗的烛火下,光透过来时,将宣纸上头的一排名字照的雪亮。
其中名为“杨麦匀”的人被他用朱红色笔墨圈了起来。
黑暗中,一盏烛光映亮他的脸,轻颤的睫毛像是歇落的一只凤尾蝶。
烛光暗了下来,恍惚间,他像是到了阴间,前面是一排排等着向阎王爷诉说冤情的恶鬼,而他不知何时也身在了这个队伍中,更有一瞬间,他似乎在前面的队伍里看见了他的父母,一时之间只觉呼吸困难。
宋鹤吟喝完苦药后,目光再次落到案上那包松子百合酥上。
他一面咳嗽着一面走过去,打开那油纸,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枚松子百合酥,他不敢用力,因为一用力这东西就碎了。
宋鹤吟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连呼吸都疼,段砚欠了他十年的松子百合酥,这算是补偿么?
......这算什么补偿?
他动了动喉结,偏过头去,当年的种种情景在他脑海中如同涟漪一般荡漾开来。
一丝丝甜腻,勾起一丝丝痛苦。
他仔细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一共有六枚,宋鹤吟胸腔泛起了熟悉的暖意,他强忍着咳嗽压抑成喉间细微的波动。
这东西吃一枚便少一枚,吃完了也就没有了,又不像小时候,吃完了还会有人给他买......
宋鹤吟小心翼翼将油纸重新包好,把东西放进了一个匣子里。
外头的人似乎听到里面的异响,喊道:“公子,公子你在里面还好么?”
宋鹤吟回过神来,却发现手中拿着的宣纸上有些地方已经湿了,纸上晕开了浅浅的墨痕。
他缓了缓道:“我没事。”
宋瑞推门进来,却听宋鹤吟问道:“前些日子交给你查的那人,有眉目了么?”
“有了!”宋瑞点头,“公子说的那个张恬,现下已经不在京城了,像是去了临安,具体什么原因倒是没有个明确的说法。”
临安......?
宋鹤吟忖了忖,“嗯,我知道了。”
“对了,还有一事...要麻烦你去打听打听。”
宋瑞:“公子尽管吩咐。”
“弘文九年......段府可是发生了什么棘手的事。”
弘文九年,也就是萧临将他双腿折断,关在柴房并且后来将他毁容抛弃在乱葬岗的那年。
为何以前段砚都会偷偷翻墙来寻他,偏就是那年不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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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次日,宋鹤吟刚给段语妙授完课,段语妙正送他出来时,他突然开口问了话:“小侯爷自回京以来可是一直都念着萧大人?”
段语妙笑道:“那是自然,哥和临哥哥也算得上是竹马之交,嗯......他对临哥哥的情感不比旁人,我记得哥还说过,因为临哥哥父母战死沙场的事两人便生出了隔阂,他如今回来了,一定要把当年的事给临哥哥一个交代。”
“给他......个交代?”宋鹤吟略微张了张口。
“嗯嗯,至于什么交代,我也不清楚。人说三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嘛,哥能得到临哥哥这样的知心很是难得,他自然舍不得临哥哥就这样与他疏远了。”
“只是......”段语妙垂眸,抬手搁在下颌处,“我总是听哥回来说,感觉回京以后变化最大的就是临哥哥了,也不知是怎的。”
原来段砚也看出来了人和以前不一样。
这么说,段砚坦然接受了大理寺少卿一职,是为了要查清当年的事,给萧临一个交代?
或许段砚也已然知道了那毒物的存在......
两人正说着,只见段砚骑着西江月停在了门口,翻身下马后,段语妙则跑上前去,唤道:“哥!我方才想到了件事,我一定要说与你听。”
段砚瞥了一眼她身后的宋鹤吟,只垂眸对段语妙笑道:“你又想到了何事,说来听听?”
“我方才突然想,你总说临哥哥和以前不一样了,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临哥哥早就不是以前的那个临哥哥了,他已经在你离开的八年里,被人换掉了!”段语妙自己说完都有点不太相信,只是讪讪地笑了笑。
段砚挑眉,用指头戳了戳她的脑袋,“别整天想这些乱七八糟,没头没脑的东西。”
“哎呀,我也只是猜测嘛。”段语妙吐了吐舌头,暗道:正好这个东西可以写进话本子里。
段砚见宋鹤吟走上前来,似乎是忘记了前几日两人在沁芳楼的对峙,笑问道:“宋大人觉得呢?”
宋鹤吟笑了笑,“觉得什么?”
段语妙抢道:“就是倘若先生与你儿时的知己好友分别多年不见,再次相见时却觉得这人与以往不同了!先生会不会觉得或许这人根本就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
闻言,宋鹤吟余光望了段砚一眼,思忖片刻,方才缓缓摇头,他道:“是小姐想象之力过于常人了......这世间哪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事会变,人......也总是会变。”
“还是宋大人说的有理。”段砚无奈地道,“你瞧,你先生都这样说了,整日里胡思乱想,也不知道是谁教的。”
正在这里说着,只听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段砚懒懒地掀了下眼皮,瞥见段叶记沉着脸走了过来。
“段将军。”段叶记走到段砚跟前,段砚才唤了他一声。
“我刚从宫里回来,刘寺丞那里又在圣上面前参了你一本!说你点卯又迟到,可有此事?”
段砚摆摆手,毫不在意:“这些都是小事,那刘寺丞倒比我娘还操心。”
“小事?”段叶记猛地踹了段砚一脚,目光扫过一旁的宋鹤吟,语气更重,“你看看宋编修!人家还比你小了两岁,从北疆那个连笔墨都稀缺的地方考出来,如今凭真才实学在朝为官。我就喜欢宋编修这样的人,哪像你?除了斗鸡走马,挥霍度日,还会做什么?”
段砚正眼打量宋鹤吟,见他听到这番话时,只是微微垂眸,握着书卷的手又紧了紧,倒没有半分得意。
他忽然噗呲一笑,身子往前倾,“喂,话可不能这么说。宋大人是厉害,可有的人当年明明连走路都不利索,最后还不照样把军功挣了回来?”
走路都不利索?趁着段砚转过头去的功夫,宋鹤吟瞥了一眼他的腿。
他何时走路不利索了?或许是腿上受了点伤?
宋鹤吟看得出来,段叶记对段砚的打骂都不过是做做样子,或许嘴上骂的狠了些,但手上却并未下死手,与其说是在打骂孩子,倒不如说是在和他闹着玩,宋鹤吟瞧着两人又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的父亲......亲生父亲在他的人生中是缺席的,而养父......他简直就是个疯子!
“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段叶记瞪了段砚一眼,转身对着宋鹤吟笑道,“让宋编修见笑了。”
“并未,”宋鹤吟躲过段砚的目光,声音稍稍有些堵塞,也没有回答段砚的话,只道:“像小侯爷这般......就很好。”
没错,像他这般就很好。
同样是将门出身,他以前无数次的幻想自己也能披上战甲,在沙场纵横驰骋,能和段砚一起上阵杀敌......只是这些都未实现罢了。
小时候他被关在后院,每每瞧见段砚心里都有种说不清的羡慕,他想,如果他也能像他一般无拘无束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