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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彼此彼此(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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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在两人未曾注意到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段府门口了。
外头的雨已经停了,帘子一被掀开,外头的光便溜了进来,堪堪将此时马车的两人照见。
只见宋鹤吟躺在马车的地板上,抬手抵住欺压下身来的段砚。
段语妙定在原地脸上的笑也僵了,原本拿在手里的书册飘飘然落在了地上,望着马车内的两人愣住了,“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她的先生!她那不染纤尘的先生竟然被自己的哥哥压在身下:受。欺。负!
经她一说,两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处于一个怎样的状态之下。
宋鹤吟随即冷道:“还请小侯爷自重。”
这会子倒是知道唤他侯爷了。
段砚起身,将垂落到胸前的长发往后一甩,他眉眼往上挑,笑骂道:“宋大人方才...可真是连尊卑礼数都忘得一干二净。”
一旁的段语妙一脸狐疑:“什么自重?什么尊卑礼数?”
“......”
两人整理衣装,一前一后从马车上下来,脸色平淡得像是方才任何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段语妙追上走在前面的段砚,忙嘿嘿笑着问道:“哥,你和先生方才是在做什么呀?”
段砚轻笑一声,目光如同流水一般,从身后的宋鹤吟身上淌过,“你先生说他近日处理公务累着了,让本侯帮他解解乏。”
段语妙愣住,“什么?”
“可为什么你们会在一辆马车里......?”这时候段砚已经走远了,段语妙在后面追问,想来他也没有听到。
段语妙沉默一会儿,眼睛呲溜一转,立马掏出本子作势记下些什么。
只见这时候宋鹤吟已经走到段语妙身后,她忙转身,乖乖站好喊道:“先生!”
宋鹤吟对方才的事绝口不提,仿佛从未发生过一半,只温润地笑道:“这几日我未来,你的功课可有落下?”
“没有!”段语妙坚定道,“我每日都有好好温习功课!”
“先生,你这几日没来,我可想你了......”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走向了院子。
白易跟在段砚身后,段砚转头看他,他便立即撇着嘴望向别处。
“方才到府上了你怎么都不告知我一声?”
白易一脸严肃:“属下只听到马车内传出了响声,也不知侯爷在里面做什么,不敢打扰。再者说侯爷似乎也没有想出来的意思......”
段砚环起双臂,眯起眼睛,“你这话说的倒是......”
“属下的意思是,侯爷在与那宋如是对峙,属下不敢擅自插手。”话罢,白易又问道,“侯爷现在可是看出他这人有何端倪了么?”
“属下只是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有人借了宋如是的名字,写了那封信......”
“这倒是不无可能。”
不过,宋鹤吟方才藏在袖内不让自己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宋鹤吟身上疑点还是太多。
段砚摇了摇头,沉吟道:“这人的嫌疑还是不可轻易排除。”
“对了侯爷,属下还打听到一件关于那宋如是的事”白易继续说,“他这人小时候断过腿,也就是他被送去学医的那段日子......至于别的消息倒是没有,宋如是这人自幼性子孤僻,与旁人交谈甚少,自然旁人得知他的事也不多。”
闻言,段砚眸光动了动,沉吟良久,道:“你上次说他小时候被送到一个山林老头身边学医,后来又突然说要回去读书?”
“没错。”
“你去查这老头,看还找不找得到这人。”
那他既无兄长,也没竹马,那夜口中唤的人究竟是谁?
段砚他还当真就抓着这个问题不放了,谁让这个宋鹤吟跟他记忆中的阿临如此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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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房内窗明几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外头院子里飘进来的花香。
穿堂风一过,便将树上的花瓣带了下来,摇着摇着落到了小几上。
两人正坐在此处执棋对弈。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到宋鹤吟的身上,照亮他脸的轮廓,越发衬得他的久不见日光的皮肤如雪苍白,眉心处的那点红痕恰似落雪红梅。他偶尔掩唇轻咳两声,确是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却偏生有种惊心动魄的韵致。
一局终了,工部尚书杨麦匀略胜半子。
宋鹤吟将棋子轻轻放入瓷瓮,声音里带了点微哑,“杨大人棋艺精湛,下官佩服。”
“如是抱病在身,心神未聚,是杨某胜之不武了。”杨麦匀笑着打量他,“不过今日如是邀我来怕是不止为手谈一局吧?”
宋鹤吟浅浅一笑:“确有一事想劳烦杨大人。”
他的指尖在几案上的书卷上抚过,淡道:“前日翻阅旧档,见弘文三年的春闱一案,记载之处多有含糊。听闻当年杨大人曾参与复核,不知......可否借大人笔记一观,以解思惑?”
“原来是为了这事,好说。”杨麦匀爽快应下,“明日我便让书吏将整理好的札记送来。”
“多谢杨大人”宋鹤吟略微颔首,动作间又有一阵轻咳。微微抬眸似有春水在里面流转,他张了张口,没出声,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杨麦匀随即察觉,问道:“如是可是还有事?”
“前几日休沐,在芷兰堂偶遇了一位公子......恰似杨大人的胞弟。”宋鹤吟指尖无意识触摸到了袖口的云纹上,声音更轻更缓了些。
“哦?是舍弟杨序?”杨麦匀笑道,“那小子又没生病,为何会去芷兰堂啊?”
“令弟......性情活泼。”宋鹤吟斟酌着字句,脸上泛起了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红晕,“与下官多说了几句话......言语间提及下官的容貌,多有,谬赞。”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难以启齿一般,“且言行不拘,像是与下官颇为......熟稔。”
“或许是下官误解了令弟的意思,只是一时觉得......在那众目睽睽之下......颇为难看。”
宋鹤吟微微垂首,那样子就像是原本迎着春日绽开的花朵,却被一场该死的暴雨摧残,折断了花茎。
杨麦匀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深知自己那弟弟是个什么货色,平日里斗鸡走马,眠花宿柳便罢了,如今竟敢调戏到翰林院编修头上?
且还是明知这宋编修体弱性静,连圣上偶尔都要提及病况的人物,这已完全不是失礼那样简单,简直就是给杨家招祸!
“这个混账东西!”杨麦匀低斥了一声,气的胡子都上下抖了抖。
半响,他沉下气来道:“实不相瞒,家中父母早逝,望这做兄长的,平日对他疏于管教,反倒因着几分怜惜多有纵容,甚至......此前还盘算着,看他年纪渐长,想替他在京中谋个闲差,好歹有个出身。”
“如今看来,真是大错特错!他这般心性不知天高地厚,只怕哪日殃及了家门!”杨麦匀斩钉截铁地道,“宋编修放心,今日回去,我便断了他的银两供给,将他拘在府中好好读书反省!”
“古语云‘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大人身为兄长,代行父母之职,如此明辨是非,确实令下官......敬佩之至。”
说是敬佩,但更多的怕只是羡慕了。
宋鹤吟偏头望向外头簌簌飘落的花瓣,似又陷入了记忆的深潭水。
下朝后,文武百官从丹陛上走下来。
宋鹤吟和萧临道别后,便径自行走在宫道上,他瞥见身后段砚的身影,心下猜到对方定然是又会来招惹自己,因此加快了脚步。
段砚这人将绯红的官袍松松垮垮地往身上一套,这红色落在他身上倒是显得整个人越发的英挺。
只听身后响起一声撩拨似的口哨声,宋鹤吟心下白了他一眼。
段砚大步跟了上来,与宋鹤吟并肩而行,他瞧见四下里人正多着,是个好时机。
段砚轻笑一声,开口懒洋洋地道:“如是啊,那晚你在榻上唤的那声哥哥......可真是叫本侯听的,心尖儿都酥了半边,如今想起来,还犹在耳畔呢。”
......
他分明知道对方脸皮薄,且极其在乎自己的名声。所以就他抓着这一弱点狠狠攻击。
旁边的官员闻言,忙是低头的低头,逃离的逃离。
宋鹤吟闻言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言语间带有几分愠怒,“小侯爷莫不是弄错了吧......宋某可从未与旁人称兄道弟!”
宋鹤吟扫了他一眼,就要走。
段砚挑眉,脸颊边深深的梨涡再次被点上,带着玩味的思忖道:“哦?是么?本侯可记得,那晚是圣上命本侯送你回去的啊,这一去你便连着几日都没去翰林院点卯......不是么?”
他再次开口将人留了下来。
宋鹤吟不动声色的避开段砚,与他拉开距离,语气疏淡,“想来是小侯爷素日里沉湎风月惯了,听多了这般轻唤....一时分辨不清,这才错将旁人的话安到下官的头上。”
段砚微微敛眉,“可本侯的确记得宋大人就是有唤哥哥。你不但唤本侯哥哥,还说你的脸疼......本侯依稀记得宋大人是家中的独子吧,你这哥哥若说唤的不是本侯,那该是何人?”
空气中徐徐飘来几缕暖融融的春风,仿佛风也在看戏,要将听到的东西都迅速散播出去。
那晚宋鹤吟被酒折磨的不成样子,他哪知道自己醉酒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宋鹤吟轻叹一声,望着段砚,眼神里带了点狡猾的意味,“小侯爷......梦里头随口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又是满嘴谎话!”段砚凑近,无奈道,“如是,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
他突然俯身宋鹤吟在他耳畔低声道:“玩儿欲擒故纵也要有个分成,你可知,你越是这般,本侯便越是对你好奇。”
咫尺之距,段砚稍稍一垂眸,便可瞧见宋鹤吟他那稔腻又纤细的脖子,他随即毫不在意地将眼移向别处。
宋鹤吟脚稍顿,面色依旧清冷,停下了脚步,侧过身来,目光自上而下地将段砚审视了一遍,最终落在了他的长靴上。
宋鹤吟微微挑眉,“还请小侯爷将放在下官身上的心思收一收,否则...怕是连自己鞋袜穿反了,都未曾察觉。”
话音一落,段砚脸上所有的戏谑与调侃骤然凝固,他下意识垂眸,只见自己的衣摆下露出来的那点长靴,分明穿的端正无误!
段砚猛地一抬眼,阶上春风拂过,只余远处那一道即将消失在宫门之后的挺拔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