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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流汹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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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鹤吟捧着方才面圣时奏对的折稿,走在白玉道上,分明是要出宫的,可脚下的步子却有意无意地走到了御花园。
这御花园内的芍药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簇拥在一起,甚是灼眼。朵朵争艳的芍药,像是在迎接贵人。
果不其然,宋鹤吟余光刚瞥见了含芳亭里那抹水红色宫装,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东宫的小内侍,宋鹤吟在离亭子不远的地方停下,只听内侍道:“宋编修留步,大皇子殿下在崇文殿等您,有事商议。”
宋鹤吟故作惊惶,“殿下找下官有何事?”
那小内侍偷瞄了旁边一眼,并未多言,只道:“宋编修请随奴婢来。”
宋鹤吟微微颔首,跟着那小内侍去了崇文殿。
这崇文殿相较于方才的御花园,那显然又是另一幅模样,这里似要静谧得多。
上好的麝香熏香从香炉里袅袅冒出,殿内光线偏暗,衬得墙角的古博架越发幽深。
只见大皇子纪舒愈神色怡然地坐在茶几旁,看样子像是等候多时了。
礼罢,纪舒愈便示意宋鹤吟入座。
宋鹤吟瞧见了茶几上刚沏好的热茶,却并未伸手动:“殿下今日寻臣来这殿中,是所为何事?”
“请你来,自然不是来吃茶的。”纪舒愈挥手屏退了下人。
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声响。
他开门见山,“宋编修,本宫观你学识过人,且在这朝中无牵无挂,不如入这崇文殿属官,日后本宫登基,必不亏你。”
闻言,宋鹤吟立即躬身,姿态放得极低,“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受。翰林院乃清贵之地,下官只求以文侍君,不预党/争,还望殿下恕罪。”
他婉拒了皇子,自然就等于薄了别人的面子。
殿内一瞬间变得安静异常。
纪舒愈轻笑一声,“宋编修是觉得这崇文殿小,容不下你?还是说,你早已暗投别的皇子,故意在本宫面前装清高?”
“臣不敢!”宋鹤吟头垂得更低,“臣只是...无意卷入储位之争。”
纪舒愈手里的茶盏猛地落在案上,水花溅了满桌,“本宫看你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不肯入本宫的阵营,难不成要等着其他皇子来拉拢你?还是说你觉得本宫不配得到那储君之位?”
他越说越怒,目光像刀子一般刮在宋鹤吟身上,“本宫好言相劝,你却给脸不要脸!”
宋鹤吟深吸一口气,刚要说出:“臣不敢。”
只听纪舒愈怒吼道:“来人!”
殿外的侍卫立刻应声而入,“宋编修对皇子不敬,言语中皆是对本宫的暗讽,拖下去二十杖,让他好好长长纪性!”
两侍卫上前拽住宋鹤吟作势要把他拖出殿内,外头的内侍已然将杖责用的木板搬了出来。
宋鹤吟他此时反驳也没用,他的路本就是堵死的,哪怕是被打上一顿,他也绝不可能加入纪舒愈的阵营。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道清泠的女声,带着几分威严:“阿愈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怎么动起刑来了?”
话音一落,殿内的人却又都止住了手上的动作。
直到外头的人进来后,纪舒愈语气收敛了些:“姑母?您怎么来了?”
纪舒愈口中的这位姑母名换纪锦,是当今太后的亲生女儿,弘文帝的胞妹,他虽是恭敬地唤她一声“姑母”可这人却比这皇子大不了几岁。
纪锦扫了一眼一旁的宋鹤吟,道:“本宫今日约你到御花园一叙,等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见你来,便想着亲自来看看,不料却撞见这出。”
侍卫拽着宋鹤吟的手松了松,宋鹤吟也站稳了身子。
宋鹤吟暗道:她来得倒是及时。
纪锦缓步过来,目光扫过宋鹤吟,微微勾了chun,“许是底下人办事疏忽。不过阿愈,昨日本宫还听说皇子应当仁厚待臣,今日你却当真这么多人的面动刑,传出去,岂不是让旁的人拿捏住了把柄?”
纪舒愈忖了忖,看了宋鹤吟一眼:“罢了!看在姑母的面子上,今日就饶了你!你回去吧!”
宋鹤吟躬身谢恩,退出时后背惊出了一层薄汗,他看了一眼一旁的纪锦,这一局终究是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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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砚陪谢言煜从首饰铺子里走出来,只见一旁的沁芳楼前,有一群歌姬打扮的女子一圈圈地将宋鹤吟围了起来。
“宋大人,帮奴家填这一首词吧。”
“奴家不敢耽搁宋大人太久,就填一阙《临江仙》便好。”
宋鹤吟被圈在这一道道又甜又滑的笑声中,神色有些为难,看上去却不知该如何婉拒,走也走不开。
谢言煜见状惊道:“我操段二,我没看错吧,那不是露姑娘么!”
“平日里我百般哄她都不见她理我,如今竟围在这宋探花身旁!”他的语气明显有几分吃味。
段砚好笑道:“像你这般今日哄这个姑娘,明日哄那个姑娘的,人家谁愿意理你。”
谢言煜似想到了什么,突然两手一拍问道:“对了段二!今日我听茶楼里有人说,你一回京就把人家宋探花给睡了,此话可当真?”
闻言,段砚挑眉看他,chun角微微勾起:“你觉得呢?”
“我觉得没有吧,毕竟你还有阿......那什么!”话语在他脑海里转了十八个弯。
“况且这宋探花一身正气,怎么都不像是会委身于别人身/下的人。更何况还是给段二你!”
宋鹤吟眉心那点夺目红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段砚轻哼一声,道:“像他这样的人,一看就没趣,送到本侯榻上本侯都懒得理。”
“行啊段二,”谢言煜眯着眼睛,“你如何知道?你又没试过!”
“那自然是凭本侯多年在军中的经验!”
“呵呵,你经验了得。”谢言煜佩服道。
两人一道走上前去,段砚扬声道:“没想到宋大人也会来听曲儿呢!”
宋鹤吟微微一愣:“下官......”
没等他回答上来,段砚便走过去揽住他单薄的肩,谢言煜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则是在前面开路,“露姑娘,今日你可为本公子弹唱一首曲子?”
那露姑娘瞥了一眼后面的两人,微微颔首,“公子请随我来。”
“走吧,宋大人。”段砚说罢,便揽着宋鹤吟将人带上楼去。
宋鹤吟望了一眼上头“沁芳楼”的牌匾,蹙了蹙眉。
沁芳楼内。
宋鹤吟被段砚按坐在叠几前。
“大理寺的惊堂木怕是都长出青苔了,小侯爷可还真是寻了个闲差。”
段砚一笑,脸上的梨涡就溜了出来,“是么?如是这话就错了,那是因为你没有瞧见本侯忙起来的时候。”
宋鹤吟平淡地抿了口茶,微微凉的茶水,让他喝着不适。
轻轻放下茶盏后,道:“段小侯爷,你掳着下官来这沁芳楼为的只怕不是为了听曲儿吧。”
“你觉得呢?”段砚歪头问他。
宋鹤吟起身欲走,“恕不奉陪。”
呵,想逃?
宋鹤吟站起身,刚好撞见那露姑娘抱着琵琶上前来,她轻声道:“公子莫急着走,可否赏奴家一个面子,且听完这一曲《相思吟》,再走也不迟......”
话罢,露姑娘便抱着琵琶走上前去坐下,手指按在弦上,缓缓地开始唱出声来。
《相思吟》......他记得曾经他的养娘也在他面前弹唱过这首曲子。
琵琶声响起,段砚抿了口茶道:“宋大人还当真是有骨气,薄了皇子的面就不怕引火上身?”
闻言,宋鹤吟手上动作一顿,也罢,段砚会派人盯着他这也不算是什么稀奇的事。
“圣上龙体安康,此时谈及站队之事,未免不合时宜。”
“呵,是当真是不合时宜,还是说...这些人你都看不上?”
宋鹤吟沉吟,听段砚下言,“这二皇子纪舒合爱耍小聪明,反倒时常因此被误;三皇子纪舒明又善妒;四皇子纪舒清在世人面前连存在感都少得可怜;五皇子纪舒云这人却又是个荒淫的废物,唯独这大皇子,先后所生倒是更有希望夺得这储君之位。”
如今皇帝正直壮年,并未提及过什么立储之事,然而底下的五个皇子却是跃跃欲试,如狼似虎,谁也不让着谁。
朝中已然有些官员开始站队,然而像宋鹤吟这样的人才自然是人都想要挖过来的,可他偏偏就谁的队都不站。
的确!倘若皇帝不死,不换上新的君主、不彻底废了这道“禁止诞下双生子”的诏令,那他根本无法揭露萧临当年的害死亲弟的恶行,直接看着他去死,又有什么意思。
段砚继续问道:“这大皇子既然邀你,你为何拒他?”
宋鹤吟心道:大皇子纪舒愈是袁阁老的学生,袁阁老和萧临自然是站在纪舒愈这边,但或许也只是暂时的......
“侯爷说笑了,下官无意站队。”宋鹤吟淡道。
宋鹤吟刚入朝的那会儿是有人来找过他的,只是那是他尚且摸不清朝中的情况,不敢贸然应下,如今是时候该找棵大树乘凉了。
段砚眯着眼打量宋鹤吟,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
话音一落,两人便都不在说话,只是默默听着曲。
一曲终了,宋鹤吟目光仍落在上头露姑娘手里抱着的琵琶上。
谢言煜拍手叫好,赶忙上前,将自己买来的簪子送给那露姑娘。
段砚笑道:“宋大人这般入迷,你这是喜欢上了这人,还是喜欢上了首曲子呢?”
宋鹤吟垂眸道:“我只是......”
话音未落,他便摇了摇头。
那台上的露姑娘掩面,指望着对面的段砚低低的展颜,谢言煜蹙眉赌气道:“露姑娘,本公子都送你发簪了,你怎么不多看看我,还是一直将心思放在那该死的段二身上!”
露姑娘摇头道:“奴家只是瞧着这段小侯爷生的当真有几分婉媚之态,一眼瞧上去,倒当真分不清......”
接下来的话她没敢往下说,一旁的宋鹤吟听到了,也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宋鹤吟闻言,看了段砚一眼。
说起来,他第一次见到段砚这人也是差点认错......
当时听闻段家有位舞刀弄枪的小姐,那会段砚第一次翻过他家的院墙时,宋鹤吟第一眼撞见他,还以为是那位姐姐穿上男装溜出来玩,赶着一上来就唤人家“姐姐”,后来听他的声音,再听他一番解释后,才知道这是哥哥。
他纪得自己小时候爱极了段砚的那张脸,他把他当小囝,有时候见着人,便想着若是能捧着他的脸,亲上一亲就好了。
思及此,宋鹤吟用余光瞥了段砚一眼,不觉间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两人正谈着,那谢言煜突然笑嘻嘻地走回来,道:“唉段二,你有没有觉得这几日沁芳楼安静的不少?”
“怎么说?”段砚偏头
“杨家那小子没来啊!”谢言煜道,“上次那混账东西还跟我说什么,发现了一个可以捞大钱的什么玩意儿,我那时还信以为真了。”
“......什么?”
一旁的段砚和宋鹤吟几乎异口同声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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