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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杏花烟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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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砚宋鹤吟抵达临安后,未料想,城中的官驿竟因前些日骤降的那场暴雨,而檐角倾斜,院墙坍了大半,满地泥泞狼藉,根本住不得人。
江南总督徐海便吩咐将府中最偏僻的西跨院收拾出来,权当两人的暂居之地。
今夜徐总督将要在府中设宴,款待自京城奉旨来办案的两位大人,段砚宋鹤吟遂趁此时隙,先去城中游逛一圈,打探一二。
江南,总是霪雨连绵。
宋鹤吟撑着一把纸伞,走过西湖畔,瞧见了水中花,岸边柳。
他想,若是当初萧临按照父母的遗言,将他送到临安,他也该是生长在这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之地的人 。
可宋鹤吟他此行并非是来赏景游玩的。
不觉间,宋鹤吟的脚步便将他带到了一条偏僻的巷子内。
他停住了脚步,望见跟前那扇紧闭着的门动了动,“吱呀”一声响,从里头出来了一人。
那人拿着一把已然生锈了的刀,在门外的磨刀石上来回地磨着。
宋鹤吟看见那把刀,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也正是这个动作,让从屋内出来的那人注意到宋鹤吟,并看了他一眼,宋鹤吟随即低下头去躲开他的视线。
宋鹤吟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他的指尖缓缓探向眉心,摸了摸那道红痕,随即膝盖便发了软。
雨水模糊了宋鹤吟的视线,他撑着伞离开时,甚至狼狈地撞到了巷子里堆放的杂物,东西尽数滚落了下来。
他忘了自己的脸早已变了,他不是萧临的双生弟弟,也不是阿临了。
在来临安以前,宋鹤吟便下定了决心要与他算当初那笔账,可临到阵前,他怎么却又像一个缩头乌龟似的落荒而逃了?
细密的雨丝落在青石板上,溅起青烟似的雾,将整座水城笼罩在朦胧的青灰色里。
宋鹤吟和段砚分头打探消息已经一个时辰了,这雨却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意思。
就在宋鹤吟驻足望向前方时,一道黑色的身影竟毫无征兆地从斜前方冲了出来。
“当心——”
话音未落,那人便朝着宋鹤吟撞了过来,宋鹤吟脚下打滑,手中的纸伞也脱落了出去,整个人踉跄地跌坐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
撞到他的是一个穿短打、挎布包的少年,见状忙不迭伸手将宋鹤吟扶起来。
那人笑道:“我走得急,没瞧清路,你没事吧?”
宋鹤吟弹了弹身上的水渍,接过那人递来的伞,摇摇头:“无妨。只是你为何如此匆忙?”
那少年挠了挠头,闻言一面眨着眼,一面将宋鹤吟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道:“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宋鹤吟微怔,颔首道:“来此地办些事。”
“巧了!”少年眼睛一亮,“我也不是这儿的!我是特意来江南找人的。”
“找人?”宋鹤吟看了他一眼。
“对呀!”那人像是找到了个倾诉对象似的,说道,“我从西北,走了快四个月呢,就为了找我的心上人。”
雨丝顺着伞沿滑落,在两人周围织成一道透明的帘幕。
“当初在驿站遇到土匪打劫,亏得他救了我一命,当时我就想,这恩我将来一定要报。”
......
不知为何,宋鹤吟听到这话的时候,想到的人却是段砚。
他无奈地笑了笑,这人来江南找人,段砚又不是江南的。
宋鹤吟没再与他多聊,待那人离开后,便去了约定的断桥与段砚汇合。
谁知他到了那地方也不见着段砚的人影。
天渐渐暗了下来,雨水也变得粘稠,噼噼啪啪地打在伞面上,响声织成了一曲悠扬的菱歌。
桥上的行人执着油纸灯笼赶路,熙熙攘攘。灯影约约绰绰地落在地上,被来来回回踩碎。宋鹤吟瞧见一旁因赶路急而掉落了发簪的姑娘,那发簪又被另一人捡起,交还了回去。
宋鹤吟莫约在桥上等了一刻钟,却也不见段砚来。
远处糕饼铺子传来隐约的甜香,混在潮湿的空气里,变得粘稠模糊,宋鹤吟望了一眼对面的雷峰塔,叹了口气。
许是段砚自个人先离开了。
就在宋鹤吟打算离开之时,伞沿忽然一沉。
有人侧身钻了进来,带着微凉的水汽。
未见其人,倒是先嗅到了他身上凛冽的白梅香。
是段砚。
宋鹤吟倏然抬眸,撞进了来人朦胧的眸子里。
大抵是那伞撑的矮了些,段砚竟是弯着腰的,段砚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将伞柄从宋鹤吟手中拿了过来。
“等久了?”
指尖相触时,宋鹤吟心头一悸,他垂眸顿了顿,瞧见段砚湿了的衣裳,转而问道:“你的伞呢?”
段砚莞尔:“给人了。”
话罢,段砚将右手拎着的东西拿到宋鹤吟跟前晃了晃,“桂花糕。你不是喜欢吃甜食?尝尝?”
见状,宋鹤吟先是一怔,上回段砚像这般买糖给他,已是儿时的事了。
宋鹤吟垂在袖内的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温雅地抬手,将东西稍稍推开,道:“只怕是小侯爷弄错了,宋某可从未说过。”
那都是阿临说的......
“......没说过么?”段砚半信半疑地看了宋鹤吟一眼,笑道:“走吧,天色不早了。”
总督府的大门在雨中透着暗红的暖光,雨水啪啪啪地打在房檐上。
门房接过两人湿淋淋的纸伞,低声道:“总督大人已在花厅设宴。”
段砚和宋鹤吟沿着回廊朝花厅去,行至转角处前方的月洞门里忽然转出来一个人。
那人莽莽撞撞差点又撞在宋鹤吟身上。
那少年抬头时,目光越过宋鹤吟落到了段砚身上,惊道:“嗳,是你!”
宋鹤吟看清了眼前人,正是方才在雨里撞到自己的那人。
宋鹤吟心下一动,抿了抿唇,侧身望了段砚一眼,问:“你们......认识?”
段砚沉默了片刻,抄起双臂,朝宋鹤吟走过来,微微颔首,笑道:“算旧识吧。前些年在驿站,他遇匪,我正巧路过。”
只是简单的一句“旧识”谁知是缘,是恩,还是情?
闻言,宋鹤吟无意识滚了滚喉结,只见那人凑到了自己跟前,“没想到这位公子也在此处。”
不等宋鹤吟开口回答,便有一小厮走到他跟前,道:“二位大人可算来了,宴席将开,总督大人特命小的来请。”
话音一落,宋鹤吟眼眸往旁边一扫,却见着段砚和那人不知何时,已然聊上了。
见状,宋鹤吟轻咳了声,转身对一旁的小厮平淡地道:“你去与徐总督知会一声,说我初来江南,受不住这湿气,身子有些不适,宴席就不去了。”
说罢,宋鹤吟便自个儿沿着路,朝着住处走去。
见着宋鹤吟离开,那少年便问道:“那位公子是怎么了?”
段砚微微挑眉,道:“他时常这样,倒也不奇怪。”
许是因为宋鹤吟他喜静,不想去参加那样的宴席,又或是他当真身子不适,谁知道呢?
段砚随即问道:“你来这地儿作甚?”
“找人啊,就是上回在驿站坐我旁边的那人,我离开时,与我说自己要前往江南总督府投靠亲戚。”
段砚微微颔首,在小厮带着他前去花厅之时,又不自觉地望了一眼宋鹤吟离开的路径。
......
宴席上,江南总督徐海亲自提壶为段砚斟酒,许是还因着官驿的事自责:“侯爷自京来查案,实在辛苦!下官惭愧,竟让侯爷在鄙地遇此烦恼。”
徐海言语疏离有度:“下官这宅子虽鄙陋,一应事务还算齐全,办案若需人手,需调卷宗,侯爷尽管吩咐!”
段砚歪斜着坐在主客位上,指尖轻扣着桌面,漫不经心地道:“徐大人还真是客气。”
徐海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下官也只盼着案子能够早日水落石出。”
话说得正热络,突然间一个小厮小步走来,停在徐海耳边说了几句话。
只见徐海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胡闹!”徐海压低了声音,斥责道,“让她这几日好生在屋里待着,这个时候出来是想让京城来的大人们都染上晦气?”
说着徐海便一面使眼色,一面低声对小厮吩咐道:“这几日让侧夫人管好她。”
闻言,段砚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晦气?
“哦?什么人身上能自带晦气?”
段砚顿时将目光移到了徐海身上,只见徐海笑道:“小女无知,还请侯爷见谅。”
......
段砚轻嗤一声,他们家两个女儿,可就从未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徐大人,”段砚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本侯倒是不知,江南的‘晦气’,原来指的是自家骨肉。”
此话一出,徐海手中的动作都顿住了,有些无措,更有些茫然。
安静片刻后,那徐海叹了口气。解释道:“侯爷有所不知,这所谓的‘晦气’,并非是江南人针对自家骨肉之举。”
段砚:“哦?那你的意思是......?”
话罢,徐海便与段砚说起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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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深巷如同一口无盖的棺材,黑沉沉的走在其中倒让人不自觉的脊背发凉。
一人踩破地上的水洼,推开房门后,刚准备要走到烛台前将烛火点亮时,只听耳旁一阵风过。
他扭过头去,正巧瞧见那面昏黄的铜镜内,映着一只缥缈的鬼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这屋内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