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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杏花烟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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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本能地拿起刀,转过身去,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他随即松了口气,继续去将烛火点亮,昏暗的灯光亮起来的瞬间,那面铜镜上头也映上了一张脸。
那人的第一目光便落在了那张脸的眉心的红痕上,吓得接连后退几步,“吱呀”一声,撞开了身后虚掩着的门。
“你谁?怎么会在我屋里!”张恬拿刀指着背对着他的宋鹤吟道。
只听宋鹤吟冷笑一声,幽幽地问:“你......不认得我了?”
话罢,宋鹤吟便转过身来,一步一步地朝着张恬走来,说话的声音轻的像是一阵风。
“你瞧瞧我这张脸,”宋鹤吟的笑声酸苦,他不紧不慢地道,“当初是你,一刀一刀的毁了它。”
话音一落,外头吹进来一阵风,将屋内的烛火吹灭。
张恬跟前的人更是变成了一团没有形状的黑烟,朝着他漫来。
张恬退至门口时,雨滴落在他的身上的时候,冰凉的感觉令他顿时想起了当年的那个雨夜。
那个曾经被他毁了容,被他踹死在乱葬岗的人,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
“不,不可能!”张恬眼睛死死盯着宋鹤吟的脸,“你死了!我亲眼看着你......?”
“是啊,是该死了。”宋鹤吟一步步靠近,雨水汇聚在他精致的下颌,滴落。
“可阎王不肯收啊,他让我回来,问问你,也问问他......”
两人距离已然不足一臂,张恬终于被逼出了凶性,拿着匕首猛地朝着宋鹤吟刺去,“装神弄鬼,去死!”
宋鹤吟侧身躲开,手中的匕首如同银蛇一般袭向张恬。
这一刀正正划在了张恬的侧脸上,穿过了他的左眼。
张恬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叫道:“我的眼睛!”
宋鹤吟悲悯了半晌,而后笑问,“怎么?才一刀就受不住了?”
话音一落,宋鹤吟伸手抓住了张恬握着刀的手,冰凉而清脆的手指像是一节从地里钻出来的白骨,硬生生地抓住了他。
宋鹤吟凑近了些,带着湿漉漉的气息,微微抬眸,道:“你瞧,这道疤......你留下的。我日日揽镜自照,看了整整十年......”
宋鹤吟冰凉的匕首贴到了张恬的脸上,如同毒蛇吐信,他匕首移动着,划下了第二刀......第三刀。
可这给他带来的完全不是复仇的快感,宋鹤吟始终牙关紧咬,他每每划下一刀,就会想起了当年那钻心蚀骨的疼痛。
刀是落在张恬身上的,疼得却是他自己。
张恬一声声嘶叫着,直到最后宋鹤吟决定不再折磨他,而是一刀刺向张恬的脖颈。
张恬的双手瞬间抓向了自己的脖子,他的嘴发出嗬嗬的声响,“公...公子他......”
话音未落,张恬便栽倒在地上,鲜血喷溅到了地上的水洼上,如同一片片绽开的梅海。
许是雨中湿气的作祟,在张恬倒下后,宋鹤吟也跟着双腿一酸软,跪了下去。
宋鹤吟双手按在水中,支撑着自己的身子,他望了一眼张恬的脸,竟心生恐惧地将目光收了回来,落到了跟前的水洼里。
水面上映的那道人影有着苍白的脸,乌黑的眼,宋鹤吟越是瞧着自己,越是觉得恶心,双手发颤。
他不敢再看了。
他害怕,害怕下一刻,那张脸将会被一根根红色的细线紧紧地缠绕起来。
一瞬间,宋鹤吟如同深陷当年的梦魇,叫也叫不出声,动也动弹不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腐朽的双腿,是它拖累着自己,使自己逃离不得。
宋鹤吟垂着眸,雨水混着他的冷汗滑落到了他的唇角,淡淡的咸涩在口中蔓延。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勇气......
宋鹤吟跪坐在了地上良久,不知何时发现雨竟停了,可他却仍听到周围噼噼啪啪的雨声。
不对,宋鹤吟微微抬眸,便瞧见了早已出现在他跟前的那人。
段砚撑着一把纸伞,将淋在宋鹤吟身上的雨水都挡了去。
段砚蹲下身来,与宋鹤吟平视,他伸手又想往常那样欲将宋鹤吟手里的刀拿过来。
只见宋鹤吟本能地将手中的匕首往身后一藏,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脏。”
段砚一怔,瞧见抬手用他那湿漉漉的袖子,往那张被雨水斫残的脸上揩了揩,像是在掩饰自己的狼狈。
宋鹤吟沉吟着,只听段砚开口,没问别的,只道:“走不走?”
......
见宋鹤吟欲要起身,段砚伸手准备搀他一搀,却没承想自己伸出的手却被宋鹤吟一把挥开了。
宋鹤吟本就没站稳,腿上又一刺痛,他本能地双腿一跌,再次朝地栽去。
段砚无奈地叹了口气,笑道:“这么逞强作甚?本侯又不会笑话你。”
说着,段砚便将伞柄塞到了宋鹤吟的手中,低声道:“拿着。”
不等宋鹤吟反应过来,段砚便俯身一把抄起宋鹤吟的双膝,将人抱了起来。
段砚脚下的步子动了起来,宋鹤吟手中握着的伞柄也跟着不稳地晃了晃,落下来的水珠滴溅到了段砚的肩上。
“拿稳了,本侯可不想被弄得浑身是水。”
宋鹤吟有些无措,挣了两下,只冷声道:“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
每次都是如此,宋鹤吟越是挣扎,段砚则抱得越紧,段砚散漫地笑了一声,“你若再动,掉下去了,你方才杀的那人便白杀了。”
方才杀的那人......?
段砚方才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黑暗中,宋鹤吟看了一眼段砚模糊的脸,心道:为何段砚看见了方才的情景,却没像往常一样,问他为因何杀这人......?
行走间,夜风一吹,宋鹤吟双腿传来一股刺痛,他本能地蜷了蜷身子,便闻到了段砚身上的白梅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宋鹤吟暗道:怎么会有血腥味?受伤了?
“腿疼?”段砚垂眸看了一眼宋鹤吟,“南湿气重,这些日子你可得忍忍了。”“
闻言,宋鹤吟不假思索地问出了一句话:“侯爷的腿......也会疼么?”
一时间宋鹤吟没有得来段砚的回答,他随即垂了垂眸,以为是自己问错了话。
“疼是自然,”段砚开口道,“不过这些年也好了许多。”
段砚笑了笑,对宋鹤吟道:“曾经本侯还以为...我这辈子都废了呢。”
宋鹤吟沉吟不语,他记得段砚以前对他承认过,断腿后的确是有难过的。
那么那段时间里,段砚又在想什么,做什么呢?宋鹤吟他不得而知......
因为当年失约的事,宋鹤吟自私的恨了段砚这些年,到头来才知,原来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一滴寒冷的水珠顺着段砚的发丝滴落下来,落到了宋鹤吟的锁骨上,凉得他叹了口气。
段砚能感受到怀里抱着的人,为了避免靠得自己太近而被迫弄得僵硬的身子。
段砚轻轻耸肩,提醒宋鹤吟:“想靠就靠上来吧?除了你还有谁能靠?”
除了他还有谁......?
宋鹤吟不为所动,也许是因为累了,懒得动了,只是叹了口气,缓慢地道:“侯爷肩鸿任钜。”
段砚:“......”
宋鹤吟每回说段砚的话,都很难让人听出到底是夸是讽。
两人快要行至于府上之时,宋鹤吟对段砚道:“你放我下来吧。”
段砚明白宋鹤吟是怕被总督府上的人瞧了去。
“你还能走么?”段砚一面将人放下来,一面调侃道。
被段砚这么一说,宋鹤吟面上毫无波澜,只冷道:“侯爷平日里娇气惯了,还只当旁人都与你一般了么?”
段砚抄起双臂,睨着眼看他,笑骂道:“小没良心的,怎么一回来就变了脸了?”
回到住处,宋鹤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此时正坐在榻上。
手腕上传来些许刺痛的感觉,又是一道伤口,是方才张恬划自己留下的。
宋鹤吟此时出了神,似又想起了今日段砚的那旧相识......
那人性子如此活泼....甚至拥有一双好腿,能走这么远的路,来找段砚,而他就做不到......
宋鹤吟望着自己的伤口,不知何时指尖已悄然地用力摁了上去,摁了许久,摁处了血,却也不觉得疼。
正是此时,忽听窗户那处传来了一开一合的声响,宋鹤吟刚一抬眸,便撞见了段砚朝着自己走来。
“你又来作甚?”宋鹤吟警惕道。
段砚见状,无奈笑笑,将手中的护膝递上去,道:“这个你拿着用,免得腿疼得慌。”
......
宋鹤吟瞥了那护膝一眼,咳嗽了两声,冷道:“侯爷的护膝,也不知给多少人用过......”
这一句话很明显是带有很浓的当下的情绪的,话一脱出口,宋鹤吟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止住了声音,可泼出去的水哪还能收回?
段砚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随即笑了笑,将护膝放到了一旁的案几上,道:“为何本侯认识了你这么久,还从未见过你对别人使小性?”
闻言,宋鹤吟心头一动,只见段砚笑意盈盈地靠在一旁望着他。
段砚越是这般取笑他,他便越是觉得恼怒,索性翻身躺在榻上,不与段砚纠缠下去。
屋子内静了一会儿,不等两人出声,便是想听到了不知从何处传出来的奇怪声响。
“吱吱呀呀。”
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混着指甲抓挠木头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句不清晰的呓语。
“看来......”段砚微微挑眉,走到宋鹤吟榻边坐下,“你这屋里像是有东西啊......你不怕?”
宋鹤吟并未转过身来,只懒懒地道:“是隔壁那院子传来的。”
在段砚来找他之前,宋鹤吟就已经听到这种声响多次了。
“哦?是么,隔壁院子......”段砚思忖着道,“若没记错的话,隔壁院子住的是徐海的夫人魏氏吧?”
宋鹤吟:“既是正夫人......那为何没与徐海一同住正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