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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彼此彼此(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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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值房内,段砚毫无形象地歪倒在窗前的紫檀木躺椅上,长腿一伸,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刘寺丞跟上来瞧见这一幕,脸越发气得青紫变换,强压着怒火。
“大人!此乃大理寺重地,岂可...岂可如此...”
“如此什么?”段砚阖着眼道,笑起来时,脸上的两个梨涡深深,就像是在故意挑衅,“刘寺丞,你急什么?”
段砚眼睛虚虚睁开一条缝:“那些案子你们不都处理的好好的么?以前怎么来,现在还怎么来。”
刘寺丞面色铁青,终是甩袖而去。
房门合拢的轻响过后,屋内便彻底安静下来,段砚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下,那双方才还写着慵懒的眸子,在阴影里悄无声息地睁开。
待确定这屋子里没人了之后,方才从椅子上坐起身来。
白易从外头窜进来,两人将近些年以来的案卷都简单翻看了一遍,一番搜索下来大概是并未发现有可关联的案子,便又将之都扔了回去。
白易道:“这等害人的邪物,为何这些年京城就从未有人提起?”
“没人提才正常,”段砚敛了笑意,正色道,“那群人做的是地下买卖,只将东西售卖给边关地区...或是海外。”
“若是真让这东西在内地流通,哪里还有现在的太平?只怕当初萧家军战死的真相早该浮出水面了。”
“对了,侯爷。”白易突然道,“您让属下去查的宋如是的身世,有眉目了。”
段砚给沏了两杯茶,推到白易跟前,扬眉道:“哦?这么快?说来听听。”
“这宋如是是在北疆的‘宋家村’出生的,父亲宋闻曾经考中过秀才,只是后来迷上了赌博,母亲名为如画,是,”白易看了段砚一眼,方才继续说下去,“听闻是妓子出生,她自己赎身后,跟了宋闻,也不知是真是假,倘若是真的,他们村子上的人还会出钱供他念书么?”
段砚脸上没有掀起半点波澜,“嗯,继续。”
......他长了那副清绝的模样,引得旁人编排猜忌那也正常。
“早些年宋家夫妇将孩子送到一个山林老头身边学习医术,后来宋如是执意要回去。只是那老头将孩子送回去时,他眉心处竟多了一道红痕。
回去以后这宋如是倒是没有什么异样,只是一心扑在书本上。可没过半年,宋闻就将家里积蓄败了个金光。他原本可以出去教书赚钱,却偏偏连家都不肯回。最后还是如画和宋如是挨家挨户的去求人,才借来钱供他继续念书。”
段砚抿了一口茶,抬眼道:“没了?”
“没了。”
段砚脸上出现了狐疑之色,“难道他家中就没有别的兄弟姊妹?”
“没有,他是独子。”白易肯定道。
“这就奇怪了。”段砚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他明明听到宋鹤吟酒醉后,唤着“哥哥”这人,可如今却又说他是家中的独子。
见段砚神色凝重,白易问道:“侯爷是觉得有何不对劲的地方么?”
段砚面色微冷,指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他这人小时候脸上可是受过重伤?”
“没有。”白易摇头,“唯一受伤的地方就是那道红痕。”
......那他那日为何会说脸疼?
阳光如瀑布般撒在树梢上,叶影间蒙上了一层层白雾,屋内气氛像是也被一层雾笼罩了起来。
“你继续打听,不要放过任何消息,”段砚凝眸,脑海里闪过了阿临的声音,“本侯倒是要弄清楚,他梦中唤的那声‘哥哥’究竟是谁。”
段砚突然想到那日庆功宴时,他撞见宋鹤吟杀人时,对方说的那些话......
可就哪怕那是段砚误会他了,哪怕那事不是他做的,光是这人的身份就已经足够勾起他的好奇心了。
再加上这人,本就是费尽心思来到京城,又是在他面前模仿萧临,又是混进段府来做教书先生的,这般步步贴近究竟有何目的......
段砚望着外头飞过的鸽子,不觉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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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映屏风烛火深。
宋鹤吟伏在案头,执笔落下“杨,何”二字,随即便将这两个字重重划掉。
昨日下了一场雨,今日走在这街道之上,石板路上尚且泛着湿意。
段砚和谢国公府的二公子谢言煜坐在这茶楼之上,闻着甘甜的茶香,不时可以听着下头的人谈笑。
谢言煜瞧着段砚侧颈还未褪去的牙印,笑得促狭,“我说段二,你那日回京招惹了哪路性烈的美人,竟把你咬成这样?”
自从被宋鹤吟咬了这一遭后,段砚日日顶着侧颈这口耀眼的牙印上朝,说好听些那就是定北侯近日得了位美人,挂着着咬痕不过是想同满朝文武炫耀;说难听些,无非就是段砚这人风流成性,lang蝶狂蜂!
段砚瞥了他一眼,冷冷地突出一个字:“滚。”
谢言煜用扇子敲了他一下,严肃道:“段二,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别闹!”段砚挥开他的扇子,目光仍锁向楼下的某处。
只见宋鹤吟刚从药铺里出来,就被一人给挡住了去路,对方往左,他就往左,对方往右,他也同样。
“我操,那人不是杨家那小子么,论浑我谢言煜只服这人。”谢言煜将扇子一收,趴在阑干上,两只望着底下的眼睛都放着光,“你说这人故意挡着人家宋探花的道,要做什么?”
楼下,宋鹤吟从药铺里出来,抬眸望了那杨序一眼,极快,犹如惊鸿掠水。
那双眸底带着三分惊怯,两分慌乱,却又在最深处,悄然藏着一缕极淡,极缥缈的.....近乎邀请的幽光。
像杨序这样在风月场混惯了的,自然懂美人的眼色。
杨序突然往前一凑,故意撞在他的胳膊上。这宋鹤吟本就虚软,被这力道一推,手中的药包“哗啦”散在地上,全都沾上了湿漉漉的水。
还没等宋鹤吟反应过来,杨序倒先皱起眉,故作惊讶地后退半步,指着地上的药包,道:“宋探花,你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撞了我不说,还把东西摔了?”
杨序从水地里捞了一片药叶,晃了晃,脸上写满了惋惜,“这可是你刚抓的药吧?瞧着品相,定是花了不少银子。如今全毁了,你说怎么办?”
不等宋瑞上前来,那杨序便上前一步伸手扶起宋鹤吟。
宋鹤吟低低咳嗽了两下,并不做声,倒是身旁的宋瑞瞪着眼睛望着杨序。
这人如今这般已经不是头一回了,每次只要宋鹤吟一给他碰见,他便会上来与之搭话,纵然对方分毫没有愿意理他的意思。
宋鹤吟只见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用了几分巧劲把那人的手推开,正要开口婉拒,杨序却道:“我知道你身子弱,没力气,可也不能把药摔了就不管了啊。”
“要不这样,你跟我回府,我让府上的管家重新给你抓最好的药,再添些补品,权当......我赔给你的损失如何?”
宋瑞啐了他一口,“我家公子才不需要呢!”
宋鹤吟睫羽轻颤再次将目光落在杨序的脸上,只见对方望着自己滚了滚喉结,他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唇,轻声道:“不劳烦杨二公子,此事宋某便不与您计较,告辞。”
“唉,宋探花别急着走啊。”
他直接绕过了那杨序,从段砚他们所在的茶楼下径直走过,似乎并未瞧见上头的人。
宋瑞跟上了他的步子,“公子,他们这群人就是欺负您长得太好看!”
宋鹤吟眸色微敛眼神像是淬了冰,冷道:“回去把这身衣裳烧了吧。”
这种人碰过的东西他嫌脏。
“段二你看,果然和我想的一样,这杨序打心底里就在盘算着......那什么!”谢言煜展开扇子,挡着自己的笑颜,“没想到这宋探花还蛮清高的嘛。”
“什么清高,本侯看他就是故作姿态!”段砚不屑。
段砚轻笑一声:“有意思,这宋鹤吟看起来倒是一副极为想要避嫌的样子。”
谢言煜:“人们都说宋探花这个身世考到这京城来做官并不容易,也不清楚究竟是怎样个不容易法,只是觉得既然都不易了,那这官位于他来说自然是颇为重要的。”
如此想来,那么他不想被玷污自己的名声,那也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
话罢,只见萧临的马车从这里驶过,许是瞧见了段砚,转动的车轮突然停了下来。
“段二你瞧,那不是萧大人的马车么!”谢言煜指着下方道。
段砚见萧临下了马车后,原本欲唤他一声,却见他径直走到了宋鹤吟跟前。
......
萧临见到宋鹤吟言语里有几分关切,又掺了点责备:“如是,你这几日怎的都没来翰林院点卯?”
宋鹤吟攥着袖口的手紧了紧,苍白的脸上浮起薄红,低声道:“前些日子旧疾复发,实在难起身,劳烦萧大人挂心了。”
萧临微怔,像是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叹了口气,“是那日逸徵给你灌酒导致的吧。你不说,我也明白。”
“病了便好好休养,”萧临眉头轻蹙,话锋一转,从袖里摸出长纸条递给他,“但你手头那几份《历代典仪考》的批注,还有未写完的起居注,总不能一直拖着。
我已替你整理妥当,都收在我家中的书案上了,劳烦如是随我回去一趟,把东西取了,往后若有难处,直接与我说便是。”
此话正中宋鹤吟下怀,有些属于他的东西他得去取回来。
良久方才听宋鹤吟开口,“可......可以么?”
萧临温润地笑了笑,“自然,你我同朝为官,理应多加照拂才是。”
他见宋鹤吟像是出了神一般,唤了他一声,“如是?可是身子又不适了?”
“并未,”宋鹤吟回过神来,淡笑,“多谢萧大人,如是本想着今日稍好些便去翰林院补做,没承想您先替我整理了。”
宋鹤吟眼里带有几分愧疚,“只是我刚取了药怕耽误您回呈的事......若是大人不介意,那如是就随您走,定不拖沓。”
说罢,便由着萧临带他上了马车。
楼上的谢言煜道:“他们两人嘀嘀咕咕的在那里说些什么呢?”
谢言煜笑了笑,打趣道:“唉段二,我看啊,你这阿临一门心思都扑在人家宋探花的身上呢!”
段砚指尖刮着茶盏,不知这宋鹤吟又是在打什么算盘。
如今萧临与他疏远,倒是和这人亲近了不少。
“你知道为何阿临如此关心这人么?”段砚瞥了他一眼。
“因为什么?”谢言煜反问道,“长得好看?”
“不过这宋探花长得也的确好看,”谢言煜自顾自地说起来,“你都不知道,自他入仕以来京城里有多少人抢着想要把人家招回去当赘婿呢。”
“唉要是我也长得有那样的一张脸就好了,”谢言煜眯起眼睛,开始美美的幻想,“这样还怕讨不到虞家妹妹的心么。”
“他?哼,长一张脸全用来蛊惑人了!”
“看来不把这人的伪装撕破,都不好玩了。”说罢,段砚径自翻身离去。
谢言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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