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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携恨而归(四) ...

  •   段砚利落跨下西江月后,拍了拍它的马头,便由着小厮牵去马厩。

      府上的门是开着的,段砚刚跨进大门,只见一道粉白的身影朝着自己跑来。

      “二哥哥!”

      这人明显是冲过来扑向他的,段砚机智地往旁边一闪,还好段语妙没真往上扑,不然可就摔得脸着地了。

      “记得当初我们离开的时候,你才五岁,才大概这么小一点吧。”段砚伸手比了比,道,“现在竟也长这么高了。”

      段语妙笑呵呵,“那是自然。”

      “对了,二哥哥,你昨日今日上朝有没有见过我的先生啊?”

      自从回京以来,段砚便天天听着段语妙在口中嚷嚷着她那先生。

      “我哪知道他是谁?”段砚好笑道。

      “我跟你说先生这人啊生的极好,发如墨染,眸若秋水,静坐时如古画里走出的玉人。才学更是卓绝,提笔就能写锦绣文章,开口可讲千年典故,举手投足尽是文雅风骨。

      对了,我有没有说,先生他容貌生的极好啊?他可是我千挑万选的,长得丑的我连看的心思都没有,更别说听他讲课了,对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用‘绝色’二字来形容一个男子,比二哥哥你还要好看上几分呢。”

      绝色?

      ......

      段砚漫不经心,“哦,这么说来你这位先生倒真是位......‘奇人’。”

      这时候,突然听到车轮的辘辘声在门口中断,段砚抬眼望去,只见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

      段语妙眼睛一亮,高兴地蹦跳起来,说:“是先生来授课了!”

      说罢,她便拉起段砚的衣袂,豪迈地道:“走哥,我带你去见见我的先生!”

      段语妙放开了段砚,他则又像是没骨头似的,软向旁边的柱子,又陷入了今日与萧临对话的回忆中。

      “二哥哥!”

      “又做什......”

      段砚转过身便与站在他跟前的宋鹤吟对上目光。

      段语妙走到二人的中间,咳嗽一声,正经地介绍道:“二哥哥,这位就是我的先生,去年殿试的探花。先生,这位呢,就是我以前常与你提起的二哥哥了,我还有个大姐姐,只是她现下还不在家中。”

      ......

      段砚勾起了唇角,呵,原来妙妙的先生竟然是他,还真是冤家路窄。

      宋鹤吟神情温润,目光落到段砚身上没有半分诧异,只是拱了拱手,轻声道:“下官宋鹤吟,字如是,见过小侯爷。”

      段砚上下打量着他,两人分明是早就认识了,如今却被他装作刚认识的模样,还特意加上了自己的字,是生怕本侯认不得他么?

      春风裹挟着院子里零落的花瓣,卷着清香,簌簌吹来,恰恰掀起眼前人的缕缕发丝。

      宋鹤吟垂眸,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动作清雅利落。

      这一阵风唤醒了段砚曾经的某些记忆。

      曾经阿临被风吹乱了头发,他帮过他捋发丝。

      宋鹤吟垂首的样子,和当年的阿临再一次重叠在了一起。

      段砚心头猛然一悸,像是被这阵又轻又凉的风挠了一下。

      段砚脸上微微敛眉,意味不明地拖长语调,重复了一遍“如是”二字。

      “取自‘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他顿了顿,“倒是个...好名字。”

      段语妙道:“先生要去给我授课了,二哥哥你也一同来么?”

      “我跟去做什么?”段砚扫了宋鹤吟一眼,拍拍段语妙的肩,“你乖乖去听课,本侯累了,先回去歇息。”

      “哦。”段语妙应着就要拉上宋鹤吟一路前去她的院子。

      可是这一走才发现,三人仍走在同一条路上。

      段砚忘了自己的院子就在妹妹的隔壁......

      段砚如今是皇帝亲封的侯爵,原是可以在京城另立府邸,却偏生赖在段府上不走。

      行走间,段砚见宋鹤吟始终垂着眸,时不时抬手掩唇轻咳两声,面上带着些许病态的苍白。

      这人似乎总爱垂眸,眼里带有三分凉薄又裹着两分温润,让人猜不透。

      宋鹤吟像是察觉到了段砚的目光,温和地笑笑,主动问道:“小侯爷这是......在看什么?”

      段砚挑眉,“宋大人眉心的那道‘印记’生的好生别致,叫本侯看得都移不开眼了。”

      说得好听些是印记,说得难听些便是一道喋血的伤痕,段砚又如何看不出。

      宋鹤吟自幼不怎么见过外头的光,本就生的白净,再加上眉心有道红痕点缀,远远看上去便仿若是那南海的水月观音,带着几分悲悯与疏离。

      宋鹤吟知道他话里有话,随即玩笑道:“或许是轮回转世的印记也未可知。”

      段砚环臂而立,迎合道:“那你那前世的心爱之人,岂不是要寻着这道印记来找你?”

      宋鹤吟凝眸道:“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这天下如此之大,寻不寻得到便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段砚嗤笑一声,没有再和他继续扯下去。

      宋鹤吟眉心的红痕是用刀划出来的,看起来伤得还不浅......看来对方没有打算和他说实话的意思。

      又走了一段路,段砚不想再忍,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京城府邸如此多,宋大人如何就偏偏到了段府来授课?”

      三人同时停了下来,还未等宋鹤吟开口,段语妙就先提醒道:“哥,你的住处到了。”

      段砚“嗯”了一声,眼神里仍是带着一股玩味与执拗的看着宋鹤吟,似对方不回答他便不会罢休。

      宋鹤吟寒潭似的眸子动了动,缓道:“自然是靠......缘分。”

      “看来这宋大人和我们段府的缘分真是不浅啊。”

      宋鹤吟咳嗽了几下,一张脸越发的惨白,开口便哑了声,“下官......”

      段语妙见情况不对立马圆场道:“先生您是生病了么,若是觉得身子不适,今日的课业便罢了,改日再补上也是可以的。”

      宋鹤吟垂眸致谢:“望小姐海涵。”

      段语妙:“先生快回去歇息吧,母亲那边我会去解释的。”

      呵,这就想逃?这人定有猫腻!

      段砚上前一步拦住,笑道:“宋大人莫不是......”

      “下官告辞。”宋鹤吟绕开段砚,径直离开。

      待人走远后,段砚看了段语妙一眼,“你这先生还真是莫名其妙。”

      “他这人身子弱成这样还来授什么课?”

      段语妙严肃道:“哥,先生他身子不好你就别再为难他了,再者说,你方才问他为何来我们府上授课,那是因为先生得从这里拿到银两,以维持日用之需!”

      “况且,先生还是我自己选的......!”段语妙小声嘀咕道。

      维持日用之需?

      段砚微微挑眉,“哦?他在翰林院当职,每月给的俸禄还不够?”

      段语妙一面走一面说:“你可知道先生是整个村子供出来的探花么?先生家里贫寒,他这些年读书的钱都是村子上每家每户省吃俭用凑出来的!

      人说有借必有还,以前他用了他们的银两,现在也应该到了他还回去的时候了。”

      “所以先生每月的俸禄几乎都是遣人送回家里的。”段语妙整理了一下裙摆,道,“哥,你想想,先生才刚入仕他每月那点俸禄如何能养活全村一百多个人啊。”

      “嗯。”段砚敷衍道。

      “......”

      “方才听你与先生说话的语气倒像是与他有什么恩怨似的,反正不管是真是假,肯定都是你误会先生了!”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念书吧。”段砚催促着她。

      将人打发走后,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中。

      白易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道:“侯爷,我说这也太巧了,这宋如是怎么就偏偏到了段府上给三小姐授课。”

      “只怕这件事并非巧合。”段砚望着池子里的抢着吃食的锦鲤,眼神越发阴鸷,“日后他来府上授课,你盯紧些,本侯倒要看看他在打什么算盘!”

      “对了侯爷,那日你把那宋如是带走后,他的侍从说......”白易望了段砚一眼,道,“说日后你会后悔的。”

      “后悔?”段砚嗤笑道,“咱们走着瞧。”

      -

      门口的宋瑞见宋鹤吟出来,给人备好脚凳,等上了马车之后,开口问道:“公子,是小侯爷误会你为何来段府教书了?”

      宋鹤吟轻轻应了一声。

      宋瑞气道:“公子来府上教书分明就是......!”

      宋鹤吟觉得这没什么好提的,止住了宋瑞的话。

      “既然这样,那公子您为何不直接和段小侯爷坦白呢?”

      宋鹤吟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到让他认出我的时候。”

      “我就不明白了,如今这定北侯与公子素不相识,为何一见着您就处处刁难?难道是他识破公子您的身份了......还是说这八年将他这个人从头到尾的改变了?”

      “不会。”宋鹤吟摇头,望向窗外眼底有几分怅然,感叹道:“他从来都是如此......”

      他沉吟片刻补充道:“变的人,是我。”

      宋鹤吟抬手抚摸上自己额头的红痕,首先传来的感觉是疼,是令他害怕到仿若坠入深渊的痛,其次才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他的脸早已血肉模糊,他的腿同样腐烂生蛆,当年的阿临也早就死在了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变的人是他。

      宋瑞将松子百合酥递给宋鹤吟,他道:“公子别难过了,吃些甜食吧。”

      宋鹤吟剥开油纸,拿出一块咬了一小口,他微微勾唇道:“嗯......很甜。”

      宋瑞见状亦展颜,他负气道:“不去那间铺子便不去,京城有的是糕点铺子。”

      他在嘴上说着很甜,但是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从未吃过如此苦涩的松子百合酥。

      宋鹤吟轻咳了两声,展开前些日子放在马车内的卷宗,上面清晰地写着:靖武将军段叶记,携其子段砚、女段时嬝班师回朝。段砚因奇袭匈奴王庭有功,将被授封定北侯......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点着“奇袭”二字。

      “为何是奇袭?”

      “公子我知道。”宋瑞道,“听说是去岁,段时嬝带着两万人马向东进攻匈奴主力线,而段小侯爷带着精锐部队五千人向西进攻补给线,烧毁他们的粮草。

      可谁知,报信探子早已被人收买,故意将东西两线对调,让段小侯爷拥有五千人对抗匈奴的主力,这明显就是要治他于死地。

      说是后来小侯爷在戈壁上迷了路,不但没遇到匈奴的主线反倒是误打误撞找到了匈奴的王庭,便带着人马厮杀了进去,回来时原本的五千精锐剩得不到五百。”

      “在戈壁上迷了路,误打误撞找到了匈奴王庭...哪会有这么巧的事?”

      宋鹤吟略一思忖,原来段砚说的竟是这事。

      “公子的意思是,小侯爷是有意将计就计?”

      宋鹤吟微微颔首,只见在卷宗上摩挲着,“看来这京城里,有人想让段砚死在北疆......想让他有去无回,甚至想把这事栽赃到我身上。”

      话说回来,庆功宴上他对段砚的刁难百般纵容,不过是想起了小时候与他的种种情分,可如今他早就不是那个阿临了,他也不是那般由着别人欺负的人,任那人是谁。

      宋鹤吟不明白,十年前是段砚失约在先的,他恨了他这些年,可为何一见到人了,那恨意便也消散了些许?

      宋鹤吟指尖突然攥紧,他因该恨段砚的才是。

      他应该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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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修文回来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