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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携恨而归(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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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自从庆功宴那晚过后,宋鹤吟饮酒伤了胃,再加上染了风寒,一病便是几日的功夫,这几日他都不曾去翰林院点卯。
翰林院的窗户飘进来一点风,微微的凉意落在摊开的《弘文朝典仪考》上。
下一瞬,宋鹤吟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
浓墨顺着笔尖滴落在了“弘文九年,帝诏搜民间双生子,匿者籍没”那几行字中,像是十年前他遗落下的一滴血泪。
“如是可是觉得这处记载有何不妥?”萧临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宋鹤吟垂眸,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悲伤语气道:“没想到弘文九年这诏,如此酷烈。”
话说一半,他无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眉心的红痕,似又想起了十年前那个雨夜。
萧临沏了杯茶,放在宋鹤吟面前,问道:“如是,你今日似乎格外在意‘双生子’的事,莫不是......与你有旧?”
宋鹤吟心中警铃大作,抬眸时眼底未来得及收敛恨意和苦楚,撞上对方的目光。
萧临这是在试探他,还是......?
不待宋鹤吟开口回答,便听见外头传来了段砚的声音。
“诸位同僚都在啊。”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半个值房都听见,“正好。本侯今日得了个小玩意儿,瞧着挺别致,想请诸位帮忙掌掌眼。”
说着,众人便瞧见了段砚手中拿着的那只发簪。
“庆功宴那夜偏殿走水后,本侯在脚边捡到的一只发簪。奇怪的是,那晚除了被烧死的王大人,就只有宋大人进去过。”
段砚的目光转向宋鹤吟,带着不加掩饰的玩味:“宋大人,你可曾见过此物?”
空气凝固,宋鹤吟能感觉道所有的视线都凝聚到了自己的身上。
脚边捡到的?宋鹤吟心底里冷笑了一声,分明是他那夜醉酒后,段砚送他回去时,从他身上摸走的。
难怪宋鹤吟醒来后,并未在身上瞧见这只发簪。
他就知道段砚才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自己。
宋鹤吟抬眸时,眼底带着一丝茫然,平淡地道:“下官不识此物。”
一旁的萧临也帮衬道:“逸徵,无凭无据,岂可妄言,此物兴许是旁的人遗留下的也未可知。”
“旁人?”段砚挑眉,指尖摩挲过发簪上的血渍,故意道,“旁人的发簪上,怎么会沾有血迹......难不成,此物还牵涉到一桩命案?”
哪怕是萧临开口说话,段砚也丝毫没有要放过宋鹤吟的意思。
“侯爷这是怀疑宋编修杀了王大人?”一旁的人问道。
段砚笑了也不应声,上前一步,玩笑道:“宋大人,你有何话说?”
良久未开口说话的宋鹤吟在此时垂下了眼帘,只听他道:“血......太脏了。”
“下官自幼,连利器都未曾碰过几次,更惶论用这种东西......去伤人。”
值房里顿时想起一片低语,每一声都是在袒护宋鹤吟。
段砚随即嗤笑了一声,发簪在指尖转了一圈,目光从宋鹤吟身上划过,“是么?看来是还是本侯多疑了......”
段砚转身欲走,却在门口停住,回头宋鹤吟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宋大人...既然来了京城,也该学着练练胆,太安分了,迟早要吃暗亏。”
段砚离去后,值房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僚们上前来安慰宋鹤吟,痛斥段砚跋扈。
只有萧临,站在人群外,目光落到宋鹤吟身上,又移向了段砚离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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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衙后,宋鹤吟瞧见了段砚再一次来了翰林院,大抵是来找萧临的。
他往一旁的墙角走去。
“阿临!给你个惊喜,猜猜是什么?”段砚负手笑意盈盈地道。
萧临:“猜不到。”
甚至都还未猜便说猜不到,可见萧临似乎并不想和段砚在此浪费时间。
段砚讪讪地将东西拿出来,“松子百合酥。”
萧临没有第一时间接过,而是顿了顿,方才与他道谢。
段砚问道:“怎么了?阿临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倒是没......只是我如今不嗜甜食了,这东西便不劳烦小侯爷再送了。”
突如其来的拒绝倒是让段砚变得不知所措,他只好再次讪讪道:“那好,若是日后阿临有了喜欢的吃食再告诉我也成!”
墙角后,宋鹤吟将段砚的失落和萧临的疏离尽收眼底。
萧临哪是不嗜甜,这分明就是迫不及待地斩断过去段砚与“阿临”有关的联系。
就在宋鹤吟准备悄然离去的时候,突然听段砚笃定道:“阿临,当年萧将军和夫人战死沙场,我怀疑是有人在幕后策划。”
闻言,宋鹤吟双目一惊,五指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原来不止他一人这么认为,原来段砚也觉得当年的事有蹊跷!
萧临婉拒道:“我自己的事,不劳你费心了。”
倘若当年父母没有战死沙场,那便不会发生后来的事,哪怕是皇帝要查此事,他也可以被父母送去外祖家中......
难道当年萧临还与当年父母战死北疆的事有关么?
这个念头让宋鹤吟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他再也无法停留,像一个逃兵一样,转身没入了阴影之中。
街头,宋鹤吟已经脱下了官袍,换上了月牙白的素袍,初春尚且带着冬日的料峭,他便在身上披了件狐裘,远远瞧上去就像是映落在画上的仙鹤那般。
没承想在李记糕点铺内,正巧撞见了段砚。
宋鹤吟见着人亦是拱手行礼,“段小侯爷。”
“宋大人也在啊,倒是巧了。”段砚一面说着,径自在铺子里逛了起来。
宋鹤吟没有接话。
段砚走到他身旁的柱子边,一个转身懒洋洋地靠了上去,打量着眼前人,凑得近些才发现,他披在身上那件狐裘毛色杂着灰褐,边缘甚至磨出了细绒。
像是穿了许久的一般。
......
段砚随口问:“宋大人也吃这家铺子的点心么?”
宋鹤吟声音一滞,随即解释道:“小时候有幸吃过这铺子里的松子百合酥,今日突然念起那味道......便想来尝尝。”
两人都是默契地对那晚的事,绝口不提。
宋鹤吟沉吟片刻,问道:“小侯爷,也是路过来买点心的么?”
段砚没接他的话,见掌柜的伸手递给他东西,先开口道:“原来......你也喜欢吃松子百合酥。”
其实宋鹤吟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甜食了。
宋鹤吟沉吟不做声,段砚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本侯记得宋大人不是在北疆的小村子长大的么?只是这京城的松子百合酥,你又是何时吃到的?”
宋鹤吟望了一眼段砚,喉间一哽,“幼时随家父游历,曾途经京城。”
段砚微微往后仰头,喊道:“掌柜的,本侯也要一份松子百合酥。”
“好嘞。”
那掌柜的手脚麻利,东西包好后,递给段砚,段砚拿到那包松子百合酥后,便转手扔给了一旁的宋瑞。
段砚带有几分玩味地道:“今日这点心,算是本侯赏你的。京城的糕点铺子多得是,宋大人何时有空,本侯带你去尝尝?”
他的意思很明确,是让宋鹤吟以后别来这家铺子了。
宋瑞满脸疑惑地望着宋鹤吟,“公子?”
宋鹤吟轻咳两声后,淡道:“小侯爷说笑了,这京城一草一木都是陛下的,下官身为朝廷命官,在何处买点心,何时也需要得侯爷的首肯了?”
宋鹤吟自是了解段砚的,倘若他今日真在段砚面前服了这个软,只怕今后只有由着他欺负的份了。
闻言,段砚先是一愣,随即兴趣更浓,梨涡更深:“好个牙尖嘴利的宋探花。”
见宋鹤吟欲逃,段砚则道:“王凝那案子,宋大人觉得,本侯因该如何处置呢?”
又是这件事。
宋鹤吟笑了,“侯爷说得哪里话,办案是大理寺的事,如何轮得着我一个翰林院的编修来插手了?”
“唉,宋大人这话就不对了,你是此案的受害人,”段砚突然凑近,低声道,“若是案子迟迟不结,难免引得众人怀疑,你心里定然也不好受吧?”
段砚有他的把柄在手,自然就能这般高高在上的同他谈条件。
“侯爷究竟意欲何为?”宋鹤吟的声音依旧平稳。
段砚笑了,目光里带着赤裸裸的挑衅,开口时故意拔高了声音:“宋大人若是此刻肯学一声狗叫,讨本侯欢心,或许那案子就结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皆是低头的低头,离开的离开,就连掌柜的也不敢多说什么,怕得罪了贵人。
宋鹤吟微微颔首,段砚是将那晚他咬他的那笔账给记下了。
“失陪了。”
主仆二人出了这间铺子,宋鹤吟轻咳了两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怅惘,轻喃道:“......若是以后每日都能吃到这东西,就好了。”
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宋鹤吟清晰地听见身后铺子内传来“啪嗒”一声脆响。
他下意识回过头去,只见段砚仍立在原地,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已经荡然无存。
段砚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审视,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究竟是谁。
宋鹤吟心头猛然一紧,他不明白一句寻常的感慨,怎会引来段砚如此剧烈的反应。
“公子?”
宋鹤吟迅速收回目光,转身加快脚步离去。
白易上前问道:“侯爷?您这是怎么了?”
“他方才那句话......”段砚喉结滚了下,眼底翻涌着巨浪,“以前阿临和我说过,同样的话,一字不差。”
段砚发现自己的指尖有些难以抑制的发颤,他猛地攥紧拳头,声音沙哑地命令:“去给本侯仔细查这个宋如是的身世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