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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衣冠禽兽(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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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天监根据纪锦合段凛之的生辰八字,择定了一个具体的成婚时日。
这一日,辰时。
纪锦坐在妆台前,侍女春桃正便在一旁帮她整理龙凤喜服。
透过黄亮亮的菱花镜,纪锦瞧见身后的人笑像是未化开的浓墨,里头藏着点东西,倒不是喜悦。
纪锦抹了点胭脂,往唇边点了点,问道:“你笑什么?”
春桃转过身来,目光像是流水一般滑到纪锦身上,笑道:“哎呀,奴婢就觉得,殿下挑了‘好驸马’”
“好驸马”这三个字凉阴阴地砸到纪锦的耳边,她没有恼,反倒是瞪了春桃一眼,意味不明地勾起了唇角。
转眄,纪锦瞧见镜中的自己,当年同样的场景浮现在她眼前。
和亲的命运降临到了她的头上,她天真的以为,此去自己必将是名垂千古。她可以清晰的看到祁连山下,同一人骑着马你追我赶的场景,清晰地听到草原上,烈马牛羊呼喊的长鸣。
雪上的皑皑白雪倾倒而下,如同牛奶、如同她,止也止不住,哪怕是冰天雪地难掩少女心中的炽热。
直到某天,她被送入单于的帐中,从他尊贵的身躯上,嗅到了一股恶劣的,平庸的汗臭味。
一晃十二年过去,她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风卷葡萄带,日照石榴裙的少女了。
吉时到,大殿的赴宴的文武百官,位列于两旁等候。
宋鹤吟在队列中垂首而立,眉宇间病气尤存,他不时抬眼,便能瞥见对面段语妙正合段砚打闹。
瞧着他那模样是当真半点悔过的心思也无,宋鹤吟心里冷冷一笑,狠狠收回了目光。
“宣——驸马段凛之,昭华长公主纪锦,入殿——”廊下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打破寂静。
段砚目光落到段时嬝身上,只见她搀着纪锦进入殿中,动作显得有些许僵硬。
段砚忍住没笑出声,不料却听见身旁传来了一道极低的“噗嗤”声,而后便连忙止住。
段砚漫不经心地垂眸,只见段语妙对他招了招手,他便俯身听她说了些什么,只望了一眼段时嬝,促狭一笑。
从两人跟前走过的段时嬝抽出了一瞬,朝两人投来了杀意的眼神,两人这次却是仗着场子越发的肆无忌惮起来。
段时嬝正想着事后定要将两人狠狠揍上一顿,许是心思飞走,下一刹,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到,便是一个趔趄往前倾去。
身旁的纪锦眼疾手快地将她拉住,这才阻止了人朝前扑去。
难得的窘迫竟在此时写在了段时嬝的脸上,她望了一眼身旁用扇掩面的纪锦,心头泛起一阵不安。
只听一旁的纪锦笑了笑,轻声对她道:“有本宫在,你怕什么?”
宋鹤吟瞧着那段凛之,不由地蹙了蹙眉,自他见到这人的第一面起,他便觉得这人给他一种似乎在哪见过的错觉。
......
必要的皇家礼数后,天也渐渐暗了下来。
宴会上,无非就是吃酒用膳,宋鹤吟总是不喜欢待在这样热闹的地方。
殿内弥漫着酒气,花气以及许多说不清的浑浊的气味,又潮又闷,宋鹤吟只觉心头有些不适,便自觉去了外头透气。
穿堂风吹到他身上,凉凉的砸便全身,宋鹤吟微微咳嗽了两下,便听见身旁传来了一声甜甜的“先生”。
是段语妙。
宋鹤吟侧身,温润地笑笑,恭敬地道:“三小姐。”
段语妙大病初愈便恢复之前那般上蹿下跳的活力,倒是让宋鹤吟有些许惊起,更有些好笑。
段语妙双手负在身后,笑盈盈地问道:“先生近日是又犯旧疾了么,怎么都没来府上授课?”
不待宋鹤吟开口解释,段语妙继续道:“先生还记得么,我那位文章做的极好的朋友兰岚,她近日也来了府上做客。”
段语妙的杏眼眨了眨,像是在等着宋鹤吟答复。
......
看来将军和夫人是没有将他不再去府上授课的消息告诉段语妙。
他一时不知当如何开口,只怕言辞不妥,伤了她的心。
“我......”
宋鹤吟刚一开口,正欲解释,便听到了不远处传来段砚的声音。
“妙妙,你在这儿做什么呢?可叫我好找。”
段砚抄着双手走上前来,对段语妙笑道:“快跟我回去,娘找你。”
“哦。”
段砚的影子盖过来的时候,宋鹤吟本能地退了半步。
这时候,段砚像是才注意到了一旁站着的宋鹤吟,上下打量着他,道:“宋大人也在。”
宋鹤吟拱了拱手,开口便是礼数:“段小侯爷。”
他此时是极不愿意和这人说上半句话的,然而也未见得段砚就想要找他搭话。
段砚盯着宋鹤吟眉心的红痕瞧了一会儿,笑了一声,便转身示意段语妙跟上。
那笑声也不知是在嘲讽还是蔑视,总是听得宋鹤吟心头一揪。
分明是段砚这眼瞎货有错在先,他嘲讽他,蔑视他,凭什么?凭什么?
空气凝固了许久,段语妙大抵是并未察觉到气氛的怪异,只上前跟在段砚身后。
刚走了几步,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回头对宋鹤吟道:“对了,先生。谢谢你,唔......”
只见段砚迅速捂住了段语妙的嘴,阻止她把话说下去。
段语妙气急败坏,待段砚将她放开以后,叉着腰转身道:“哥你做什么?!”
这架势,倒像是她嘴里会说出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
段砚耸了耸肩,打趣道:“瞧见你嘴里差点进苍蝇。”
段语妙懵懵懂懂,摸了摸唇,“什么......?”
片刻后,段语妙转过头去,想要将方才未说完的话,对宋鹤吟说完时,却发现身后早已没了他的踪影。
“先生呢?”
段砚眉头轻挑,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段语妙突然开口问:“哥,话说近日你和临哥哥相处的如何了,有没有找回你所谓的那种......那种什么来着,哦对!心有灵犀的默契!”
她攥了攥段砚的衣角,神秘兮兮地问道:“怎么样啊?现在是不是临哥哥递一个眼神,你就知道他想吃李记糕点铺的松子百合酥了?”
段砚笑了,“你倒是关心起我的事来了。”
段语妙大抵是听了什么,止住了笑,正经道:“不过话说回来哥,‘知己’这东西没了再找便是,何必要执着那人呢?
况且......我瞧着你和那先生也挺投缘的,你还不如好好花些心思和他交个朋友呢!”
段砚挑眉,偏头反问道:“是么?”
“那是当然,我这可不是在吹牛,哥我跟你说面相这东西我还是略懂一二!”段语妙得意地道。
顿了顿,只听段砚轻笑来了一声,说:“嗯......我也觉得。”
“不过......”段砚眼尾上扬,一张脸瞧上去越发的冶艳,“光是知己哪里够?”
段语妙眼睛一眨被他说懵了:“不做朋友还能做什么?”
段砚:“等着瞧便是了。”
宋鹤吟的把柄都送到他跟前了,既然刀都握在手里了,为何不使呢?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段语妙眼睛呲溜一转。
段砚指尖摩挲着玉扳指,他心道宋鹤吟他表现出来的不在意在逼真又如何,从他开口对段府说要辞去时,他就已经暴露出他的在乎了。
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不会让一个人持续的恨另一个人,反而会让那人对伤害他的人产生一种难以摆脱的依赖。
段砚要宋鹤吟爱他,依赖他,离不开他,这样以来,宋鹤吟便会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展示出来,同样段砚便也拥有了控制他,伤害他的权利。
夜里,长公主府内红烛高照。
段时嬝利落从马上跨下来,瞧见门前的牌匾,眼皮淡淡挑了挑。
侍女春桃站立在府前,像是已经再此等候多时了。
段时嬝神色如常,迈步走上前去,刚要跨进门,谁料春桃竟抬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嗳驸马,今儿这门可不是给你走的。”
说着,她开口高声道:“给驸马开门。”
随即便跳出两个小厮,小步跑到了侧门边,齐力将门推开。
段凛之好歹是个驸马,新婚之夜竟让“他”走侧门?
段时嬝瞧着春桃,微微挑眉,她只当是府上有些骄纵惯了的下人,背着纪锦,欺负驸马身份地位低罢了。
段时嬝瞧着那侧门,冷笑一声,也罢,走就走,反正她也做不来那尊贵的公主的驸马。
侍女引着她如府,还未进洞房,段时嬝便已然想好了待会儿的说辞。
她不敢想若是纪锦当真以为他是驸马,要求今夜与她同房,服侍好她......那场景该有多吓人。
思及此,段时嬝垂首轻咳了一声,只见紧闭着的房门被打开,春桃从里面走了出来。
“殿下有令,驸马需要再殿外候着,待殿下歇息好了,再进来伺候。”
“遵殿下吩咐。”
段时嬝微微皱眉,她和纪锦不曾有交集,只有那么一两次......
她不了解纪锦的性格,纪锦这么多年都是在匈奴度过的,了解她的人也是甚少,想打听也打听不到。
方婚宴上,她对她说的话,倒是让段时嬝觉得她大抵是个好说话的人,可如今从段时嬝进入到这长公主府以来,便隐隐生出了些许不好的预感。
段时嬝在外头站了半时辰,夜露渐浓,侍女也迟迟不传话,直到红烛燃过半,里头方才传来了纪锦的声音。
那人慢悠悠地道:“进来吧。”
段时嬝走进殿内,黄亮亮的烛光漫上她的脸,她的目光先是落到了一旁空旷的叠几上,而后移到了一旁斜倚在床榻上的纪锦身上。
只见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紫檀球,目光一刻也不曾落到眼前这位驸马的身上。
两人均为开口说话,片刻后,只听“吧嗒”一声,纪锦手中的紫檀球便落了下来,滚,滚,滚到了段时嬝的脚边。
段时嬝叹了口气,弯腰将其捡起,上前一步交还到纪锦的手中。
纪锦嗤笑一声,抬手又将那东西扔了出去,再一次让段时嬝为她捡起,乐此不疲。
重复三次后,段时嬝便有些恼了,开口道:“殿下......”
“既然入了我这公主府,你便是我的人了。”纪锦冷声打断,“军营里的那些习气也该改改,往后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让你跪,你就不能站。”
.....
此话一出,段时嬝瞬间将想说的话全都憋了回去。
她这人当真不是先前自己想的那般。
顿了顿,缓道:“殿下金枝玉叶,末将自然敬重,但军人有军人的风骨,可守规矩,不可受辱。”
纪锦眼神一凛,手中的紫檀木球朝着她扔过去,却见那人突然侧身一躲。
段时嬝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语气平淡道:“殿下若是累了,末将在外头候着。夜深了,殿下早些歇息。”
说罢,不等纪锦回应,便转身往外走,步履沉稳。
房门被关上,春桃如影子般的走了出来,站在纪锦身旁,道:“殿下应该给新来的这位驸马一点颜色瞧瞧的才是。”
纪锦嗤笑一声:“敢忤逆本宫,倒是反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