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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请君入瓮(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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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宋鹤吟被刑部白兴邀请到府上做客,同时卫政也在。
历来吃酒,便少不了行酒令这东西。
前头的几轮,卫政和白兴二人都已因接不上而罚了几杯酒,如今正被酒熏满脸绯红,擎着酒盏,泼泼洒洒。
这次又轮到了宋鹤吟。
白兴的上一句是“轻舟已过万重山”,所以宋鹤吟的下一句便是要接说出着用“山”字开头的诗句。
卫政这时候笑道:“看来如是这酒是又喝不成了。”
两人的目光落到了宋鹤吟身上,这分明是一道极为简单的题目,但宋鹤吟却是良久都不作答。
这时候,白兴朗声笑了起来,“如是可是......”
不等他说下去,宋鹤吟淡淡地笑,只开口道:“倒是想到了一句......山雨欲来风满楼。”
话音刚落,外头便进来了个传圣上口信的太监,打扰了在场几位的兴致,谁都不愿再这种合该尽兴的场合下谈公务。
这人来的可当真不是时候。
只见那小太监,迈着小碎步走到卫政身旁,在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些什么。
听罢,卫政脸上的醉色便消失,随即又笑了起来。
待那小太监退下后,卫政走回位子上,给宋鹤吟满上了茶,转口便问道:“正巧二位大人都在此,本官倒是有个问题,需向二位赐教。”
宋鹤吟瞧见了茶水里的暗流,淡淡抿口茶。
只听一旁的白兴道:“卫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吃酒谈什么公务。”
卫政笑意更深,自顾自地道:“白兄,听闻你近日收藏了一件西域奇物,号称能熏出百种花香的蒸笼,今日何不请出来,让我等见识一番着熏香的妙器?”
白兴醉醺醺地,指着卫政笑,“卫兄果然识货!”
说罢,他便立即派人了将那东西抬了出来。
宋鹤吟是第一次瞧见这样的香笼。
铜制镂空,共分七层,每层可放置不同的香料,点燃后香气层层递进。
卫政上前一面欣赏,一面摩挲着那东西,片刻后开口道:“如此珍品,当用特殊熏香才不负才名。”
“那是。”白兴笑着应道。
闻言,宋鹤吟笑了,接着便听卫政开口,幽幽地道:“熏香是没问题了,只是不知,若是将人放进去......又会是何等光景。”
白兴大抵是真醉了,将心中的话全都吐了出来,乐不可支,“卫兄倒是想出了一记妙招,日后若是犯人不肯招供,就用这法子让他招供!”
话罢,他便偏头问宋鹤吟:“如是觉得如何?”
宋鹤吟用茶盖轻轻刮着茶盏上头飘着的浮沫,神色平静,“下官觉得,此法......甚好。”
话音一落,三人便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接着卫政便上前了一步,对白兴道:“真是好巧,白兄,近日京中有人告你谋反,陛下方才命我审你。”
“你觉得,你是自己主动招供呢?还是说......”卫政微微侧身,目光落到了那只蒸笼上。
......
不着片刻,府外候着的禁军,便冲入了府中,扣住白兴的双肩便要将人押走。
白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入了卫政的圈套,他竭力嘶吼道:“卫政你!你不得好死!”
人被拖走了,府上也顿时安静了下来。
此时,卫政脸上堆着海浪般的笑,对宋鹤吟道:“方接到圣上的命令......倒是让如是见笑了。”
宋鹤吟这时候放下了茶盏,不着一字。
卫政的目光不经意移向了一旁还未离开的太监身上,脸色一沉。
下一刻,宋鹤吟轻笑了一声,便有些茫然地开口道:“公公,方才陛下让你传的话,除了命卫大人审白大人,还有一句,你怎的忘记说了?”
那太监一愣,随即躬身尖着声道:“陛下还说——白大人谋逆,恐有同党,着宋大人全程监审,若有牵连,不必避讳,当场拿下。”
此话一出,卫政背后的冷汗瞬间冒出。
宋鹤吟痴痴笑声的极轻,犹如在林中赶夜路时忽然听到的近乎鬼魅的笑。
他抬眼,那一张苍白的脸上坠着一双深黑的眸子,眸子深的像是旋涡,随时将人吞噬进去。
“卫大人与白大人竟这般交好,连对方近日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都一清二楚......”
卫政没了方才的狠厉,冷汗从额角滴落,挤出一抹笑意:“如是......说笑了。”
宋鹤吟的官是比他低的,可如今自己的生死大权掌握在这人手里头,那还谈什么身份地位。
宋鹤吟指尖轻扣着案头,五指在阳光的照耀下,在桌面上投成了一只蜘蛛的阴影。
良久,他开口勾着尾音,道:“那我可得亲自审一审你了。”
“将人带走。”宋鹤吟目光柔软地到了一旁的蒸笼上,“顺便......把这东西也带上。”
话音落,外头并未离去的禁军便再次进入府中,将卫政也扣押了起来。
弘文帝想要将两人除掉,宋鹤吟替他将这事办得赶紧,分毫不拖泥带水,下头的人就算要怪,千怪万怪也怪不到弘文帝身上去。
三日后,卫政和白兴二人皆被扣上的“谋逆”的罪名,被问斩于东市。
城中百姓沿街欢呼,直呼宋大人为民除害、功德无量;然而闲言碎语却亦然免不了,有人暗讽他此举不过是邀功固宠,攀附上位的手段罢了。
更有人说宋鹤吟和白、卫二人是一丘之貉。
这些褒贬不一的言论传到宋鹤吟耳边之时,他并未过多在意,只是淡淡饮下了一口凉茶,微微蹙了蹙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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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砚站在窗边,将手往外头一伸,一只信鸽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他瞧见了那鸽子腿上绑着的信笺,便将之取了下来,抬手将鸽子放走。
他将信笺展开一看,只见上头利落地写着:仔细你的皮。
段砚悻悻一笑,便将那信笺揉成一团,扔了出去。
段时嬝是猜中了段砚问她近来在公主府的情况准没安好心,因此便写了这封回信。
可话又说回来,自从段时嬝离开段府后,段砚总觉得府上少了点什么。
思及此,只听外头一阵敲门声。
段砚命人进来,白易将几个油包纸放到了案上,“侯爷你要的东西。”
段砚微微颔首,只听白易又道:“侯爷,方才收到曹御史府差人送来的宴请帖。”
段砚并未伸手接那东西,倚靠在窗台上,眯起眼睛道:“替我回了吧。”
无非是凑在一堆吟诵些酸腐的诗文,段砚素来不喜参加那些文人的私宴。
闻言,白易站在原地不动,目光落在段砚身上,不着一字。
段砚虚虚睁开了一只眼,偏头望向白易:“怎么?你想去?”
白易上前一步,将那张请帖放到了段砚身旁,道:“侯爷还是先看看吧。”
话罢,他便自觉退了出去。
段砚并未起身,依旧是靠在窗台上想着小憩会,却不了睁开眼时已然是半夜。
段砚大抵是将这请帖忘了,却不料在离开之时,衣袂轻轻扫过了案头,将那请帖带了下来。
东西一落地,段砚这才注意到,弯腰将之捡起来,迅速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末尾的那几个字上。
暖黄色的烛火落到段砚脸上,他眸色深了深。
把这些人都凑一块儿,倒是有好戏看了。
两日后,曹御史府上。
宴席还未开始,屋子内坐满了宾客。
外头下起了下雨,天阴沉沉的,还不到傍晚,天便因为乌云笼罩而显得无比昏暗。
段砚身着一身玉白色弹墨蝶纹阔袖圆领,左耳带着一只鎏金缠枝纹耳坠,长发披散在肩头。
那只耳坠便随着他的步子微微晃动起来,像是悬挂在窗前的一只结心铃,风一吹,便叮铃铃地响。
段砚一出场便艳压在场的众人,他摇着扇子在小厮的带领下入了坐,路过时却也不免听见一旁的同僚对他评头论足。
“一个大男人,打扮得这样花枝招展。”
段砚将这些话头听进了耳朵里,只是无所事事地在位子上吃着茶。
应约前来赴宴的宾客都入了座,唯独段砚身旁的那个位置却还空着。
只见一小厮匆匆跑进来,在曹御史的耳旁低声说了些什么。
那曹御史闻言,眉头微微舒展,方转口道:“今日备下清酒小菜,愿与诸君吟诗作对,畅叙幽情,此刻宴启,共赴雅兴!”
段砚抬眼,目光便瞥见了对面位置上的那人,正盯着自己身旁那个空旷的位置看。
瞧着那神情,不知为何,段砚竟从中看出了些许失落。
外头雨声淅淅沥沥,稍坐片刻,段砚便觉无聊,也对若是宋如是不在,跟前唱戏的唱得再怎样得劲儿,都显得逊色了许多。
段砚饮了一口酒,正欲起身告辞之时,突然听外头的小厮高声道:“宋大人到——”
宋鹤吟出现在门口之时,屋子内的音乐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他投过去。
宋鹤吟站立在门口,湿漉漉的眼神中映着屋内暖融融的烛火,身后房檐上的水顺着雨霖铃倾注而下,发出哗哗的水声,掀起的一股子潮气直直往屋子里砖。
随即,宋鹤吟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像是被雨水侵过一般的低哑:“叨扰诸位,下官来迟,还望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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