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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衣冠禽兽(七) ...

  •    府上的人见来人是宫中的太监接二连三屈膝行礼,原本屋里头的四个人这时候也出来。

      只见那领头的太监不慌不忙地展开诏书,清朗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华长公主纪锦,淑慎贤明,为国纾难;北营副校尉段凛之,忠勇过人,有将门之风骨。二人德才相契,朕甚嘉之,特赐婚联姻。

      择吉日完婚,仪制从简,望婚后互敬互爱,同心辅国,钦此!”

      听毕,众人依旧是埋着头,跪在原地。

      偶尔吹来一阵风,恰是一块块黏腻的麦芽糖,黏住漂浮在空气中的字眼,也黏糊住所有人的脑,搅成一团浆糊,使其一时间昏了头,不省人事。

      段砚瞥见,段叶记和袁娟相互看了彼此一眼,相互使了个眼神,却又都不为所动。

      那高公公见状便笑道:“还请段副校尉速速接旨吧。”

      高公公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雹一般,狠狠地砸在人的脑袋上,砸的嗡嗡响。

      段时嬝方才像是魇住了一般,段砚一提点方才回过神,起身去接下了那道圣旨。

      “末将......段凛之,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说家里人都知道这绝非什么喜事,可听这段时嬝的声音倒是没有半分的委屈亦或是抱怨,只是和往常一样淡然,像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高公公脸上挂着诚恳的笑,略一拱手,“段将军,恭喜了。”

      段叶记低着头连声称是,待目送着高公公的马车远去以后,整个家似睡醒的猛虎,方才又活了过来。

      ......

      段时嬝女扮男装混进北营的事,只有他们一家四口知道,若是外头的人问起来,便宣称大小姐外出游历去了。

      如今赐婚的圣旨已经下达,若是让弘文帝知道了段凛之其实是个女儿身,那便是欺君之罪,是要被诛九族的。

      段家无异于走入了一个死胡同。

      这时候,段叶记玩笑道:“大丫头和当初你娘倒是极像,就是这一点......你们说当初怎么没有个什么公主说说要把你们娘选去做驸马啊?哈哈。”

      当初袁娟也是女扮男装混入军营,这才与段叶记相识,以至于后来的相恋,成亲。

      袁娟推了推段叶记,又望着段时嬝无奈地笑笑:“惊浛你看这......”

      不待袁娟继续说下去,段砚捷足先登:“阿姐你瞧,被我说中了。”

      家里头没人会因为这件事而怪罪段时嬝,段砚早就料到了,他随即上前拍了拍段时嬝的肩,唱道:“我本闺中一钗裙,公主请看耳环痕。”

      话音一段,段砚反应迅速,扎煞双腿便跑开。

      段时嬝双耳一惊,“谁给你的胆子在这儿幸灾乐祸!”

      “段逸徵,你给我站住!”

      说着,她便追了上去,手里拿着的圣旨朝着不远处的段砚狠狠砸去。

      段砚在一旁被段时嬝揪着耳朵打,段叶记则是从一旁将那道圣旨捡了起来。

      段叶记正了神色,对袁娟道:“圣上倒是没有将这纸婚书落到逸徵的头上。”

      袁娟冷哼一声:“可这又有什么区别?”

      段家替弘文帝死守边疆这些年,回京以来就被收走了兵权,就连亲封的侯爵也不是世袭的,在这件事上自然是愤愤不平的。

      可如若此时在将一个归国公主嫁给段家人,嫁给定北侯,只怕弘文帝引来的不只是段家人的不满这样简单。

      袁娟啐了一口,道:“那狗皇帝!是既想要将我们家拿捏的死死的,又不想彻底将人得罪,所以才将这驸马的人选落到了段凛之,一个段家旁支的身上。”

      “他是铁了心要和我们做对!”

      段叶记看了看左右,惊道:“唉,夫人小心说话,圣上的人还未走远。”

      “给我滚!老娘还怕了他不成?”袁娟一把将人推开。

      如今这事已成定局,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了段时嬝身上,倒是不知她该如何应对。

      -

      圣旨刚一下达,京城上上下下的人便都知晓了这桩婚事。

      消息刚传到袁阁老耳边的时候,他正在院中看茶。

      袁林听到这消息倒是半点不惊讶,他淡淡沏了两盏茶,一盏推到了萧林跟前:“尘缨啊,你可知为何圣上如此想要将段家彻底拿捏,却又不直接把昭华许配给定北侯么?”

      萧临目光落到了杯盏的茶水中,缓道:“制衡乃帝王之术,用长公主联姻绑定段家,给他们点甜头,又不能让权势最重的段砚成为驸马。既让段家承情,圣上又好拿捏掌控。”

      袁林笑了笑,“听闻太后原本是打算将纪锦许配给定北侯,想要拉拢段家......看来她这人是还不打算死心。”

      萧临忖了半晌,“虽说长公主去匈奴的这些年性子都被磨平了,然潜龙在渊,不得不警惕。学生倒是在想,这前不久才进入北营的段凛之,会不会是太后提前安排的一颗棋子。”

      “太后既想登上那皇位,排除异己,那就待她先将这事做大......”袁林平淡地道。

      夜里,府上的下人都去歇息了,院中点了一盏孤灯,灯火散发出微弱的光,映落到池塘中,波光粼粼。

      段砚瞧见院子里亮着的灯旁还有一道人影未退,叹了口气,方走上前去在那人身旁坐下。

      “阿姐以前不是说将来不会嫁人么,现在不论你嫁,轮你娶还不好么?”段砚望着段时嬝偏头笑了笑。

      “你在害怕?”

      段时嬝朝着水池里扔鱼儿,抬眸冷笑一声:“你怎知我怕没怕?”

      段砚忖了忖,笃定道:“嗯......阿姐是在担心,此事暴露会牵连到整个段家。”

      段时嬝沉吟着没说话,段砚却道:“我倒是觉得这没什么。”

      闻言,段时嬝挑眉笑了,反问道:“怎么说?”

      “我觉得那长公主大抵不是那种会恩将仇报的人。都说女儿心如水,没准儿她知道你是女儿身以后反倒是将你当成了闺中好友?”

      这本就不无可能。

      段时嬝笑了笑,站起身来,道:“其实我最担心倒不是这个。”

      段砚:“哦?那是什么?”

      段时嬝:“若是成为驸马,那么日后的日子就不会有那么自由了。”

      也对,段砚沉吟,段时嬝这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就是所谓的“自由”,可若是让她成为公主的驸马,那和找一对比自己更有权势的人家嫁了又有什么区别。

      至多是不用为其生个一女半儿......

      就好比,圣上赏赐一件用上好的绫罗绸缎做成的衣裳,可当人穿在身上的时候却发现那是紧的,令人呼吸不得的,哪怕那衣裳再华美、在柔软,它终究是束缚人的。

      她同样是被束缚的。

      当回头去瞥时,才惊觉,那缎面上早已被绷得针脚零落。

      可那又能怎么办呢?圣旨已下达。天命不可违。就像段砚自己说的“圣上若是硬要将圣旨下到本侯的头上,我能怎么办?”

      她又能怎么办?

      段时嬝摇了摇头,垂眸望了一眼水中自己的倒影,流光闪烁。

      片刻后她转身对段砚,道:“我先回去歇息了。”

      段砚应了一声,便由着段时嬝离开。

      他自个儿在亭里坐了一会儿,却没料到回院子的时候碰到了赶往段语妙院子的袁娟。

      段砚问道:“娘,妙妙今日要好些了么?”

      袁娟微微颔首,“傍晚的时候醒过一道,如今喝过药已经睡下了。”

      段砚刚松下一口气,便听袁娟开口道:“逸徵,你可知如是近日是怎的回事?”

      “他能怎样?”段砚耸耸肩,不以为意。

      袁娟叹了口气道:“今日申时如是突然来了府上一趟,也未做过多的停留,只是说近来朝中诸事繁杂,他身兼差事,实在抽不出时辰来府中授课。

      既怕耽搁了妙妙的学业,又觉得拿了束脩却未尽到教书之责,心里不安稳,便索性辞了这份差事。”

      袁娟语气里添了几分犹疑:“说起来,如是这孩子向来稳妥,便是忙些也会提前知会一声,这回却来得仓促,去得也急。我总觉得,他也许是另有心事,只是不便明说罢了。”

      “这事我尚且瞒着妙妙没告诉她,她如今本就心神不稳......”顿了顿,袁娟接着道,“逸徵你在朝中当差,素来与如是有些交集,他此番突然辞职,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你若得空,不妨寻个由头见他一面,或是旁敲侧击问问清楚,到底是真的无暇分身,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末了,她轻叹一声,语气也跟着软了些,“若是真有难处,咱们也好一同想办法;若是有什么误会,便说开。你看这事可行?”

      误会说开,那岂不是要让段砚去给宋鹤吟道歉?

      这不过是寻常的误会,芝麻大点事,值得宋如是恼成这副模样?段砚倒是想不明白。

      见段砚不答话,袁娟踹了他一脚,“耳朵扇蚊子去了?我的话你听见没?!”

      段砚扬起嘴角,笑盈盈地将双手搭在袁娟的肩上,眼睁睁地看着她,道:“娘说的是。”

      他面上假笑着答应袁娟的话,心底里暗自冷笑:让本侯给宋如是道歉,做梦!

      向来只有别人对他道歉,别人对他求饶的份,让段砚放下身段,垂首折腰去向一个人说“对不起”,段砚这辈子没做过这样的事。

      袁娟离去后,段砚也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自言道:“宋如是他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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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修文回来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