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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衣冠禽兽(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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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了一场暴雨,翌日的时日起了大雾,是要出太阳的征兆。
午后,一缕阳光从关外透了进来,恰恰好落在了宋鹤吟紧闭的眼睑上,他的眼睑白得近乎透明,薄薄的一层皮肉下,可瞧见一根根细小的青蓝的血管紧密地分布在上面。
那一点点阳光的到来,让他感到了微微的暖意。
榻上的人紧闭着的双眼虚虚睁开了条缝,还未来得及看清周遭的情况,便被一只手扶了起来。
“公子,你醒了!”
眸子前像是被罩上一层雾,朦朦胧胧的。
宋鹤吟抬手,揉了揉眉心,待眼前的雾气散开后,方才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里是......?”
话音刚落,宋鹤吟猛地一个侧身,匍匐到床榻边,剧烈地咳嗽,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公子!”
待宋鹤吟稍稍缓过来之后,方才有气无力地靠回榻上。
宋瑞见状又叹了口气道:“公子,这里是林大夫的芷兰堂。”
正说着,便见着林大夫一面摸着胡子,一面走了过来,“醒了?”
宋鹤吟正欲起身下榻,只见那林大夫抬手,做出一个让他别乱动的手势。
林大夫把药碗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搁,道:“宋大人年纪轻轻的,身子骨怎糟践成着这副模样?”
宋鹤吟是林大夫的常客,宋鹤吟的情况,他自是知道的,但还是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林大夫不等他问,自顾自地数落起来,“脉象浮乱,心气郁结到了极点,阴寒侵体,旧伤沉疴全被勾了出来!急火攻心呐,若不是昨晚来得及时,再这么折腾下去......”
林大夫的话顿然定住,看着宋鹤吟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泛着不正常的清灰色的脸,到底还是将后面半句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宋大人自己心里也该有点数......你这根基,早就败了,全凭一点心气儿吊着,那点心气儿要是散了,或是再遇上昨晚那样的煎熬哪还有活路?”
闻言,宋鹤吟微微垂眸,自从得知了那算命老先生说的话之后,宋鹤吟的每日仿佛都在进行着倒计时,或许还未活到二十五岁,指不定他哪一天就去了。
林大夫摇摇头,把药端过来,语气不容置疑,“旁的先别想了,把药喝了,你若是还想多活些年头,就得把自己的身子放在第一位!”
宋鹤吟顿了顿,方才伸手,将那碗深褐色的汤药接了过来,一饮而尽。
林大夫将药碗收走后,宋鹤吟抿了抿唇边残留的苦味,不经意间瞥见一旁的宋瑞嘴角向下弯得不能再弯了。
宋瑞伸手攥着宋鹤吟的衣角,眼睛哭得像两只核桃,他道:“公子......昨夜我还以为......”
闻言,宋鹤吟眉头舒展,面色恢复了寻常惯有的温润,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我现在不都好好的么?”
话音一落,宋鹤吟似想到了什么,顿然心头一紧,如若他当真就这么死了,那宋瑞该怎么办?村子里那些还等着他还债的人,又该怎么办?如画呢?
......段砚呢?
思及此,宋鹤吟冷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段砚让他吃的这些苦头,他总得一分不差地还回去!!!
歇息了一阵,林大夫给宋鹤吟开了几副药,与之道过谢之后宋鹤吟便出了芷兰堂。
街市上嘈杂的人声中,混着不远处沁芳楼传来的乐曲声。
宋鹤吟觉得他似乎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冷淡的目光朝着沁芳楼的方向一瞥,楼上坐着的人的确是段砚。
宋鹤吟无意识地滚了滚喉结,他倒是还有兴致在这里走马章台,依红偎翠......
前些日子还说欢喜他,现在倒是连装都不装了。
一旁的宋瑞见状,忍不住吐槽道:“公子,这小侯爷也太过分了!”
宋鹤吟淡淡地笑了笑,摇头道:“......意料之中罢了。”
他和段砚是什么关系,倒是还轮不着他在这里说他的不是。
宋瑞没说话,但却瞥见了,宋鹤吟藏在袖下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
他知道自家公子的性子,面上虽毫无波澜,但心底里想的却是杀了段砚都不够他泄愤的!
宋鹤吟正踏上回容膝轩的路上,只见一辆马车悄然停在了自己的身侧,车帘被一只手掀开,露出一张温润含笑的脸。
“宋大人?”声音是和煦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正是二皇子纪舒合。
又是他?
宋鹤吟脚步一顿,心头微凛,略一拱手:“臣,见过殿下。”
宋鹤吟轻咳了两声,声音里带着些沙哑。
“快快免礼。”纪舒合的目光落到了宋鹤吟手中的药包上,关切道:“脸色怎的如此之差?可是旧疾又犯了?近日刑部事务繁忙,宋大人还是需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最近一碰到纪舒合,对方张口闭口就是询问他身子的状况,宋鹤吟心头的那点异样的感觉悄然被放大。
难道当真是段砚说的那般么......?
“劳殿下挂心。”宋鹤吟指尖不住摩挲着袖口,退了一步道,“若无什么事的话,那么臣便先行告退了。”
不待纪舒合开口答复,宋鹤吟转身便离去。
纪舒合一旁的小太监,瞧见宋鹤吟这般行径,道:“殿下,这宋大人胆儿也太大了些。”
纪舒合目光依旧落在宋鹤吟离去的背影身上,反倒是笑了笑,瞥了一眼楼上依着阑干的人:“他那是瞧见了上头那人。”
纪舒合道:“倒是不知那定北侯究竟许给了他什么样的好处,昨晚闹到了那步田地,竟都还......”
话音未落,纪舒合便迎上了楼上段砚投来的目光。
楼上,谢言煜推了推段砚,压低声音,提醒道:“段二,你别直勾勾地盯着人家二皇子。”
“本侯会怕他?”段砚嗤笑了一声,转眄瞥了一眼不远处离去的宋鹤吟。
段砚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茶盏,道:“这个纪舒合近日里百般跟宋如是示好,他是当真看不出来?”
谢言煜嘿嘿一笑:“人家宋探花爱跟谁在一块儿在一块儿,段二你管得着么?”
段砚看了他一眼,语气颇为随意:“本侯的确管不着。”
“不过......”段砚有想起了昨夜那黑衣人,讥笑了一声,“这宋如是惹上了这一茬,日后怕是......”
段砚转而道:“本侯倒是要看看,他又想耍什么花样。”
话音一落,两人便没再开口,静静地停了一会儿曲。
突然,谢言煜大抵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呲溜一转,笑道:“唉,段二,我最近听我爹说圣上在给昭华公主择定驸马,说什么......这驸马的人选啊,大抵要落到你们段家的头上了。”
“还说,赵太后为了这件事跟陛下大闹了一场。”
这件事,段砚自是有所耳闻的,但却未曾它他当会事。
段砚敷衍地应了一声,一旁的谢言煜敲了敲他:“喂,段二,你都要被选去当驸马了,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段砚眯着的眼睛虚虚睁开一条缝,懒懒地道:“圣上若是硬要将圣旨下到本侯的头上,我能怎么办?”
段砚促狭一笑:“况且,你怎知驸马的人选就一定是本侯。”
“不是你还能是谁?”谢言煜不解,“段府就你一个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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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落花似船儿一般落在地面的水洼里,荡起一圈圈涟漪,一人急匆匆淌过那片水洼,将水中的倒影踩得破碎。
消息传来的时候,一家人正坐在正厅内谈笑,只见一小厮满脸惊恐地走了进来,“姥爷,夫人!”
段叶记见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起身道:“发生了何事,如此慌张?”
那小厮抹了一把汗,“小的方才瞧见圣上身边的高公公正捧着圣旨往这边赶......像是,像是冲着咱们府上来的。”
自回京以来,该封赏的已经封赏过了,倘若这道圣旨当真是下给他们段家的,就不知圣上究竟是何意。
段叶记指着段砚,道:“指定又是你这臭小子,在朝中惹了什么祸!”
“这关我什么事?”段砚一面笑,一面转头望向一旁男装打扮的段时嬝,“凛之兄......你说这道圣旨不会是陛下下达的婚书吧?”
闻言,段时嬝笑了,“那你可得紧着耳朵,听仔细了。”
袁娟只抬手道:“莫慌,这道圣旨未必就是下给咱们的。”
话音一落,只听外头传来太监尖锐的声音:“圣旨到——段府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