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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御园夜谈,疑窦暗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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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周岁宴后的第三日,宫里设宴款待宗亲,华宁宫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上官煜坐在赵元泽身侧,应付着宗亲的敬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阿煜,少喝点。” 赵元泽低声道,替他挡了一杯酒,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手腕,带着暖意,“你身子刚好,别贪杯。”
上官煜笑着点头,刚放下酒杯,就见喻亲王赵元霖端着酒杯走过来,眼中带着欣慰:“君后气色比上次见好多了,看来这阵子安稳了不少。”
“劳王爷挂心,” 上官煜起身回礼,语气谦和,“近来后宫平静,孩子们也乖巧,自然舒心些。”
赵元霖与他闲聊了几句,从双胎刚长出的乳牙说到前朝新政推行的难处,言语间满是兄长的关切。上官煜不胜酒力,几杯下肚便有些头晕,扶着桌沿轻声对赵元泽道:“皇上,臣侍有些乏了,想先回启翔宫歇息。”
赵元泽点头:“让周福送你回去,路上小心夜凉。”
上官煜刚走出华宁宫,就见赵元霖也跟了出来,笑道:“我也喝多了头沉,陪你走一段,醒醒酒。”
夜色微凉,御花园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白,桂花香混着晚风飘来。两人并肩走着,赵元霖道:“皇上近来对旧勋下手狠,是怕他们掣肘新政,你多劝着些,他那性子容易钻牛角尖,别累垮了身子。”
上官煜轻叹:“皇上心里有数,只是…… 终究是宗亲,伤了情分难免让人寒心。”
“皇家本就难全情分,” 赵元霖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带着兄长的暖意,“你照顾好自己,别让他分心,就是帮他最大的忙。” 两人在岔路口停下,赵元霖道:“快回去吧,露水重了。”
上官煜点头离去,赵元霖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自己的府邸走去。
这一幕,恰好被廊下巡查的小太监看在眼里。小太监匆匆回到苏珩的住处,先躬身汇报:
“小卿,各宫宴席都已收尾,内侍们正在清点器物,暂无遗漏。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低声补充道,“方才路过御花园,瞧见君后与喻亲王在月下说了几句话,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各自离去。”
苏珩正在灯下翻看账目,闻言皱了皱眉,笔尖一顿:“知道了。君后与王爷本是旧识,说几句话罢了,不必外传,免得引人嚼舌根。” 小太监连忙应下,退了出去。
却不知,赵元泽恰好散宴路过,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正着。他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指尖紧紧攥着酒杯,冰凉的瓷壁硌得指节泛白,酒水顺着杯沿溢出,打湿了指尖也浑然不觉。
喻亲王…… 阿煜……
兄长那句 “你照顾好自己,别让他分心” 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猝然扎进心底。白日里宴会上,他看着阿煜对宗亲温和浅笑,看着阿煜与自己碰杯时眼底的暖意,那些脉脉温情仿佛还在眼前,此刻却被这御花园的夜谈搅得支离破碎。
他想起多年前的东宫桃花树下,少年的赵元霖总爱揉着阿煜的头发,笑着说 “我们阿煜最聪慧”;
想起自己登基前夜,兄长拉着他的手,郑重叮嘱 “阿煜性子纯良,你要好好待他”;甚至想起上月批阅奏折时,徐术无意间提过 “喻亲王差人给启翔宫送了新制的暖炉”……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那些被他强压下的疑虑,此刻竟如藤蔓疯长,缠得他心口发紧,喘不过气。
阿煜是他的君后,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怎么能对别人露出那样温顺的样子?怎么能听别人的叮嘱那般认真?帝王的占有欲像野火般窜起,烧得他理智全无,他是这天下的主宰,连血脉亲情都该臣服于他,阿煜的目光、阿煜的依赖,只能属于他一人。
“皇上?” 徐术见他久久不动,影子在月光下绷得笔直,小心翼翼地唤道。
赵元泽猛地回神,眼中翻涌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他将酒杯重重砸在廊柱上,“哐当” 一声脆响,酒水四溅,碎瓷片混着酒液散落一地。“回宫!” 他声音冰冷得像淬了寒,转身大步离去,龙袍的下摆扫过满地狼藉,留下身后宫人惊恐的眼神。
夜色深沉,御花园的风带着寒意,吹散了桂花的甜香,吹散了方才的笑语,却吹不散帝王心中骤然升起的阴云。
他坐在回宫的轿辇里,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的龙纹玉佩,阿煜温和的笑脸与赵元霖关切的眼神在眼前交替闪现,搅得他心乱如麻。
这深宫的平静,终究只是表象。权力的猜忌、人心的幽微,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织成了网,而他与阿煜之间那道好不容易弥合的裂痕,似乎又要在这夜色里,悄然裂开。
秋瑟宫的烛火跳了跳,将赵元泽的影子拉得狭长。他端起酒杯浅酌,目光落在苏珩剥好的松子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近来启翔宫倒清静,君后日日在忙些什么?”
苏珩心头微紧,手上动作不停:“回皇上,君后这阵子忙着和文君卿校勘典籍,听说《后宫典要》已近定稿,还时常去琼华宫探望贤贵君和两位皇子,倒真是闲不住。” 他刻意拣些寻常事说,避开御花园的话题。
赵元泽 “嗯” 了一声,指尖在杯沿转了半圈,忽然漫不经心道:“前日宗亲宴后,你见着君后了?”
苏珩握着松子的手一顿,随即笑道:“见着了,君后不胜酒力,提前离了席,臣侍还让小太监送了醒酒汤去启翔宫呢。”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一丝慌乱,皇上果然是为这事来的。
赵元泽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浸了寒气:“听闻那日喻亲王也走得早?”
“是,王爷说不胜酒力,臣侍远远见他出了宫门。” 苏珩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可后背已沁出薄汗。帝王的问话看似寻常,却字字都在试探,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紧。
赵元泽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说来也巧,两人倒像是约好的。”
他放下酒杯,指节在案上轻轻叩击,“御花园的月色不错,夜里走一走,倒也惬意。”
这话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苏珩强装的平静。他连忙起身行礼:“皇上说笑了,许是巧合罢了。王爷与君后是旧识,宗亲宴上遇见,多说几句话也寻常。” 他不敢抬头,生怕对上皇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赵元泽没再追问,只是对门外扬声道:“徐术,去把那日在御花园巡查的小铭子叫来。”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苏珩的心猛地沉下去,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小铭子被带进来时,腿肚子都在打转,跪在地上连声道:“奴侍参见皇上!”
赵元泽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日宴后,你在御花园看见什么了?”
小铭子结结巴巴道:“回…… 回皇上,奴侍那日巡查,见…… 见君后与喻亲王在月下散步,两人…… 两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各自走了……” 他偷瞄了苏珩一眼,见主子没动静,连忙补充,“没…… 没说太久,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一炷香。” 赵元泽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可指尖的叩击声却停了,“说了什么?”
“奴侍离得远,没听清……” 小铭子吓得浑身发抖,“就…… 就看见王爷拍了拍君后的肩膀,像是…… 像是在说家常……”
赵元泽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小铭子身上,那眼神锐利得像鹰隼,仿佛要将人看穿:“家常?什么家常值得在御花园说一炷香?”
“奴侍…… 奴侍不知啊!” 小铭子 “咚” 地磕了个响头,“奴侍不敢撒谎,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赵元泽冷哼一声,没再逼问,挥挥手让徐术把人带下去。
暖阁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银丝炭偶尔的爆裂声。苏珩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知道,皇上心里的疑窦,已经生了根。
“你说,” 赵元泽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苏珩身上,“君后与喻亲王,是不是走得太近了些?”
苏珩心头一凛,连忙跪下:“皇上明鉴!王爷与君后是宗亲,更是旧识,亲近些也是常理,绝非逾矩!君后对皇上的心意,天地可鉴啊!” 他不敢说太多,怕言多必失,只能捡最稳妥的话说。
赵元泽没说话,只是拿起案上的一枚玉佩摩挲着,那是他前日赏给上官煜的,如今却觉得指尖冰凉。他不是不信上官煜,可帝王的猜忌一旦冒头,便会像藤蔓般缠上心头。
赵元霖那句 “好好待他”,御花园里并肩的背影,还有方才小铭子说的 “拍肩”……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盘旋,搅得他心烦意乱。
但他终究没再说什么。有些怀疑,只能烂在心里,若是全然说出口,反倒失了帝王的城府。他是天子,岂能让旁人窥探到自己的软肋?
“起来吧。” 赵元泽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试探从未发生,“夜深了,伺候朕歇息。”
苏珩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伺候。他看着皇上躺下时依旧紧锁的眉头,心中暗叹,这深宫的猜忌,一旦生根,怕是难除了。
而此刻的启翔宫,上官煜刚校完最后一页典籍,周福端来参汤:“君后,歇息吧,都快三更了。”
上官煜接过汤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明日要把稿子呈给皇上,得仔细些。” 他浑然不知秋瑟宫的暗流涌动,更不知自己与王爷的几句家常,已在帝王心中掀起波澜。
他望着窗外的月色,轻轻叹了口气:“不知皇上今夜歇在哪宫,秋夜凉,该让御膳房多炖些热汤才是。” 说着,他让周福取来一件新制的暖袍,“明日让徐术给皇上送去,这料子暖,适合夜里批阅奏折穿。”
周福应下,看着君后坦荡温和的侧脸,只觉得这深宫的月色虽凉,却凉不透君后对皇上的一片心意。
只是这份心意,此刻正被秋瑟宫的疑云笼罩。赵元泽躺在软榻上,望着帐顶的龙纹,一夜无眠。他知道自己该信上官煜,却控制不住地想起那些 “巧合”;他想质问,却又拉不下帝王的颜面。
猜忌与信任在心底反复拉扯,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压进了眼底深处。天亮时,徐术进来伺候,只看见皇上眼底的红血丝,和一句平静无波的吩咐:“摆驾御书房。”
深宫的风,依旧在无声地吹着,而那道藏在帝王心底的裂痕,已在无人知晓处,悄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