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六十章 七载信笺灼 ...
-
十五的月光淌过启翔宫的飞檐,在青砖地上织出细碎的银网。众妃嫔请安的笑语刚散,殿内还残留着淡淡的脂粉香,上官煜正低头用茶盖拨着浮叶,就见周福轻步进来,低声道:“君后,苏小卿折回来了,说有要事禀。”
上官煜指尖一顿,茶盖在杯沿轻轻磕出一声轻响:“让他进来。”
苏珩走进殿时,青灰色的衣袍沾了些夜露,鬓角微湿。他对着上官煜深深一揖,眼神游移着落在地面:“臣侍惊扰君后,实在唐突。”
“坐吧,” 上官煜抬手示意,目光温和如常,“方才见你似有心事,原是没说尽?” 他执杯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将方才凝结的水渍蹭出一道浅痕。
苏珩谢座时,指尖在膝上蜷了蜷,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君后,前日皇上在秋瑟宫…… 偶然问起宗亲宴后您的去向。”
他抬眼飞快瞥了上官煜一眼,又慌忙垂下,“皇上没明说什么,可臣侍瞧着…… 瞧着皇上对王爷那日与您在御花园说话的事,似是有些介怀。”
“王爷?” 上官煜重复这两个字时,语速慢了半拍,茶盏在案上轻轻一顿,半滴茶水溅在描金的桌布上,洇出个小小的圆斑。他望着那水渍,眼底的温和渐渐沉了沉,“宗亲宴后那晚,我与喻亲王确是在御花园说了几句话,不过是寻常问候。”
苏珩连忙点头:
“臣侍也知君后坦荡,只是…… 只是皇上近来似是心绪不宁,臣侍想着,您或许该……” 他没再说下去,话里的担忧却显而易见。
上官煜没接话,目光缓缓移向窗外。月光正落在庭院的玉兰树上,枝桠疏朗,像极了少年时东宫的那棵老槐树。
他忽然想起那年春日,赵元泽抢了他的书卷去垫石桌,赵元霖则从袖中摸出半块桂花糕塞给他,三人靠着树干笑闹,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们手背上,暖得像要化开。
那时赵元泽总爱瞪着赵元霖:“不准对我的阿煜好。”
赵元霖便笑着揉他的头发:“傻小子,阿煜也是我弟弟。” 而他坐在中间,咬着桂花糕想,有这两个兄长在,真好。
可如今,一句寻常的问候,竟成了帝王猜忌的由头。
上官煜指尖轻叩案面,节奏无意识地与当年赵元泽读书时敲桌的调子重合,喉结微微滚动,才压下心头那阵泛上来的涩意。他当年入宫前夜,明明对赵元泽说得清清楚楚:“我选了你,心里便再容不下旁人。” 这话,他记了许多年,也守了许多年。
“我知道了。” 上官煜收回目光,语气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的光淡了些,“难为你特意来告知,有心了。”
苏珩见他神色如常,反倒更不安了:“君后……”
“无妨。” 上官煜抬手打断他,指尖拂过案上那支旧笔,那是赵元霖当年送他的,笔杆上还刻着小小的煜字,“皇上是天子,心思重些也难免。帝王的猜忌,本就是护着江山的铠甲,只是……”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我原以为,我们之间能少些铠甲。”
苏珩不知该接什么,只得起身行礼:“那臣侍不打扰君后歇息了。”
殿门合上的瞬间,上官煜才缓缓将额头抵在微凉的案面上。烛火在他眼前跳动,映得少年时的笑脸忽明忽暗。他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握,像是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握住一片冰凉的月光。
周福走进来,见他握着那支旧笔出神,轻声道:“君后,夜深了。”
上官煜 “嗯” 了一声,将笔放回笔洗,转身看向案上摊开的《后宫典要》。他提起笔,在信任二字旁轻轻批注:“君子坦荡荡,日久见人心。”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像是在给自己,也给那片凉下去的心,一个无声的承诺。
窗外的月光依旧清亮,却再也照不暖这深宫里,那道悄悄裂开的旧隙了。
启翔宫的烛火刚添了新蜡,光亮却依旧暖不透殿内的沉寂。上官煜正对着《后宫典要》的批注出神,周福忽然轻步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君后,皇上…… 皇上驾临了。”
上官煜心头一紧,刚起身,赵元泽已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殿内,龙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他没看上官煜,径直走到案前坐下,徐术连忙奉上热茶,却被他挥手挡开。
“皇上深夜前来,可是有要事?” 上官煜躬身行礼,语气保持着君后的端庄,可方才被苏珩勾起的不安,此刻正一点点蔓延开来。
赵元泽没回答,只是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人心。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良久,他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重重拍在案上 ,那是一封泛黄的信笺,边角磨损,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
“这个,你还记得吗?” 赵元泽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点着信笺,“七年前,你负气离京,写给元霖的信。”
上官煜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落在信笺上那熟悉的字迹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半截。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尚未被册为太子妃,赵元泽对他穷追不舍,时而炽热时而霸道的 “骚扰” 让他不堪其扰,一次争执后负气离京,途中给赵元霖写了封信,倾诉委屈。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封信会落到赵元泽手里,更没想到,七年后的今天,会被他翻出来。
“皇上……” 上官煜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微微蜷缩,“那是陈年旧事了……”
“陈年旧事?” 赵元泽冷笑一声,抓起信笺抖开,信纸哗啦作响,
“‘他蛮不讲理,强取豪夺,非我所愿’,这是你写的。‘清风不渡玉门关,此心难与君周旋,这也是你写的!”
他念到最后一句时,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怒火与痛楚,“上官煜,你敢说,这不是你当年的真心话?”
启翔宫的烛火忽明忽暗,映得案上的信笺边缘泛着冷光。上官煜刚捡起散落的信纸,赵元泽的声音已像淬了冰的刀子扎过来:“你以为那信里的‘蛮不讲理’是空穴来风?七年前你负气离京前,在太子府的那晚,你忘了?”
上官煜的指尖猛地攥紧信纸,纸角硌得掌心生疼,连呼吸都滞了半拍。那年前的那个夜晚,像被尘封的伤疤,骤然被狠狠揭开。
那时他尚未应允成为太子妃,赵元泽为了留他在京,设计让他误饮了带酒的茶水,又以 “深夜不便出宫” 为由强留他在太子府偏院。
“那晚我在偏院歇下,你带着酒气闯进来,门都锁死了。” 上官煜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回忆起当时的窒息感,喉间泛起苦涩,“你说‘阿煜,留下’,可你的手在扯我的衣带,眼神里全是势在必得的霸道。”
他至今记得自己抵在门板上的后背有多凉,记得赵元泽滚烫的呼吸喷在颈间时,他有多绝望。
赵元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像是被戳中了隐秘的心事,却依旧梗着脖子道:“我那是…… 是太想留你在身边!你当时对我避如蛇蝎,除了这样,我还有什么办法?”
“用强吗?” 上官煜猛地抬头,眼底终于泛起一丝破碎的怒意,“所以我负气离京,在信里写清风不渡玉门关,写难与君周旋,难道不是拜你所赐?!”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却带着哽咽,“可后来我回来了,我告诉你‘我愿意留下’,我以为你懂了,强取豪夺换不来真心…… 原来你从未懂过。”
赵元泽被他眼中的怒意刺得心头一紧,却嘴硬道:“可你终究是留下了!你成了我的太子妃,如今是我的君后!这难道不是你动心的证明?” 他抓起那封信,狠狠拍在案上,“那你为何还要给元霖写这些怨怼?为何在他面前说我的不是?!”
“因为那时我无处可诉!” 上官煜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带着隐忍的颤抖,“你是太子,我是臣,你的强势让我害怕,你的逼迫让我窒息,我除了跟兄长诉几句委屈,还能找谁?”
他望着赵元泽,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当年景明轩拿着这封信来挑拨,你护着我,我以为你懂我那时的不得已。可现在你翻出来,是想告诉我,你当年的维护,不过是自欺欺人?”
赵元泽被问得一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当年他确实霸道,强留上官煜在太子府那晚,他确实动了强行占有的心思,若非上官煜抵死挣扎,甚至以碎瓷片抵着自己的脖颈,那晚的事早已失控。
后来他护着上官煜,一半是真心,一半是不愿承认自己的失态。可如今,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细节,那些信里的怨怼,和御花园的月下身影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底的猜忌疯长成林。
“我不懂?” 赵元泽冷笑一声,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将上官煜笼罩在阴影里,“我只懂,你当年宁肯对元霖诉怨,也不愿对我低头;只懂,你现在对着他笑得温和,对着我却只剩疏离!”
他伸手攥住上官煜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上官煜,你敢说,这些年对着我,你心里就没有过一丝勉强?”
上官煜被攥得生疼,却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泛着红丝:“有过!太子府那晚,我怕过你,怨过你!可后来呢?我一心陪在你身边,陪你登基,为你打理后宫,甚至…… 甚至失去我们的孩子时,我都没想过离开!这些难道都是假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疲惫,“皇上,你要的究竟是什么?是要我把心剖开给你看,还是要我连当年的委屈都一并抹去?”
赵元泽的手指微微松了松,看着上官煜泛红的眼眶,心头掠过一丝悔意,可帝王的自尊让他无法退让。他猛地甩开上官煜的手,后退半步,语气冰冷:“朕要的是你的真心!不是对着旁人温和,对着朕却只剩‘君后本分’的敷衍!”
上官煜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书架,几本书哗啦落下。他望着眼前这个被猜忌吞噬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那些年少的悸动,那些并肩的岁月,在这封旧信和七年前的阴影面前,竟都成了镜花水月。
“真心?” 上官煜自嘲地笑了笑,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指尖冰凉,“皇上若要,臣侍早就给了。只是皇上的心里,装着猜忌,装着过往,怕是容不下这颗真心了。”
赵元泽看着他挺直的脊背,明明是单薄的身影,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疏离。他想再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最终只化作一句冰冷的命令:“你好自为之!”
龙袍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殿门重重合上的声响,震得烛火彻底熄灭。上官煜站在黑暗里,良久才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间。
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钻进来,照在散落的信笺上,那句 “清风不渡玉门关” 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横亘在他与赵元泽之间。有些伤,一旦落下,就再也无法愈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