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春风度》且听凤语

58、第五十八章 双璧同辉，后宫安澜

　　凌川似乎对花丛中的蝴蝶起了兴趣，伸着小手要去抓，乳母笑着抱着他往前走了几步，正好对上上官文彦的方向。四目相对的瞬间，上官文彦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想往前冲，却被内侍死死按住肩膀。

　　“别动！” 内侍低声呵斥。

　　上官文彦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凌川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似乎对这个陌生的身影有些好奇，却很快被身边的玉佩吸引了注意力，咿咿呀呀地伸出手去够上官煜腰间的玉饰。

　　上官煜笑着解下玉佩，放在他小小的掌心里，凌川立刻紧紧攥住，笑得眉眼弯弯。

　　那一幕温馨得像一幅画，却刺得上官文彦心口生疼。

　　他本该是那个陪在孩子身边的父亲，本该亲手为他戴上周岁的长命锁，可如今，他只能像个偷窥者，远远站在阴影里，连靠近一步都成了奢望。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他连忙别过脸，用袖子偷偷擦去。

　　不过片刻功夫，宴席那边传来传唤声，宫人道：“君后，该带小皇子去华宁宫受礼了。”

　　上官煜点点头，接过乳母怀里的凌川，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转身向华宁宫走去。凌川被抱在怀里，小脑袋转了转，似乎还在寻找刚才的蝴蝶，却再也没有看向假山的方向。

　　那团小小的红色身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上官文彦望着空荡荡的花丛，肩膀无力地垮下来，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他知道，这一眼，或许就是最后一面。从今往后，凌川会在君后的照拂下长大，会成为尊贵的大皇子，而他这个罪父，只会是孩子人生中一个不能提及的污点。

　　“走吧，该回去了。” 内侍冷漠地催促，推了他一把。

　　上官文彦踉跄着跟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香气袭人，可他闻着，却只有满心的苦涩。远处华宁宫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衬得他身后的路愈发孤寂。

　　回到冷宫时，天色已暗。上官文彦坐在冰冷的床榻上，手里紧紧攥着什么，那是他今早偷偷从头上拔下的一根白发，藏在掌心，像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念想。

　　他对着墙壁，低声呢喃：“凌川，要好好长大啊……” 声音轻得像叹息，很快被冷风吹散在空旷的屋子里，只留下满地尘埃，陪着他度过往后漫长的岁月。

　　而华宁宫内，宴席正酣。赵元泽抱着双子，上官煜逗弄着凌川，景明宇坐在一旁浅笑，暖黄的宫灯映着众人的笑脸，一派岁月静好。没有人再提起冷宫的那个身影，仿佛那短暂的一瞥，从未在这场热闹的周岁宴上留下过痕迹。

　　深宫里的恩怨情仇，终究会被时光掩埋。只是有些人，有些事，会永远刻在心底，成为无法磨灭的印记，在寂静的深夜里，悄悄泛起苦涩的余温。

　　深秋的阳光透过琼华宫的窗棂，在铺着软垫的婴儿床里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景明宇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指尖轻轻拂过双子熟睡的脸颊，左边的二皇子赵令徽眉眼沉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右边的三皇子赵既白嘴角还噙着笑意，小拳头松松地攥着，呼吸均匀得像春日拂过湖面的微风。

　　“贤贵君，太医院刚送来了新制的安神香，说是对小主子夜里安睡有好处。” 白露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香盒放在案上，见景明宇望着孩子出神，声音放得更轻。

　　景明宇缓缓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孩子们恬静的睡颜，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温柔：“放着吧，等他们醒了再用。”

　　自两个孩子降生后，那些在前朝博弈的锋芒、在后宫争斗的警惕，仿佛都被这柔软的小生命磨平了棱角。赵元泽几次在御书房提及让他参与朝政讨论，甚至许他查看奏折的权力，都被他婉言谢绝了。

　　“臣侍愚钝，只懂些喂奶换尿布的琐事。” 他当时笑着推辞，指尖还残留着孩子襁褓的暖意，“而且后宫本就不便干政，前朝有皇上运筹帷幄，有君后从中调和，哪里用得上臣侍多嘴？臣侍守好这琼华宫，守好两个孩子，便是最大的本分。”

　　那时他便想明白了，无论是治水还是救灾只为自保，晋位有孕是为立足，而如今，孩子们的笑语才是最坚实的依靠，争名夺利远不如这片刻的安宁珍贵。

　　这日午后，景明宇亲自捧着双子的周岁衣物去启翔宫。锦盒里的小袄是他看着白露一针一线绣成的，龙凤图案不张扬，软缎料子摸着细腻，生怕伤着孩子娇嫩的皮肤。

　　刚到廊下，就见上官煜正与周福核对各宫用度账目，阳光落在他鹅黄的衣袍上，笔尖在纸上轻划，神情专注得连脚步声都未察觉。

　　“君后。” 景明宇放轻脚步，轻声唤道。
　　上官煜抬头，见是他，眼中立刻漾起笑意，放下笔起身：“来了？快坐，刚沏的菊花茶，加了些冰糖，正解秋燥。” 他目光落在景明宇手中的锦盒上，了然道：“是孩子们的周岁衣？”

　　“嗯，” 景明宇打开锦盒，指尖轻轻拂过小袄的领口，“想着下月周岁宴穿，料子选了最软的贡缎，针脚也特意让白露绣得细密些，就怕磨着他们。” 说起孩子，他的语气里满是满足，再无半分从前的隐忍与算计。

　　上官煜拿起小袄细看，指尖拂过龙凤纹样，笑道：“针脚做得真好，白露的手艺越发好了。”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景明宇，目光温和而通透，“近来后宫还算安稳，内廷司按规矩办事，各宫也没再起纷争，这多亏了你我各司其职。”

　　景明宇明白他的意思，浅笑道：“君后说笑了，真正打理后宫的是您。我这几日听白露说，文君卿整理典籍时查出不少旧档错漏，连陈年账目都厘清了，倒是个能沉下心做事的，可见君后教得好。”

　　他是真心佩服上官煜，能在风波后稳住后宫，更能发掘文昇这样的清流，这份胸襟与智慧，是他所不及的。

　　“文昇确是沉稳可靠。” 上官煜眼中泛起暖意，话锋一转，看向景明宇的目光多了几分默契，“后宫最忌动荡，你守着孩子们安稳长大，我守着这宫闱风平浪静，不必争什么高下，不必贪什么权势，便是对皇上、对这江山最好的辅佐。”

　　景明宇重重颔首，心中一片清明：“君后说得是。前朝之事波谲云诡，我们在后宫稳住了根基，皇上才能少些烦忧。我如今只盼着孩子们能平安长大，其余的功名利禄，都不及他们的笑声重要。”

　　他早已甘于藏起锋芒，将一身才学化作抚育孩子的耐心，将满腔抱负融于后宫的安宁，这不是退缩，而是历经风雨后的通透，是为人父后的从容。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再多言语，杯中菊花茶的清香袅袅升起，与窗外飘落的梧桐叶交织成一片静谧。后宫的风，终于在历经刀光剑影后，变得温和而平静，而这份平静之下，是两个男人心照不宣的守护，是藏起锋芒后的安宁。

　　宫廷典籍库坐落在御花园东侧，朱漆门扉掩着满室墨香，平日里鲜有人至，只闻书页翻动的轻响与阳光穿过窗棂的静谧。文昇穿着一身淡青的蜀锦新袍，领口绣着精致的云纹，这是他刚从小卿晋为君卿的新赐服饰，低调却难掩雅致。

　　他正站在最高的书架前，指尖轻拂过泛黄的书卷，眉头微蹙，案上摊着几本前朝后宫规制档案，其中一处记载与现存礼仪簿册的出入，已被他反复核对三日，此刻终于在一卷残档中找到了错漏的源头。

　　“文君卿，君后派人送点心来了。” 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自文昇晋位后，后宫众人都看出这位年轻君卿不仅得君后照拂，更凭真才实学赢得了尊重。

　　文昇抬头，连忙放下书卷道谢：“劳烦公公跑一趟。”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藕粉桂花糕，还冒着热气，“君后总是记挂着我，实在过意不去。”

　　这是上官煜特意让人送来的，知道他为了校勘典籍常忘了时辰，特意叮嘱厨房按时送来点心。
　　自双胎降生后，上官煜便将整理宫廷典籍的重任交予文昇。

　　他不仅细心核对历代礼仪规制、各宫旧档，厘清了先帝诞辰祭礼流程，后宫节气赏赐标准等十余处错漏，更将散落的宫廷医案、食疗秘方分门别类，耗时半年编成《后宫典要》初稿。

　　书中不仅详细记载了后宫各项规制，更附录了 “孕期调养方”“幼儿常见病护理” 等实用内容，赵元泽翻看后龙颜大悦，当即下旨让内廷司刊印，供各宫学习参考。

　　“君卿，您看这段记载，” 一旁帮忙的小太监指着一卷《先帝起居注》，“说先帝时曾有位良卿善制药膳，凭一道‘百合莲子羹’治好了太后的心悸，可方子只记了半阕。”

　　文昇凑过去细看，指尖点在 “百合三钱、莲子五钱” 的字迹上，沉吟道：

　　“太医院的《宫廷药膳录》里或许有全方。记得去年整理医案时，见过一卷手抄本提过‘太后心悸方’，走，咱们去太医院找找。” 他步履轻快地穿过回廊，锦袍在风里扬起轻摆，眉眼间是掩不住的书卷气。

　　刚到典籍库门口，就见瑶光殿的几位宫人候在廊下，见了文昇连忙行礼：

　　“文君卿，大皇子下月要办抓周宴，我们想问问旧例里该备些什么物件，您编的《后宫典要》里记载得最详，特意来请教。” 自上官文彦被禁冷宫，瑶光殿由旁支宫人打理，遇上礼仪琐事，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文昇。

　　文昇笑着点头：“稍等，我取抄本给你们。”

　　他转身回库，很快拿来一本蓝布封皮的抄录册，翻开 “周岁宴仪制” 一页，细细讲解：“抓周需备十二物，文房四宝、算盘、印章、刀剑…… 还要摆上一碗长寿面，面里卧两个荷包蛋，取圆满长寿之意。”

　　他条理清晰，连 “物件摆放的左右顺序”“奏乐的时辰” 都一一说明，耐心得让宫人感激不已。

　　宫人走后，小太监捧着《后宫典要》笑道：“君卿，您这书都快成后宫的百科全书了！前日苏小卿还说，皇上在御书房夸您心思缜密，后生可畏呢！”

　　文昇腼腆地笑了笑，指尖摩挲着书页上的朱笔批注，那是赵元泽亲笔写的 “甚善，可推广”，墨迹温润，却让他心头暖意涌动。“能帮上大家就好。”

　　他望着阳光下整齐排列的典籍，心中一片澄明，“君后常说，‘立身以立学为先’，在这宫里，不争宠、不结党，凭本事做事，也能站稳脚跟。”

　　正说着，徐术匆匆走来，脸上带着笑意：“文君卿，皇上刚下旨，让您协助翰林院整理前朝宫廷档案，说您编的《后宫典要》体例严谨，让他们好生学学呢！”

　　文昇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躬身应道：“臣侍遵旨。”

　　月白锦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映着他愈发沉稳的眉眼。这位曾受君后照拂的少年，终于凭借自己的才华，在深宫中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清流之路，成为后宫里一道温润而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