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五十七章 旧怨难平,稚颜隔霜 ...
-
冷宫的风比别处更冷,卷着深秋的枯叶,从破损的窗棂钻进来,扬起一地尘埃。上官煜披着素色斗篷,踩着满地枯草走到最深处的屋子前,木门虚掩着,门环上的铜绿斑驳脱落。
推开房门时,“吱呀” 一声脆响划破寂静,透过门缝望去,上官文彦正背对着门口,蜷缩在屋角的旧床上,粗布衣服上沾着污渍,早已没了往日的华贵。
屋里比外面更显萧条,四壁斑驳,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唯一的方桌摆在屋子中央,桌腿歪斜,桌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四处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儿,混杂着深秋的寒意,让人胸口发闷。
“文彦。” 上官煜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荡开回音。
上官文彦猛地回头,看清来人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怨毒的恨意取代。“君后大驾光临,是来看我笑话的?”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看我这个失败者,如何在这破屋子里苟延残喘?”
上官煜走进屋,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屋里更显昏暗。他望着上官文彦憔悴的脸,鬓角竟已生出几缕白发,心头涌上一阵复杂的滋味。“我来,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上官文彦冷笑一声,重新缩回床角,背对着他蜷起身子:“有什么好问的?成王败寇,我输了,你想怎么羞辱都随你。”
“我不是来羞辱你的。”
上官煜走到方桌旁,指尖轻轻拂过桌面上的灰尘,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我们是亲堂兄弟,小时候你总爱跟在我身后,抢我的笔墨却会在我被先生罚站时偷偷递水。那时候的你,眼里没有这么多戾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床榻上颤抖的背影上,“我从未想过与你争什么,你为何…… 非要对我如此狠绝?连未降生的孩子都能下毒手?”
“孩子?” 上官文彦猛地翻身坐起,眼中布满血丝,像一头困在绝境的野兽,“你还好意思提孩子?你生来就站在云端,家族捧着你,入宫就是君后,连皇上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我呢?我在家族里像个影子,入宫后处处要看人脸色,好不容易生下凌川,凭什么你的孩子就能是嫡子?凭什么景明宇的双胎就能盖过我的儿子?”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得刺耳:“你以为你那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很高尚?那是因为你什么都有!你根本不懂我有多怕,怕一辈子被踩在脚下,怕凌川将来像我一样看人脸色!我不先动手,难道等着被你们一步步逼死吗?”
“谁逼你了?” 上官煜的声音终于添了几分寒意,“皇上待你不薄,大皇子出生时赏赐无数;我也从未阻拦你得宠,甚至在你与旧勋往来时暗中提醒过风险。是你自己把‘权势’当成了唯一的活路,把身边所有人都当成了敌人。”
“提醒?那是你的施舍!” 上官文彦猛地扑过来,却被上官煜身边的侍卫拦住,他挣扎着嘶吼,“你站在高处看我笑话,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往上爬!你和景明宇都一样,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却还要装得一副慈悲心肠!”
上官煜看着他扭曲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文彦,你到现在都不明白,真正能立住脚的,从来不是算计和狠辣。你想要的尊荣,本该靠自己的品行去挣,而不是靠伤害无辜。”
“品行?在这深宫里讲品行,你骗谁呢!” 上官文彦颓然坐倒在地,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污渍滚落,“我只是…… 只是不想再被人看不起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绝望的呜咽。
上官煜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希冀也化作泡影。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木门时,外面的光线涌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凌川我会照看好,你…… 好自为之吧。”
“凌川……” 听到儿子的名字,上官文彦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地。方才的戾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崩溃的脆弱。
他望着上官煜即将踏出门口的背影,忽然膝行几步,声音带着哭腔:“等等!君后哥哥,求你等等!”
上官煜的脚步顿在门轴处,指尖捏着微凉的门环,没有回头,却也没有再动。
上官文彦膝行着爬过满地灰尘,粗糙的衣袍被磨出毛边,膝盖渗出的血珠在地上拖出淡淡的痕迹。他停在离上官煜几步远的地方,仰起头,那张曾经精致的脸上此刻沾满污渍,泪水混着灰痕滚落,在颊边冲出两道浅沟。
“凌川…… 凌川是不是就快周岁了?” 他声音低哑,像怕惊扰了什么,“乳母说,他现在会抓东西了,还会…… 还会对着人笑,是不是?”
上官煜沉默着,指尖的门环被攥得泛白。
“我知道我不配问……” 上官文彦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裂缝,“可我是他父亲啊…… 能不能…… 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就一面,让我抱抱他,哪怕只抱一下……”
他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哀求的光,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刚出生时那么小,软软的一团,我都没敢抱稳…… 后来忙着争那些虚礼,连他长牙、学爬都没好好看过……”
说到这里,他终于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哭声压抑而绝望,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我知道我罪该万死,皇上不会饶我,你也恨我…… 可凌川是无辜的啊!左右…… 左右以后他在你身边,有你照拂,跟你亲生的儿子也没两样…… 你就当可怜我这个将死之人,求求皇上,让我在他周岁前,再抱他一次好不好?” 他甚至想跪直身子磕头,却因为虚弱晃了晃,重重跌坐在地。
上官煜缓缓转过身,光线从他身后涌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看不清表情。他望着眼前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堂弟,那个曾经抢他点心、跟他拌嘴的少年,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心口像被塞了一团湿棉絮,闷得发疼。
“凌川周岁,宫里会按例办宴。”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会向皇上禀明你的请求。” 没有承诺,却已是最大的让步。
上官文彦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亮起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皇上他…… 他不会答应的,他现在恨死我了……”
“皇上对凌川,始终是疼的。” 上官煜的目光落在他颤抖的手上,那双手曾经弹得一手好琴,如今却布满冻疮和污垢,“至于你能不能见,要看皇上的意思。但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凌川的路还长,你若真想为他好,就安分待在这里,莫要再惹事端,污了他的名声。”
上官文彦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泪水却流得更凶。他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上官煜不再多言,轻轻拉开木门,外面的冷风卷着枯叶涌进来,吹动他素色的斗篷。他走出屋子,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吱呀” 一声轻响,像一个沉重的叹息,将所有的哭声与哀求都锁在了里面。
站在冷宫的庭院里,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周福上前为他拢了拢斗篷,低声道:“君后,天凉了,回宫吧。”
上官煜点点头,脚步沉重地向外走去。冷风掠过鼻尖,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寒意。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秋日,家族学堂的桂花树下,少年的上官文彦踮着脚摘了枝桂花,塞到他手里,笑着说:“阿煜哥,这个香,给你插在书案上。”
那时的风里,满是桂花的甜香。而如今,只剩下冷宫的萧瑟与无尽的寒意。有些错,一旦犯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凌川周岁那日,宫中张灯结彩,华宁宫前的广场上摆满了宴席,宗亲大臣携家眷前来祝贺,丝竹之声与笑语喧哗交织,热闹非凡。大皇子穿着一身绯红锦袍,被乳母抱在怀里,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好奇,不时抓着身边宫人的发簪咯咯直笑,引得众人连声夸赞。
而在御花园的另一侧,上官文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由两名内侍看管着,远远站在假山后。他的头发梳理得整齐,脸上的污渍洗去了,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与紧张。今日能踏出冷宫,全靠上官煜在皇上面前再三进言,虽只能远远看上一眼,已是他不敢奢求的恩宠。
“就在这儿等着,不准靠近,不准出声。” 内侍冷声叮嘱,眼神警惕地盯着他。
上官文彦连忙点头,指尖紧张地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顺着内侍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牡丹花丛边,乳母正抱着凌川,上官煜站在一旁,温柔地逗弄着孩子。阳光落在凌川的红袍上,像一团小小的火焰,晃得他眼睛发酸。
那就是他的儿子。那个他只在襁褓中抱过几次的孩子,如今已经长这么大了,会笑,会抓东西,眉眼间像极了他,却又带着上官煜身上的温润。上官文彦的喉咙发紧,想喊一声 “凌川”,却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将声音咽回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