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树林》小水薄荷

26、摇风铃

　　春雨过后，大地万物被冲刷洗净。
　　纵使有花朵被打散凋零，腐烂的花瓣枝叶会陷进喝饱水的泥土，再次生长，会是更加顽强的新生。

　　彼时姜念晴一低头就看到那颗熟悉的后脑勺，几个男生拿着差不多的饮料瓶，在讨论什么。

　　十分钟前，小卖部。

　　姜瀚没来由的请几个男生喝水，花了钱还笑得乐呵呵的。

　　裴知予握着果汁，抬抬手，“谢了。”
　　言诺也挑了一瓶，脸苦了好几天，总算看起来有那么点人味，“谢了。”

　　姜瀚给出去张毛爷爷，七班加八班的几个兄弟，总共快十几瓶。
　　给完他凑过去，一把搂住言诺脖子，几人往教学楼走。

　　“好了好了，别苦着脸了，又不是和我妹生离死别，搞这么伤感干嘛！！”

　　言诺不说话，只是低头拧瓶盖，默不作声喝一口。

　　这事裴知予也有所耳闻，现在高二下学期正是关键时候，父母焦急不敢松懈，两人情窦初开，感情挡不住，站在立场来看，他都能理解。
　　他喝了口果汁，缓缓开口：
　　“一年后就有个最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拿成绩证明自己。我相信你们的感情深厚，一年的时间，不会很难挨的。”

　　“对啊！”，姜瀚眼睛一亮，“你和我妹考一个大学不就好了？”
　　“到时候成年了，还是一个学校，想怎么谈怎么谈，谁有意见？”

　　“那也必须得在他们满意的学校。”

　　言诺脱口而出，眉头拧得更紧，他很了解自己的父母。
　　他们早就替他拟定好了未来，上他们想要的大学，学对他们事业有帮助的专业。
　　上美院？画漫画？
　　他连说服他们让自己考想考的学校都费劲。

　　“那就一起考让你父母满意的学校不就好了，我妹成绩多好！”
　　姜瀚不明白他的顾虑。

　　言诺不接话了，走到教学楼楼下，带青草味的春风拂过他脸庞，像安抚的手掌。
　　他松了口气终于又开口，“念念或许有自己想去的，我不想因此捆绑着她必须做什么。”

　　“你先说你想考什么学校！我看看我妹行不行！”，姜瀚看不得他犹犹豫豫的样子，手臂一拽，停下来认认真真听他说。

　　与此同时大嗓门，引得二楼倚靠的两人低头。

　　苏星晓把头发往耳后掖，探头努力想听清言诺的回答，可惜他声音小，啥也没听到。
　　姜念晴反倒显得冷静很多，她将下巴埋进手臂里，眼睑半垂，落寞盯着那个脑袋看。

　　“没听清，说的什么？”
　　苏星晓小声嘀咕。

　　“我猜，是川山美院吧。”
　　姜念晴回答。

　　“他想去川山？”，苏星晓对这个学校有点印象，专业和文化要求都不低。

　　“嗯，我看过他有川山的校徽挂件。”，姜念晴直起身子，回忆起有次帮言诺放画，在他画柜里看到的。
　　那枚挂件连透明包装纸都舍不得拆，放在角落。

　　“那你怎么想？”，苏星晓握住她的手，关切地问她。

　　但姜念晴不语，只是垂眸视线依旧淡漠的落在那里，半晌才开口，“他没和我主动提，也从来不表态…我不知道他在…”

　　她情绪陷得深，没注意到姜瀚已经觉察到了两人，一下转过身来朝两人挥手，旁边的几个男生也转过来。

　　“妹！言诺说想和你一起上川山！”，姜瀚看见旁边的苏星晓也在看这里，一边喊一边脸色涨红，高兴得不得了。

　　言诺：“我什么时候…”
　　他脸一烫，往楼上看去，与姜念晴对上视线。

　　两人同时微微一怔，就这样不说话看了好几秒。

　　言诺移开视线，锤了姜瀚肩膀一下。
　　“别乱说，我不想影响她的选择。”
　　随即走掉。

　　姜念晴在楼上看着背影消失，紧接着指甲往掌心一捻，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怎么啦？”，苏星晓不懂发生了什么变化，扯扯她衣角，看她笑也跟着笑。

　　“我要考川山。”
　　姜念晴正色，整个脸部的肌肉仿佛都在重新上扬，喜悦盈满嘴角，“我要和诺诺一起考去川山！！”

　　爱人的眼睛会说话，不言语的那几秒里，她看到了他与她互通的爱意。

　　“好！”
　　苏星晓站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将两人牵起来似的，这种感情令人羡慕。

　　姜瀚看苏星晓，看她侧脸笑出一个浅窝，脸肉鼓出来，忍不住粲然喊她：
　　“星星——！”

　　苏星晓猛地回头，只见楼下两道目光，她看看姜瀚，又忍不住往另一道目光偏移过去。

　　直到与裴知予对上。

　　他的视线不冷不热，不像旁边那般焦灼热烈，也不冷淡疏远，只是看她，然后从容温和地笑。

　　像春风一样柔和清爽。

　　春风徐徐吹过她的额角，惹得少女的心脏像风铃晃动，然后不停地为此作响。

　　他像风一样难以捉摸，不像言诺和姜瀚那样好猜。

　　苏星晓轻咬下唇，忍住从胸口跳到耳边的心脏，努力捕捉他眼底可能闪过的一丝一毫的情绪。

　　他会喜欢我吗？
　　会有像言诺那样，忍不住情绪泄露眼底的瞬间吗？

　　“星星，你想考什么学校啊——？”

　　声音冲破思绪，视线重新聚焦，姜瀚目光如炬，盯着她等回应。

　　什么学校？
　　她认真翻找大脑，发现能够知道的大学名字并不多，并且大部分都是美院，但具体到想考哪一所…？
　　她还没认真思考过。

　　凝结的时间里，因为这个问题，没人注意到，楼下一道放在苏星晓身上的目光，因此变得深邃认真起来。
　　他的眼眸瞄着她的眉目，看她微张的嘴唇，眼底刹那间闪过几丝情绪。

　　“我…我还没想好！”
　　苏星晓闭眼，磕绊用力地回答。

　　“好吧…”，姜瀚被她的表情可爱得心跳加快，眼神看直。
　　“那你想好了记得和我说！”

　　几人的喊声惊动了几个过路的高二级男生。
　　最近姜瀚办公室勇敢告白的事谁不知道，男生们饶有兴致看着这个场面，忍不住起哄：
　　“你们是夫妻对山歌呢吗——？”
　　“哈哈哈哈哈哈！”

　　抓栏杆的手紧了些，苏星晓尴尬得忍不住扣了扣杆子。

　　幸好上课铃及时打响。

　　*
　　姜念晴有了新的盼头，于是跟打了鸡血一样，开始好好上课好好画画，甚至买了和言诺一样的川山校徽挂件，在桌角刻上川山字样。
　　苏星晓则将粉信封收好，努力观察裴知予身上、手上的物品，企图从中捕捉到什么信息。

　　但他不挂校徽挂件，物品从来都整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多余的个人物品，想从中找个他感兴趣的东西挑起话题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一转眼，等期末的成绩单落到苏星晓手里，她看着甚至连及格线都没到的数学成绩，才知道自己真是想多了！
　　她站在级部成绩表前，看自己的名字和裴知予隔了一大片银河！

　　晚饭，简芳看到成绩单也头疼，“果然还是偏科了。”
　　苏平山点头，“画房柜子上的奖杯都快放不下了。星星啊，侧重点不能太歪，文化也得顾一顾才是！”

　　等桌子收拾干净，苏平山戴上眼镜，三人围着桌子，将各大院校的宣传手册，以及报名书全都摊开。
　　仔细研究好一会，苏平山用红笔圈起‘瀚央’两个字。

　　“星星站在专业水平上来看，瀚央美院是没问题的。只不过就是文化…”
　　他变得严肃，“得拼尽全力补上去才行，至少数学不能再不及格。”

　　暑假将至，简芳经过各种考量，报了敦海市内几乎最好的补习机构。苏星晓将所有比赛推掉，打算利用一个暑假的时间，把文化恶补上来。

　　补习机构在市中心，需要转两趟公交，苏星晓需要提早一个小时起床，但幸好排课好几次都不在周末，她因此每次几乎是第一个到教室的。
　　老师没到，她就已经在教室里自习了。

　　又是一个清晨，她坐在空无一人的补习教室，伸手往背后的书包侧边摸。

　　空的。
　　她一愣，想起今早出门急，忘了带保温瓶。

　　铁椅腿在地板发出刺耳摩擦声，苏星晓走出‘数学三班’，打算去楼下用纸杯接杯热水。

　　早晨六点五十分，整个补习大楼人烟稀少，偶尔只能听到不知从哪个教室里穿出来的拖长哈欠声。
　　苏星晓在大厅角落里抽了个纸杯，压着红蓝键各兑了一些，然后坐在一旁的铁椅休息。

　　她抿着温水，温热流经喉咙到整个身体，紧绷感在一点点瓦解。
　　她缓缓阖眼，耳边只剩墙上挂钟发出的哒哒声。

　　忽地，前方传来几声脚步，按理来说，有人经过也正常，但她不知怎么了，身体像触电一般，眼皮倏地掀开——

　　像中大奖的礼花猛地炸响，苏星晓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怎么会在这？？
　　这里不是补习机构吗？？
　　她往前台上的Led标牌确认两眼。

　　裴知予穿着白t，偏宽松的深蓝牛仔裤，正往走廊尽头的楼梯去。看他刚刚转出的角度，似乎是刚从影音室出来的。

　　苏星晓一惊，唰地坐直，赶忙看他手里捏着的资料。

　　走廊光线不足，借着路过的教室灯，她依稀看清那似乎是一本紫白相间的宣传手册！

　　她在影音室摆放各大院校宣传手册的桌子上找到一会，最后在排头第一看到了它。
　　封面上赫然一行劲瘦有力的字体：

　　‘清北大学美术学院’

　　苏星晓捏着册子，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