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树林》小水薄荷

25、落春雨

　　　　 三月份的第一场春雨砸落，雨滴细长却密密麻麻，砸得刚冒出头的花骨朵不堪重负地弯下腰。
　　新生是最脆弱的，就像念念和言诺的感情，没有特别牢靠的支点，一场雨来，就足以被四分五裂。

　　苏星晓抱着稿子蹲在办公室外的走廊，看教学楼外雨雾朦胧，沙沙雨声和室内的吼骂声交织。

　　“我和你爸送你来岚川，你就是这么回馈我们的！？”
　　“学习不管了？前途不要了言诺——？！”

　　“叔叔阿姨…你们听我…”

　　“——住嘴！！”

　　郭海德的声音震得仿佛头顶的窗户都要裂开，苏星晓的心一揪，她捏着演讲稿，贴墙往里偷看。

　　室内的姜念晴哭成泪人，言诺低着头看不见神情，对面几个大人，坐的坐，站的站，每个都神情严谨且愤怒。

　　“这个事情双方家长都必须知情！谭老师——，”郭海德转身示意谭骆，“通知一下姜念晴家长。”
　　一旁的言母点头，看到低着头从始至终不说话的儿子，更加怒火中烧。

　　她将手机往他跟前桌子一放，屏幕亮着，上面的信息一览无遗。

　　界面为几条短信，号码没有备注，开头一句话就显得格外神秘吸引人：

　　［不必知道我是谁。］
　　［言诺妈妈，你的儿子正在和一班一个叫姜念晴的女生谈恋爱。］
　　［出于对他们的前途考虑，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们。］

　　“如果不是这个好孩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告诉我呢言诺！？”
　　“这是你现在这个时期，应该做的事情吗？！”

　　“我对你太失望了！”

　　“当初我就说了不该来，不该来！现在被带坏成这样！？”
　　一旁的言父也情绪爆发，他本就不同意儿子学艺，这种学校这种环境是最容易散漫学坏的，本来以为岚川会是例外…

　　“带坏…？”，姜念晴被骂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情绪扼住喉咙，眼泪鼻涕止不住，现场甚至没人愿意递张纸给她，仿佛她是什么千古罪人，“我…”
　　她看向言诺，但平日里那张干净可爱的脸庞，这会却阴沉得可怕…

　　倏地，办公室的门又被吱呀推开。

　　姜瀚收回往走廊看的羞怯目光，重新变得严肃镇定。

　　“你来干什么？叫你来了吗？”，王刚站起来怒而抬手指他，他懂这孩子尿性，“回班里去！给你父母打电话了，他们会来处理问题！”
　　一旁的谭骆拿着手机在等儿子谭秋明把电脑里的电话号码调出来。

　　谭秋明在密密麻麻的学生档案信息里查找，一边八卦地想拖慢时间。姜瀚这幅模样的进来，显然是有更大的戏看的样子啊！

　　姜瀚不管王刚的警告，挺直腰板站到了姜念晴旁边，给她手心塞了包未开封的相印纸巾。
　　言诺和妹妹被叫到办公室时，他正从操场打球回来，有人和他说了才知道。
　　等到了办公室门口，他和星星一样，被里头的吼骂声震得不敢挪脚，直到刚刚……

　　“我不同意——！”
　　姜瀚下巴一抬，抬脚挡在了妹妹面前。

　　“你你你不同意什么啊不同意！！”，王刚气不打一处来，简直想跳出来打他头，又看郭海德脸色。
　　郭海德眉一挑，倒是有点好奇，说不定这事还有什么隐情？

　　“不同意什么？”

　　姜瀚见主任同意他说，更是挺起胸膛气昂昂。

　　“我不同意带坏这个说法！”

　　在场几个大人同时抬起头，露出震惊的脸色。

　　他挠挠头，往窗外飞快瞥眼，声色弱下去几分。
　　“就比如我，我喜欢一班的苏星晓同学！”

　　众人：？？？？！！
　　王刚：“姜瀚！！”

　　谭骆听到班里同学名字，握着手机一瞥眼，一旁的谭秋明更是听到大瓜而嘴角疯狂抽动。
　　值了！
　　他手指一摁，终于舍得框住姜念晴父母的电话。

　　“但我也没因为这个变坏啊！反而你们猜怎么着？我找借口去给她问问题，我的色彩成绩还大大的进步了——！！”

　　姜念晴受不了了，身后拽她哥衣角一下，“你有病啊…？”，声音虚弱带着无语。

　　“叔叔阿姨！我妹和言诺的成绩都不差，你们怎么就如此武断的觉得他俩会一起变坏，而不是会一起变好呢！？”

　　言母终于是忍不住了，站起来就声嘶力竭，“诺诺周末都不在家练画做习题了，就这还变好！？他们这才刚开始多久就这样，前途真被毁了，你出来给我做担保啊！！？”
　　“我算是懂了，你们姜家的孩子就是…！”

　　郭海德见情势过头，站过去拦住言母，“不要激动不要激动，孩子的问题我们一定解决清楚！”
　　见言母坐回去，没将局势引燃，他回身看那个挡在妹妹跟前的姜瀚，冷呵一声。

　　“一起变好是极少数，而一起坍塌才是绝大多数！你拿这一点可能性来劝，等于是劝人同学家长去赌博一样！！”
　　“这是关于前途的问题！你——！”

　　“也给我留下。”

　　随即他转身面对两个班主任，“刚刚那个苏星晓是哪个班的？”，名字有点耳熟。

　　谭骆正在接电话，王刚认识这个女孩，最近刚上范画板，还是下周的演讲优秀代表，“一班的，下周演讲代表。”

　　郭海德记起来了，这下更严肃，“这么优秀更要看好！特别是身边有这么蠢蠢欲动的同学！”，他瞥眼姜瀚。
　　姜瀚泄了点气，但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服，脸色不再理直气壮，眼神染上点凶，轻哼去一声。

　　“不仅如此！”，郭海德回身面对言诺父母，“后面我会加强学校在这方面的管理，让迷途的学生，以及可能会迷途的学生全都醒醒神儿！！”

　　姜念晴刚擦好的眼眶又溢出泪来，泪珠砸落地板，她在背后抬脚踢了姜瀚脚脖子一下。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
　　上课铃打响，谭秋明被谭骆赶回去上课。
　　他从后门溜出来，一眼就看到走廊前面苏星晓的背影。

　　哟？八卦女主角！

　　他快步上前拍她肩膀，却好像看不到她不太开心似的，一开口就调侃起来：

　　“姜瀚说他喜欢你。”

　　没想到苏星晓眼皮依旧半垂，抱着演讲稿继续往一班走。

　　“我知道。”

　　“啊——？你知道？”，没想到说出来后，反而出其不意的是他，他叹了口气，觉得没意思，又快步走回班。

　　等到下午，几乎整个岚川的学生都八卦到了这个消息，谭秋明作为第一个说出这事的，被好几个学生围着轮番打听。

　　每个人惊讶的反应都远远超过苏星晓的反应。于是他乐此不疲的一遍遍讲在办公室的精彩见闻。

　　但教室的另一边角落却显得稀疏阴郁，两个话题中心主人公坐一块。

　　姜念晴的眼睛哭得红肿，自从从办公室回来就没说过一句话。
　　苏星晓安慰了好半天，最后只听到虚弱一句：

　　“没事，你先好好背稿，别耽误了。”

　　她叹了口气，只好慢慢从抽屉里拿出演讲稿，手指碰到旁边滑溜溜的包装袋，掏出来一看，是前几天在书店一起买的粉色信封信纸。

　　她的心沉了一下，一种后知后觉的酸涩攀上胸口。

　　思绪两秒，她将信封塞回柜筒，拿出演讲稿，垂下眼眸默念起来。

　　事态从轰轰烈烈的八卦，到郭海德的警戒会，整个岚川的学生都陷入警惕的男女避嫌，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被匿名告发者选中的人。

　　姜念晴父母以及言诺父母达成共识，将两个孩子看管严密，联系方式当场互删干净。
　　姜父瞬间明白了女儿为什么熬夜，为了断绝可能，他不顾姜念晴哭求，将手机锁进柜子。

　　“最近你给我好好反省！！”

　　姜念晴的眼皮哭得一天比一天肿，苏星晓会记得帮她多带几包纸巾。有时候她一天都不说一句话，有时候聊起来，又只是不断重复问同样的问题：

　　“你觉得诺诺…他是怎么想的？”
　　“我们还有可能吗…”

　　很快到了周一演讲发言那天，幸好延绵不断的春雨在那天停了片刻，少见的放晴。

　　当苏星晓握着稿子上台，还未发言呢，左手边靠近七八班有不少人起哄，姜瀚站在队伍里被三两男生撞肩膀，他没生气，只是嘿嘿笑着抓抓脑袋。
　　抬眼落在舞台中心那个耀眼女孩的身上，目光盈满情愫。

　　“哟哟哟，瀚哥看上头了…”
　　“看谁呢，你老婆啊？”
　　“闭嘴！”
　　“哎哎哎，苏星晓往这边看了？！”

　　姜瀚心一紧，往台上看，苏星晓眉目似乎还真在往这边看。

　　阳光被树叶分割得细碎，唯独七八班那里空旷些，阳光完完全全罩在人群上，苏星晓被骚动吸引，往那些发光的人群看去。

　　没找到骚动的源头，却一下被八班排头的身影吸引。

　　裴知予站在那里，发丝衣角随风摇曳，眉头被阳光刺得微拧，远看却显得额角与眼眶之间更为深邃。

　　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也足以让苏星晓刚平复的紧张心情重起波荡。

　　她收回眼，深深呼出一口气，开口演讲。

　　“害羞了。”
　　“不谢谢哥们？不然她都不往这边看咯~。”
　　“放学请你喝水。”
　　“这还差不多。”
　　“还有我还有我，别忘了我！”

　　姜瀚感觉自己像在发喜糖似的，散财却乐呵得不行，“知道了知道了！”

　　王刚从后面快步上来，吵闹声还没停，他气得怒斥，口水沫在阳光下反光。

　　演讲过程顺利流畅，苏星晓在热烈掌声中下台，兴许是阳光，也是她声情并茂的言语鼓励了姜念晴不少，她露出好久没看到的笑脸：

　　“星星，真棒真好！”

　　结束的大课间，两人买了橙子果汁倚靠走廊。
　　饱满的果粒在嘴里炸开，姜念晴哭了太多天，现在已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春风将她心头吹得畅快。

　　倏地，楼下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苏星晓和她几乎一齐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