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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无怨 ...

  •   “不管师父的事——!!!”

      一声带着少年人特有清亮与孤注一掷勇气的嘶吼,陡然打破了苏洄与青君之间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对峙。

      尧芄猛地从青君身后探出脑袋,甚至不顾青君暗中压在他肩膀、试图阻止的手,几乎是跳着脚,涨红了脸,朝着苏洄大声喊道:

      “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招惹的!是我命不好!是我倒霉被那破轮子看上!跟我师父没关系!你有火气,有疑问,要杀要剐,冲我来!”

      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莽撞的、想要将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的急切与决绝。他像只乍起浑身绒毛、试图用单薄身躯挡住猛禽的幼兽,明明自己也在瑟瑟发抖,却偏要装出最凶狠无畏的模样。

      苏洄冰冷如刀的目光,缓缓从青君脸上移开,落在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欣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漠然的审视,如同在看一只聒噪的蝼蚁。

      “别急。”苏洄的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平直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找死……也要排队。”

      他的视线重新钉回青君苍白却平静的脸上,语气陡然转厉,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落:

      “你抛弃一身修为,甘愿沦为凡人……是想做什么?学那玉苁蓉,也要叛出仙门么?!”

      最后几个字,带着沉甸甸的、如同烙印般的指控。

      青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却依旧垂着眼眸,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只是沉默着。那沉默在苏洄眼中,无异于一种默认。

      “不是的——!!!”

      尧芄急得快要跳起来,声音都带了哭腔,他用力掰开青君压着他的手,往前一步,几乎要挡在青君身前:

      “师父是为了救我!是为了把我从命轮里拉出来!他从来没想过背叛仙门!从来没有!他要是想走,早就走了,何必等到现在修为尽失、任人宰割?!”

      苏洄闻言,非但没有动容,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竟真的低低嗤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充满了讥诮。

      “怎么?”他微微偏头,目光如同实质般刮过尧芄的脸,“你是这世界的中心?日月星辰都要围着你转?仙门数百年规矩,青君一身通天修为,都能为了‘救你’而弃之如敝屣?”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讽刺意味更浓:

      “尧芄,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话刻薄至极,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尧芄强撑的气势。少年的脸色瞬间涨红,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是啊,他算什么呢?一个无父无母、资质平平、甚至身怀灾厄的孤儿,凭什么让师父牺牲一切来救他?

      就在尧芄被噎得哑口无言、羞愤欲绝之际,被质问中心的青君,思绪却飘忽了一瞬。

      世界中心?

      某种程度来说……阿尧被上古命轮选中,身负逆转时空的“可能”,从因果与宿命的角度看,他还真算得上是能搅动“世界”走向的“中心”之一。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青君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趁着苏洄注意力被尧芄吸引、气氛僵持的刹那,他垂在身侧的手,极其隐晦地、朝着身后的尧芄,快速做了一个手势。

      那手势很简单,是仙门内部少数亲传弟子才懂的暗语,意为:找机会,速离,去洞庭。

      洞庭湖?师父为何让他去那里?尧芄一愣,但随即心头涌起巨大的抗拒!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反手就抓住了青君那只做手势的手,死死攥住,用力摇头,眼神里写满了“我不走”三个大字。

      开什么玩笑!师父现在修为全无,连个普通壮汉都打不过,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面对苏洄这个铁面阎罗和虎视眈眈的仙魔两方?他要是走了,师父怎么办?!

      尧芄的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抖,但那股执拗的劲头,却透过紧握的手,清晰地传递给了青君。青君心中微叹,知道这徒弟平时看着乖巧,实则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尤其是在涉及他安危的时候。

      就在师徒二人这无声的拉扯与对峙中,异变陡生!

      “咻!咻!咻!”

      三道凝练如实质、带着尖锐破空声的黑色气劲,毫无征兆地从斜刺里激射而来,目标直指苏洄的后心、颈侧与膝弯!狠辣刁钻,竟是存了一击必杀或重伤的念头!

      苏洄虽在与青君对峙,但身为戒律堂首座,警惕性早已刻入骨髓。气劲袭来的刹那,他身形如同鬼魅般微微一晃,脚下步伐玄妙踏出,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将那三道致命攻击尽数避开!气劲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击打在后方沙滩上,炸出三个深坑,黑气弥漫!

      苏洄稳住身形,霍然转身,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偷袭者。

      不是别人,正是方才一直沉默站在不远处、半身染血、气息萎靡的莫问!

      少年魔君此刻挺直了脊背,尽管脸色苍白如纸,左肩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浸透了半边玄衣,但他那双酷似尧芄、却浸润了更多阴郁与桀骜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与嘲讽。

      他冷漠地迎上苏洄锐利如刀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挑衅的弧度,声音因为伤痛而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磨磨唧唧半天,不动手只动嘴皮子,跟个娘们似的絮絮叨叨。怪不得人家不把你放在眼里,我看你这劳什子长老,也就是个摆设!”

      他顿了顿,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语气更加嚣张:

      “好狗不挡道!识相的,给爷——让路!!”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同时周身残存的魔气轰然爆发,虽然远不及全盛时期,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惨烈气势!

      苏洄的瞳孔,危险地缩成了针尖!

      多少年了,自从他执掌戒律堂,铁腕治下,仙门内外谁人见到他不敬畏三分?即便是魔族魔君李空青,面对他也是忌惮多于轻视。如今,竟被一个乳臭未干、身负重伤的魔族小崽子,当众如此辱骂挑衅?!

      “找死!”

      苏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冰冷的字眼,身形骤然消失!

      不是速度快,而是某种近乎空间挪移的诡异身法!下一刻,他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莫问身前不足三尺之处!一只骨节分明、覆盖着薄薄灵力光华的手,如同鹰爪,带着凌厉的破风之声,直取莫问的咽喉!这一爪若是抓实,足以瞬间捏碎喉骨!

      然而,莫问的反应也快得惊人!

      他仿佛早就预料到苏洄的攻势,在对方身形消失的刹那,脚下步伐已然变幻!不是后退,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向侧前方滑出半步,同时上半身后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一爪!苏洄的手指擦着他的脖颈皮肤掠过,带起一道细微的血痕。

      一击落空,苏洄眼中厉色更甚,变爪为掌,横扫莫问腰腹!莫问却如同早有预判,矮身、旋步、抬臂格挡,动作一气呵成,虽被掌力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却再次躲开了要害!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苏洄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掌、爪、指、拳变幻莫测,每一击都蕴含着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道与精纯灵力,招招狠辣,直取要害。他的身法更是诡异莫测,时而如鬼魅贴地疾行,时而如鹰隼凌空扑击,将莫问周身笼罩在一片死亡的阴影之中。

      然而,莫问的表现却让所有旁观者大跌眼镜!

      他功力远不如李空青深厚,此刻更是重伤在身,按理说在苏洄手下走不过三招。可偏偏,他就是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灵动到极点的身法,以及一种……对仙门功法路数异常熟稔的预判,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攻击!

      他仿佛能提前看穿苏洄的招式变化,知道下一招会攻向哪里,力道如何,甚至知道哪些看似凶猛的招式中隐藏着虚招或后手!这让苏洄许多精妙的杀招都落了空,或者威力大打折扣。

      苏洄越打越是心惊!

      眼前这小魔头,身法灵活也就罢了,或许是天生的战斗直觉。但他对仙门功法、尤其是自己这一脉源自“问道府”、融合了刺杀与诡道的独特路数,怎么会了解得如此透彻?!

      许多细微的发力技巧、气机转换的关窍、乃至一些非核心弟子不得传授的阴手暗招,这莫问竟似了如指掌,总能提前做出最有效的应对或规避!

      难道……魔族对仙门的渗透,已经严重到了如此地步?连这等核心传承的功法细节都被窃取了?还是说……仙门内部,早有身居高位的叛徒,将功法秘密泄露给了魔族?!

      这个念头让苏洄背脊发寒,出手更加狠辣,誓要将这知晓太多秘密的小魔头毙于掌下!

      莫问似乎看出了苏洄眼中越来越盛的惊疑与杀意,在又一次狼狈躲开对方一记阴狠的撩阴腿后,竟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嘶哑而畅快,充满了嘲讽与一种打破禁忌的快意:

      “哈哈哈!苏洄长老!你脸上的表情可真有趣!是不是在想,我一个魔族的小崽子,怎么会对你们仙门那些‘不传之秘’如此了解?”

      他一边勉力躲闪,一边大声说道,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清晰可闻:

      “我告诉你吧!根本没有什么‘不传之秘’!天地初开的灵气,本就不分什么仙、魔、人!所谓种族不同,灵力属性相克,修炼功法无法互通……那不过是你们仙门那些道貌岸然的老家伙,为了巩固自身统治、管控门下弟子、制造对立与恐惧,而种下的最大谎言!!”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不仅是仙门弟子,连一些残存的魔族,以及远处观望的人族散修,都露出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灵力不分仙魔?功法可以互通?这……这简直是颠覆了他们数百年来根深蒂固的认知!

      莫问的话还在继续,如同投入油锅的冷水,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只要修炼者自身神识够强,意志够坚,能够破除你们灌输的‘种族壁垒’的心理暗示,将灵力视为纯粹的‘能量’而非带有属性的‘标签’……管他仙力魔力妖力!皆可为我所用,融会贯通!!”

      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死死守着这个‘秘密’,不断强调仙魔对立,灵力相克,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圈养、控制那些无知懵懂的弟子,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你们卖命,为你们的野心和恐惧买单!”

      “真以为魔族天生不如你们仙门?呸!不过是你们先用谎言编织了一个牢笼,再把所有人都关进去罢了!”

      话音未落,莫问双手猛地交错于胸前,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急速舞动,掐出了一连串繁复而玄奥的手诀!那手诀的起势、转折、收束……分明带着浓重的、属于仙门核心传承的韵律!

      “嗡——!!!”

      随着他最后一个手诀完成,双掌狠狠朝着地面一拍!

      刹那间,以他双掌落点为中心,一个直径超过三丈、线条复杂精密、散发着耀眼纯白光芒的巨大法阵,轰然从沙滩之下浮现、升起!法阵边缘符文流转,中心光芒凝聚,散发出一股磅礴、威严、带着强烈守护与净化意味的灵力波动!

      这气息……所有仙门弟子都再熟悉不过!

      “那、那是……‘九天镇魔守护大阵’?!”一名年纪稍长的仙门执事失声惊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不是只有各府长老的亲传弟子,在通过核心考核后,才有资格修习的顶尖防御阵法吗?!”

      “魔族少主……怎么会我仙门的看家护院大阵?!”

      “天啊!难道真如他所说……仙门功法早已外泄?还是说……仙魔本就有渊源?”

      “不……不会吧……这太可怕了……”

      震惊如同瘟疫般在仙门阵营中蔓延。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怀疑,再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后怕与动摇!如果连最核心的守护大阵都能被魔族少主轻易施展,那他们平日所学的、所信奉的、所为之奋斗的一切,究竟还有多少是真实的?他们与魔族的界限,又究竟在哪里?

      就连苏洄身后那数十名训练有素、意志坚定的靛青袍戒律堂弟子,此刻握着银色长剑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迟疑。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中的剑,竟不自觉地……缓缓放低了一些。

      苏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立刻斥责莫问,也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双冰冷的鹰眼,缓缓扫过身后那些面露迟疑的弟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每个弟子心中:

      “怎么?这魔头之子随便几句胡言乱语,就能让你们这些修炼多年、道心本该坚如磐石的人,方寸大乱,疑神疑鬼?”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寒意几乎能冻僵灵魂:

      “修道先修心。心志如此不坚,如此轻易便被外魔所惑,动摇根本……我看你们这仙门,也不必入了。”

      “今日之后,自行下山去吧。”

      此话一出,如同晴天霹雳!

      自行下山?!那意味着被逐出仙门!数十年的苦修、家人的期盼、同门的目光、乃至未来可能的长生道途……一切尽毁!

      这个代价,太过沉重,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一丝刚刚萌芽的怀疑与动摇。

      所有靛青袍弟子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惊恐与哀求看向苏洄,却又在接触到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时,如坠冰窟。

      没有转圜余地。

      苏洄的话,从无虚言。

      “不……长老!弟子知错!” “弟子愚钝!不该听信魔头蛊惑!” “请长老再给弟子一次机会!”

      求饶声、告罪声此起彼伏。但苏洄只是冷冷地转回了头,不再看他们一眼。

      剩下的弟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最后一点迷茫迅速被恐惧和现实压垮。仙门再有问题,也是他们安身立命、获得力量与地位的根本。被赶回去?他们无法面对家乡父老,无法面对自己数十年的付出化为泡影。

      就算眼前是火坑,这也是天下闻名、无数人挤破头也想跳进来的火坑。既然已经跳了,就没有回头路。

      几乎在瞬间,所有靛青袍弟子重新挺直了脊背,握紧了手中的银色长剑,眼神变得坚定而……麻木。他们将所有复杂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重新摆出战斗姿态,剑锋齐刷刷对准了场中的莫问。

      莫问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些前一秒还在动摇、下一秒就变得如同提线木偶般“清醒”的仙门弟子,连嗤笑都觉得浪费力气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黯淡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厌倦。

      跟一群装睡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暗自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所剩无几的魔元和越来越重的伤势带来的剧痛与眩晕。不能再拖了。

      下一刻,他眼中厉色一闪,竟是主动发难!身形化作一道黑色残影,不顾一切地朝着苏洄猛冲过去!同时,他周身最后残存的魔气被他强行榨取、引爆!

      “轰——!!!”

      浓郁的、带着暴戾与绝望气息的黑色魔雾,如同爆炸般以莫问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将猝不及防的苏洄整个笼罩了进去!

      这魔雾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干扰与遮蔽,阻隔视线与感知!

      苏洄一时不察,没料到这重伤的小子竟会用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只求困住他片刻!他虽惊不乱,立刻运转灵力护体,准备震散魔雾。

      然而,就是这短短几秒钟的迟滞——

      异变再生!

      “嗡!嗡!嗡!”

      沙滩之上,以莫问先前站立之处为中心,周围数丈范围内,竟同时亮起了七八个大小不一、但同样散发着幽幽白光的简易法阵!这些法阵并非“九天镇魔守护大阵”那般宏大,更像是临时仓促布下的陷阱!

      法阵光芒闪烁,从中骤然伸出无数只由漆黑魔气与粘稠血气凝聚而成的、狰狞可怖的鬼爪!这些鬼爪出现得毫无征兆,速度奇快,见人就抓,抓到就狠狠撕扯!

      “啊——!!” “什么东西?!” “救命!!”

      惨叫声瞬间响彻海滩!无论是仙门弟子还是残存的魔族,只要靠近这些法阵范围,都遭到了无差别的攻击!鬼爪力大无穷,且带着强烈的腐蚀性与神魂冲击,顷刻间就有十几人被抓得皮开肉绽,骨断筋折,更有倒霉者被数只鬼爪同时抓住,硬生生撕成了几块!血腥味瞬间浓烈到令人作呕!

      原本就因为守护大阵之事而心神不宁的仙门阵型,在这突如其来的诡异袭击下,彻底大乱!弟子们惊慌失措,互相推挤,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围困莫问或维持阵型?

      而一直在外围焦急观望、等待机会的魔族副将长渝,眼中精光爆射!

      就是现在!

      他毫不犹豫,一把抓住身边气息依旧不稳、但目光死死盯着莫问方向的李空青,低吼一声:“魔君!走!”

      两人化作两道黑色流光,趁着仙门大乱、鬼爪肆虐、视线与感知都被干扰的绝佳时机,朝着莫问最早召出的那个“九天镇魔守护大阵”的中心——那里此刻正因能量激荡而形成一个短暂的空间扭曲节点——一头扎了进去!

      如同泥牛入海,又如同游鱼入江。

      两人的身影在触及那扭曲节点的瞬间,微微一晃,便彻底消失不见,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轰——!!”

      几乎在长渝和李空青消失的同一时间,困住苏洄的黑色魔雾被他以雄浑灵力强行震散!苏洄的身影重新出现,肩头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大片衣襟,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这位向来冷静自持的戒律堂首座,瞳孔也是骤然一缩!

      沙滩上已是一片狼藉,如同人间炼狱。

      残肢断臂到处都是,鲜血将沙地染成暗红色。仙门弟子死伤惨重,哀嚎遍地,被那些诡异的血色鬼爪追得抱头鼠窜,阵型早已溃不成军。残存的魔族也好不到哪里去,同样在鬼爪的攻击下死伤枕藉。

      尧芄正将青君死死护在身后,手里不知从哪儿捡来一根断裂的船桨,正手忙脚乱、又蹦又跳地拼命踩踏着从沙地里不断冒出来的鬼爪,嘴里还念念有词:“滚开!别碰我师父!踩死你!踩死你!”样子狼狈又滑稽,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决心。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莫问,此刻正倒在距离尧芄师徒约三丈远的一处沙坑里,半身浸在血泊之中,玄衣破碎,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双目紧闭,生死不知。

      至于最大的目标,魔君李空青……连同他的副将长渝,已然鸿飞冥冥,踪迹全无!

      苏洄的目光,如同最冰冷的锁链,死死锁定了沙坑中那个昏迷不醒的少年魔君。

      这小子……临危不乱,胆大心细,算路深远。在这种绝境之下,竟然还能利用仙门功法制造混乱,声东击西,硬是为李空青和自己拼出了一条生路!其心智、其决断、其对时机的把握……堪称惊艳!

      可惜,是魔族的种。根不正,苗不红。再惊才绝艳,再算无遗策,在绝对的立场与力量面前,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终究要碾落成泥。

      苏洄心中没有丝毫怜才之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此子不除,日后必成大患。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昏迷的莫问,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如同在宣判一件物品的处理方式:

      “断了他的琵琶骨,封住丹田,以玄铁重枷锁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弟子,补充道,语气轻描淡写,却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若是再让他跑了……你们,就替他去‘深海炼狱’,住上十年。”

      深海炼狱!那个传闻中关押着最凶残魔头与邪修、终日被地火寒水交替折磨、生不如死的绝地!住上十年?那跟直接判了死刑有什么区别?!

      “是!是!弟子遵命!绝不敢有失!”几名离得近的戒律堂弟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冲过去,手忙脚乱地将昏迷的莫问从血泊里拖出来。

      一名弟子颤抖着举起手中的银色长剑——这剑并非凡铁,乃是戒律堂特制,蕴含破魔与封禁之力。他看了一眼莫问惨白稚嫩、毫无血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想到苏洄的命令和“深海炼狱”的恐怖,那丝不忍瞬间被恐惧淹没。

      他低低道了一声:“对……对不住……”

      话音未落,手中银剑寒光一闪,已然精准地刺入莫问的肩胛骨下方——琵琶骨所在!剑锋并非穿透,而是以一种巧妙又残忍的角度狠狠一拧!

      “咔嚓——!”

      清脆而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昏迷中的莫问,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痛哼,额头瞬间布满冷汗,但眼睛依旧紧紧闭着,并未醒来。

      那弟子手抖得厉害,但还是迅速抽出剑,又飞快地点了莫问丹田周围几处大穴,彻底封死其魔元运转的可能。然后与其他几人一起,拿出随身携带的、刻满封印符文的沉重玄铁枷锁,“咔哒”几声,将莫问的脖颈、手腕、脚踝尽数锁死。

      做完这一切,那弟子才哆哆嗦嗦地将昏迷不醒、如同破布娃娃般的莫问背到身上,低着头,小跑着退回到苏洄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海滩上,一时只剩下风声、海浪声、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与哀嚎。

      天色,不知何时已完全暗了下来。浓重如墨的乌云低低压在海面上空,仿佛触手可及。云层深处,隐隐有惨白色的电蛇扭曲窜动,偶尔撕裂一角乌云,透出后方一抹极其诡异、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霞光。

      这天象……太不寻常了。阴郁、压抑、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

      苏洄抬头望天,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他心中那股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虽然看似抓住了莫问,击退了李空青,仙门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混战中勉强占了上风,但这诡异的天气,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越来越浓的、混杂着血腥、魔气、时空乱流残余的躁动气息……都让他无法有丝毫放松。

      仿佛有什么更大的、更可怕的劫难,正在这浓云与暗霞之后,悄然酝酿,随时可能降临。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了被尧芄护在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青君身上。

      身形一晃,苏洄已再次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青君面前。

      “天象有变,劫气横生。”苏洄开门见山,语气凝重,“怕是有大难将至。”

      他盯着青君的眼睛,一字一句,抛出了一个看似给予选择、实则将人逼到墙角的难题:

      “青君,无忧。此时此刻,你是要选择苟且偷生,独善其身……还是愿为仙门,为这苍生,倾力一战?”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

      选择前者,便是坐实了“贪生怕死”、“无情无义”、“背叛师门”的罪名,从此声名狼藉,为天下所不齿。

      选择后者,则是理所当然,是他身为“青君”、身为仙门一份子应尽之责,甚至……是他“将功补过”的唯一机会。

      无论怎么选,青君都处于道德与舆论的下风。而“为仙门一战”,听起来是选择,实则是唯一能被接受的“正确”答案。

      尧芄一听就急了,再次张开双臂,像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在青君身前,梗着脖子,一样脑袋,大声道:

      “我师父的修为全都给我了!他现在跟凡人没什么两样!你要用他,不如用我!我身上有他的修为,有仙灵根基,还有……还有那什么命轮的残留!用我!我来!”

      少年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光芒,为了护住师父,他愿意将自己当成筹码,甚至工具。

      苏洄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他,如同看一件不甚满意的器物:

      “修为能引渡出去,自然也能设法收回。你虽得了他大半修为,但根基浅薄,神魂与肉身契合度奇差,如同孩童舞巨锤,眼大肚皮小,再多力量给你,无法真正炼化、掌控,也不过是白白浪费,甚至可能反噬己身。”

      他重新看向青君,语气放缓了一些,却带着更深的压力:

      “无忧,当年君子周师兄将你带回仙门,点化灵智,倾力栽培,也曾托付我等照拂于你。仙门待你如何,你心中应有分寸。”

      “我苏洄,不会强迫你做任何选择。今日,你若决意离开仙门,自寻生路,我绝不阻拦。”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指青君身后的尧芄:

      “但是——无论你如何选择,是去是留……你这徒弟,尧芄,必须留下。”

      “他身上的秘密太多,牵扯太广。命轮之事,仙魔灵力交融之秘,乃至刘恒长老之死……桩桩件件,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给仙门上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不能跟你走。”

      青君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他上前半步,将还想争辩的尧芄轻轻拉回身后,对着苏洄,郑重地拱手一礼,姿态放得极低:

      “苏洄长老明鉴。”

      “阿尧身上的‘隐患’,确与命轮有关。但方才情形您也亲眼所见,他若真能操控此等逆天之物,扭转乾坤,此刻你我恐怕早已身处另一个时空,绝不会还是这般局面。”

      青君的声音清晰而恳切,试图讲清道理:

      “他被命轮选中,身不由己,但确无操控之能,更无开启之力。以前不能,如今我一身修为尽数在他体内,两股力量相互制衡,冲突更甚,以后……更是绝无可能。”

      “此次东海之劫,生灵涂炭,根源复杂。海底炼狱崩塌,两海相冲,时空动荡……起因绝非阿尧一人之过。仙魔百年积怨,人族求存挣扎,乃至某些上古遗留的因果……皆在其中。”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您我都清楚,今日之局,非是一人一时之错。这是仙门、魔族、乃至这天地,在漫长岁月中共同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不该……再将更多无辜之人,牵扯进这无解的因果旋涡,成为新的祭品与牺牲。”

      “这苦果,该由我们自己……来尝,来担。”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有对尧芄的回护,也有对大局的清醒认知,更隐含着一丝对仙门过往某些作为的委婉指摘。

      苏洄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狭长的眼缝中寒光闪烁,如同刀锋刮过青君的脸庞。

      “这么说……”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你是选择……留在仙门,与仙门共进退,直至最后一刻?”

      这话问得,依然是将青君架在火上烤。看似尊重他的“选择”,实则逼他表态。

      尧芄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刚要开口,却被青君轻轻按住了手臂。

      青君看着苏洄,看着这位代表仙门意志、铁面无私的长老,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身后那片在诡异天象下沉默而压抑的仙门群山,看到了师尊君子周慈祥而期盼的面容,看到了同门师兄弟或友善或复杂的神情……

      良久,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逐渐死寂的海滩上,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与决绝:

      “是。”

      “无忧……受仙门点化之恩,教养之德,无以为报。”

      “愿……与仙门共存亡。”

      “无怨,亦无悔。”

      最后六个字,他说得很慢,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与坦然。

      尧芄瞬间红了眼眶,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死死抓住师父的衣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苏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冰冷的威严覆盖。

      而就在青君那句“无怨无悔”的余音,即将消散在海风中的刹那——

      “轰咔——!!!”

      数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粗壮、漆黑如墨、边缘跳跃着猩红电光的恐怖雷霆,毫无征兆地从浓云最深处猛然劈落!不是劈向人群,而是狠狠砸在远处已然恢复平静的海面之上!

      巨浪滔天!被雷霆击中的海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撕开!一个直径超过十丈、深不见底的、边缘翻滚着浓郁黑气与血色漩涡的诡异通道,赫然出现!

      通道深处,隐隐传来万鬼齐哭般的凄厉呜咽,以及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纯粹的邪恶与死寂气息!

      紧接着,一个身影,缓缓从通道深处,飘然而出。

      那人身形高挑,裹在一件宽大破旧、仿佛由无数怨魂碎片缝合而成的漆黑斗篷之中,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却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下巴,和两片薄唇。

      他的出现,没有带来任何力量威压,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苏洄和青君,都感到了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毛骨悚然的寒意!

      仿佛有什么绝对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降临了。

      那两片薄唇微微开启,一个邪魅、慵懒、却又带着刻骨冰冷与讥诮的声音,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却又如同最沉重的丧钟,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畔、心底:

      “无怨……无悔?”

      “呵……”

      “诸位,可都听清了?”

      “这位小朋友觉得……你们这些怨鬼、憎鬼、枉死鬼……通通都不该存在呢。”

      斗篷的兜帽之下,仿佛有两道无形的、充满恶意的视线,如同实质般,锁定了青君,以及他身后那片在劫云下显得格外渺小而脆弱的仙门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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