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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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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那巨大齿轮的转动,在某一刻,出现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滞涩。它不再流畅地碾过时空,而是如同卡住了的机簧,发出艰涩刺耳的“嘎吱”声,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极其轻微地……倒转了一小格。
虽然只是一小格,但那景象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震动都更让人毛骨悚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蛮横地拨动、回溯。海面上激起的浪花诡异地缩回,被风吹散的沙尘重新聚拢,甚至有几个正捂着伤口惨叫的仙门弟子,那伤口竟在瞬间愈合如初,仿佛从未受伤——紧接着,又在下一瞬重新崩裂,鲜血喷涌,惨叫声加倍凄厉!
时空,已经开始局部错乱。
而悬浮于齿轮中心的尧芄,周身那层始终顽强闪烁着的、代表着青君最后守护的冰蓝光晕,也在这诡异的时间倒流中,如同风中残烛般,彻底熄灭了。
那株心口处的“翠草”虚影,在最后一缕蓝光消散的同时,彻底化为点点晶莹的碎芒,悄然湮灭,再无痕迹。
“成了——!!!”
李空青灰败的脸上,骤然爆发出狂喜到近乎扭曲的光芒!他几乎是嘶吼出声,胸口因激动而剧烈起伏,连左肩那恐怖的伤口传来的剧痛都似乎感觉不到了。那该死的、碍事的守护之力终于消失了!命轮开始显现出真正的、逆转时空的征兆!他等这一刻,等得实在太久、太苦了!
长渝紧紧盯着自家魔君,手心里却捏了一把冷汗。不知为何,他心头非但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沉甸甸地压着一种不祥的预感。过往无数次的经验告诉他,每当魔君露出这种志在必得的狂喜时,接下来往往伴随着更惨痛的打击。命运,似乎格外喜欢捉弄这个为执念疯魔的男人。
果然。
下一秒,异变再生。
失去了所有光华包裹的尧芄,并未如预料般被命轮彻底吞噬、化为纯粹的“燃料”或坐标。相反,那一直紧闭双目、气息微弱的身影,忽然……动了。
并非痛苦的抽搐,也非被操控的僵硬。
他先是极其自然地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得像是刚从一场沉酣好梦中醒来,甚至还伴随着一声满足的、带着鼻音的轻哼。
然后,那双紧闭的眼睑,缓缓掀开。
没有预想中的赤红如血,也没有被魔气侵蚀的浑浊阴鸷。
那是一双清澈透亮、黑白分明的眸子,眼尾微微下垂,带着点天生的无辜感,像林间初生的小鹿,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此刻,这双小鹿眼正一眨不眨地、带着点刚刚睡醒的懵懂与好奇,直直地望向了近在咫尺、表情已经彻底凝固的李空青。
李空青脸上的狂喜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错愕与茫然,瞳孔因难以置信而微微放大,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尧芄歪了歪头,似乎对他这副见了鬼似的表情有些不解,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个懒洋洋的、甚至带着点顽劣意味的弧度,声音清亮,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清晰地问道:
“李叔,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我连你半只手都打不过,平时在仙门也就勉强能应付几个巡逻的师兄……你怎么会觉得,我真能控制得了……这么个玩意儿?”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上那巨大、古朴、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齿轮虚影,神情坦荡得近乎无辜。
李空青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怎么还能……清醒过来?这不对……这绝对不对……”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像是在说服自己,“命轮吞噬宿主,亘古如此……守护之力已散,你应当……应当……”
“应当魂飞魄散,或者变成只知道执行‘指令’的傀儡,对吧?”尧芄接过了他的话头,语气依旧轻松,甚至带着点“你怎么这么天真”的调侃,“李叔,你是不是忘了,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命比较硬?”
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眼神却更加清亮:“而且,我师父……他从不骗我。”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炸醒了下方同样陷入呆滞的莫问。
“他怎么还能活着?!这不可能!!”少年魔君失声低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一丝被愚弄的愤怒。他耗费那么多心神,步步为营,句句诛心,好不容易动摇了青君的意志,眼看就要功成,结果……这正主居然像个没事人一样醒过来了?!还一副“我睡醒了”的模样?!
莫问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因命轮异变而暂时寂静下来的战场上,却顺着风,清晰地飘到了半空中。
尧芄的耳朵微微一动,目光瞬间就捕捉到了声音的来源。他低下头,视线越过李空青,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沙滩上那抹熟悉又陌生的青色身影上。
那一瞬间,他眼中所有的懒散、调侃、无辜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与依赖。
“师父!”
他甚至没有再看李空青一眼,身形一晃,如同乳燕归巢,径直从半空中落下,精准地落在青君身前。双手毫不犹豫地伸出,紧紧抓住了那双他熟悉无比的、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与施法留下的薄茧的手。
触感温热而真实。
尧芄抬起头,仰着脸看着青君,那双小鹿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浅浅的水雾,声音却带着满满的、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撒娇:
“师父!我听见你喊我了!真的!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让我死的!”
青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他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气息也不算特别平稳,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灵动,带着独属于尧芄的、那种混合着顽皮与依赖的光芒。不是被魔气侵蚀的疯狂,也不是被命□□控的空洞。
是他熟悉的阿尧。
真的……回来了。
悬在心头那块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释然涌上心头,夹杂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他向来清冷无波的眼眸中,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无比的暖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拍尧芄毛茸茸的发顶。
动作温柔,一如往昔。
师徒二人之间那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温情,如同无形的水波荡漾开来,瞬间刺痛了不远处莫问的眼睛。
“你们……你们早就算计好的?!”莫问咬牙切齿,声音因愤怒与挫败而微微发抖。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所有的算计、攻心、自以为是的掌控,到头来竟然成了别人计划中的一环?!
尧芄闻声,终于从师父身上移开视线,看向了脸色铁青的莫问。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恍然,随即又变成了那种气死人的无辜表情:
“算计?倒也没神机妙算到这一步啦。”
他顿了顿,看着莫问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不过,真要谢谢你了。”
“谢我?”莫问一愣。
“对呀。”尧芄点点头,语气理所当然,“你自己不也说了吗?你占用过我的身体,知道我想要什么,害怕什么。那反过来……我虽然没你那么厉害,能完全掌控你的身体,但……好歹也进去‘逛’过一圈呀。”
他看着莫问骤然瞪大的眼睛,慢悠悠地补充道:
“你想要的,你恐惧的,你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某些念头……我多少,也能感觉到那么一点点。”
“所以,”尧芄脸上的笑容加深,带着点狡黠,“当我被命轮的力量困住,意识快要被撕碎的时候,是你残留在我身体里的那些魔气,反过来成了困住我最后一点意识的‘牢笼’。可巧了,你当时离我师父那么近……”
他转头看向青君,眼中满是依赖与庆幸:
“师父留在我心口的那株‘瑶草’,虽然被命轮压制得厉害,但它和师父之间的感应还在。你带着师父靠近,你情绪激动时散发的魔气,还有……你对师父说的那些话,那些质问,那些诛心之言……”
尧芄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瑶草很微弱,无法传递太多信息,但它把你带来的、关于师父的‘声音’和‘心意’,一点点送给了我。”
“我听见师父说‘我会护住他’,听见他因你的话而痛苦动摇,也听见他心底从未动摇过的、想要救我的决心……”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脸色已经由铁青转为惨绿、仿佛吞了一只活苍蝇的莫问,真诚地说道:
“真的,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步步紧逼,把师父逼到绝境,让他那份藏得很深的在意和决绝彻底暴露出来,被瑶草捕捉到,传递给我……我可能真的就撑不下去,彻底被命轮吞掉了。”
“所以,”尧芄总结陈词,笑容灿烂,“谢谢你啊,莫问。”
莫问:“……”
一口老血几乎涌上喉咙!
他感觉自己胸口堵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搞了半天,他自以为是的攻心战,他那些精心设计的诛心之言,他步步为营的逼问与诱导……非但没有瓦解青君的意志,反而误打误撞,成了刺激尧芄求生意志、唤醒他意识的“强心剂”?!
这算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是……冥冥之中,连命运都在帮着这对该死的师徒?!
就在莫问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原地爆炸之际,一股浓郁精纯的黑色魔气突然如同帷幕般降下,将青君、尧芄以及他自己三人笼罩在内。
李空青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魔气帷幕之中。
他脸上的狂喜与错愕早已消失,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只是左肩的伤口依旧狰狞,气息也比之前虚弱了许多。
莫问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垂下眼睫,微微低头,涩声道:“父亲。”
李空青却没有看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丝。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那个刚刚“死而复生”、此刻正被青君护在身后的少年身上。
那目光复杂难言,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残留的难以置信,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叹息的……惋惜?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的……更坚韧,也更聪明。”李空青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若你真是我的孩子……该有多好。”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同时刺中了在场的两个少年。
莫问猛地抬起头,死死咬住下唇,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死寂。原来……在父亲心里,自己连被“惋惜”的资格都没有吗?他甚至宁愿那个险些毁了他百年大计、处处与他作对的仙门小子,是他的儿子?
而尧芄更是被这话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别别别!李叔,您可千万别!我这点福气可消受不起!”
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一脸敬谢不敏:“我可不想天天被算计,被利用,被当成用完就丢的棋子,最后还要被嫌‘为什么不是别人’。当您的‘鱼肉’,这活儿技术含量太高,风险太大,我干不了,真的干不了!”
李空青看着他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尧芄,又看了看他身旁虽然修为尽失、却依旧如同青松般挺直脊背、将徒弟牢牢护在身后的青君。
片刻之后,他忽然抬起手,轻轻一挥。
笼罩三人的浓郁魔气,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消散无踪,露出外面依旧混乱却因命轮暂时停滞而显得有些诡异的战场。
“既然你无法操控,守护之力也已耗尽……”李空青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留你无用。”
他转过身,竟然就这样……直接走了。
没有再看尧芄一眼,也没有看莫问,甚至没有理会远处依旧在与仙门弟子缠斗的魔族部众,只是迈开步伐,朝着海岸线的另一个方向,步履沉稳地离去。仿佛方才那场差点颠覆时空、葬送无数生命的疯狂图谋,只是他闲暇时随手布下的一局棋,如今棋子失控,便随手拂乱,毫不留恋。
这下,不仅是尧芄和青君,连莫问都愣住了。
就这么……放弃了?
那个为了回到过去、不惜谋划百年、算计亲生儿子、掀起滔天巨浪的李空青,在距离成功似乎只有一步之遥时,就因为尧芄的一句“我控制不了”,就……轻飘飘地转身离开?
莫问呆立原地,看着父亲毫不犹豫远去的背影,心中没有半分庆幸,反而涌起一股更深更寒的、仿佛被彻底遗弃的孤寂与茫然。他呆了一秒,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咬牙,也顾不得其他,抬脚就追了上去。
“父亲!等等我!”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尚未散尽的烟尘与混乱中。
尧芄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长长地、真切地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脊背也微微放松下来。他转过头,对着青君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点劫后余生庆幸的笑容:
“师父,嘿嘿嘿,你看,我说没事吧?我回来啦!”
他以为最大的危机已经随着李空青的离开而解除,至少暂时是。
然而,青君脸上却并未露出如释重负的轻松。相反,他的神色变得更加严峻,目光越过尧芄的肩膀,牢牢锁定在战场的另一个方向。
尧芄心头一跳,顺着他的视线疑惑地望过去。
只见不远处,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了另一队人马。
人数不多,约莫十余人,但个个气息沉凝,步伐整齐划一。他们皆身着统一的靛青色外袍,样式古朴庄重,边缘以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与符文。为首之人,身材高瘦,面容冷峻,长眉斜飞入鬓,一双眼睛狭长锐利,如同时刻在搜寻猎物的鹰隼,目光扫过之处,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多看两眼就会被那眼中的寒光割伤。
那严肃到近乎刻板、一丝不苟的仪态,那靛青色的标准制式道袍……是仙门的人!
而且,看这架势和为首之人的气度,绝非普通弟子或执事!
尧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带着敬畏与畏惧地,低声吐出了一个名字:
“苏……苏洄长老。”
来人正是仙门戒律堂首座,以铁面无私、执法严酷、眼力毒辣著称的苏洄长老!
苏洄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瞬间扫过全场。他先是在那尊属于刘恒的冰冷石像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震动与寒意。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了正欲离去的李空青及其部众身上。
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询问缘由,苏洄只是极其轻微地一抬下巴。
身后那十余名靛青袍弟子如同得到指令的精密傀儡,瞬间拔剑出鞘!动作整齐划一,剑锋在黯淡的天光下泛起一片森寒的冷芒!他们迅速移动,结成一个看似简单却暗含玄机的阵型,如同一堵移动的铜墙铁壁,拦在了李空青等人的去路之上。
“站住。”
苏洄开口,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仙门重地,岂容尔等妖魔邪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李空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
“既然敢踏足此地,就别想……活着离开。”
话音未落,李空青已然不耐!
他此刻心绪烦乱,大计落空,伤势不轻,根本无心与仙门纠缠。闻言只是冷哼一声,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挥,一股磅礴的黑色魔气如同怒潮般向后拍去!他虽受伤,但毕竟修为深厚,这一击含怒而发,威势惊人,意图直接将这群拦路的仙门弟子震开。
然而,那十余名靛青袍弟子面对这骇人的魔气怒潮,竟无一人后退!他们同时踏前一步,手中长剑齐齐向前一刺!动作精准得如同一个人!剑尖之上,并不见多么绚烂的灵力光华,却有一股极其凝练、尖锐的剑气汇聚成一股,如同锥子般,悍然刺入那黑色魔潮之中!
“嗤——!”
一声轻响,魔气怒潮竟被那凝练的剑气从中劈开,向两旁溃散!虽未能完全抵消,却也将冲击力削弱了大半,只有最前排两名弟子被余波震得闷哼后退,嘴角溢血,但阵型却丝毫未乱!
李空青脚步一顿,终于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些仙门弟子,修为并不算顶尖,但彼此配合无间,剑气凝练纯粹,且似乎受过专门的抗魔训练,竟能挡住他含怒一击。
“呵,”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几十年过去,仙门堕落到如此地步了么?需要倚仗人多和这种不入流的合击阵法,才能勉强拦人?”
他意在激将,速战速决。
然而,苏洄根本不吃他这套。在那十余名弟子出手的瞬间,他已如鬼魅般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只见靛青色的袍影一闪,他已然出现在一名被震退的弟子身侧,顺手便接过了对方手中脱手的长剑。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下一刻,剑光乍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炫目的剑招。苏洄的剑法,快、准、狠、诡!剑尖如同毒蛇的信子,招招直指李空青周身最难防备、最为脆弱的命门与死角——后颈、腋下、膝弯、肋侧……全是常人习武或斗法时绝不会轻易暴露、也极难攻击到的位置!
更可怕的是,他的剑上附着的灵力极其微弱,几乎全靠肉身力量与精妙到毫巅的剑术技巧在驱动!这反而让李空青那些以魔元感知、预判对手灵力波动的习惯完全失效!
李空青起初还能凭借深厚的修为和经验抵挡,但越打越是心惊!这苏洄的剑法,刁钻诡异到了极点,完全不像堂堂正正的仙门路数,反倒更像是……常年行走于阴影之中、以刺杀和速战速决为目的的诡道之术!
“嗤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轻响。
苏洄的剑尖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自下而上撩起,精准地划破了李空青玄色大氅的领口!冰冷的剑锋甚至擦过了他颈侧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只差毫厘,便能给他来个干净利落的封喉!
李空青瞳孔骤缩,背后瞬间惊出一层冷汗!他终于收起了所有轻视,眼中凶光一闪,不再留手,怒喝一声,一掌拍出!这一掌凝聚了他此刻能调动的七八成魔元,掌风呼啸,隐隐有鬼哭之声,势要将这烦人的苍蝇一掌拍碎!
按照常理,面对如此刚猛霸道的掌力,对手要么硬撼,要么闪避。
可苏洄的选择,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不闪不避,甚至没有格挡!只是微微侧身,将肩膀对准了那袭来的魔掌,竟是用身体硬生生接了这一击!
“砰!”
闷响声中,苏洄肩头衣衫炸裂,皮开肉绽,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他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数丈,在沙滩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嘴角也溢出一缕鲜血。
然而,就在他中掌倒退的同时,他握剑的手腕以某种奇异的频率一抖!
那柄普通的长剑,竟如同有了生命一般,脱手飞出!并非直刺,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如同回旋的飞镖,自李空青视线死角——他的身后——悄无声息地袭向他的后脑!
而苏洄本人,则借着中掌的冲击力,身形诡异一旋,仿佛早就计算好了角度,正好出现在李空青的正面,恰好挡住了他对飞剑的视线!
前后夹击!声东击西!
这一连串的动作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算计之精妙,对自己之狠辣,让所有旁观者都倒吸一口凉气!
李空青察觉脑后恶风袭来时,飞剑已近在咫尺!他骇然色变,再想闪避或防御,已然不及!只能勉强偏头,试图避开要害!
眼看那柄灌注了苏洄最后气力与决绝的飞剑,就要从李空青后脑贯入,从前额穿出——
“父亲——!!!”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哑的少年尖叫,骤然响起!
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身影,如同不要命一般,直愣愣地朝着苏洄与李空青之间的战团中心撞了过去!
是莫问!
他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或许根本就未曾真正离开。他选择了最笨拙、最危险、也是最不可能干涉高手对决的方式——直接用身体去挡,去撞!
这简直是自杀行为!苏洄与李空青此刻气机牵引,能量狂暴,任何贸然闯入者,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然而,就在莫问即将撞入那死亡区域的刹那,苏洄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他竟真的……撤招了。
不是被逼退,而是主动撤招。
只见他原本准备硬撼李空青可能反击的架势陡然一松,脚下步伐以一种玄妙的韵律急速旋转,带动整个身体向侧面滑开!那柄即将贯入李空青后脑的飞剑,也因他气机牵引,轨迹微偏!
“嗤——!”
剑锋擦着李空青的鼻尖掠过,带走了一丝血珠和几缕断发,最终“夺”的一声,深深钉入远处一块礁石之中,兀自颤动不休。
李空青僵在原地,鼻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他微微咽了一口唾沫,感受着劫后余生的心悸,目光却落在了那个不顾一切冲过来、此刻正挡在他身前、气喘吁吁、脸色惨白如纸的少年身上。
是莫问。
苏洄已经稳稳站定,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搏杀从未发生。他肩头的伤口狰狞,鲜血染红了半边靛青袍服,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那双毫无感情的鹰眼,冷冷地俯视着挡在面前的莫问。
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般笼罩而下!
莫问只觉得双膝一软,几乎要当场跪下!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梗着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脊梁,仰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苏洄冰冷的目光。
他像一只面对天敌也绝不退缩的、倔强的小兽。
“长、长老……”莫问的声音因承受威压而有些颤抖,但语气却异常清晰,“魔族……随时都可以清算。但……”
他脑袋朝左侧一撇,目光落向不远处那尊属于刘恒的冰冷石像,又迅速转回,紧紧盯着苏洄:
“但你们仙门长老的尸首……是不是不该就这么随意暴在外面?”
他顿了顿,稚嫩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毕竟……有损仙门门面,不是吗?”
苏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狭长的眼缝中,寒光更盛。
他没有回答莫问的话,目光却如同实质般,顺着莫问示意的方向,瞬间就捕捉到了躲在青君身后、正瑟瑟发抖的尧芄。
下一瞬,苏洄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快速移动,而是如同瞬移一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尧芄面前!距离之近,几乎要贴上尧芄的鼻尖!
浓烈的血腥味与冰冷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尧芄只觉得呼吸骤然一窒,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抽空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与近在咫尺的那双鹰眼对视。
那眼神……冰冷、探究、仿佛要将他从皮到骨、从魂到魄都彻底剖开、检视一遍!
苏洄的视线如同刮骨刀,在尧芄身上迅速扫过,尤其是在他心口、丹田、眉心等位置停留了一瞬。他本就严峻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阴沉,甚至隐隐透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怒?
“你身上……”苏洄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怎会有如此驳杂混乱的修为?”
“精纯的仙灵根基……浓郁不散的魔族魔气……还有……”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青君,又迅速转回尧芄身上,语气陡然凌厉:
“竟然还有青君独有的大半本源修为?!”
“你……”
他话未说完,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了过来,平静却坚定地,挡在了尧芄的眼睛前面,也隔断了他那令人窒息的目光。
是青君。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与担当:
“苏洄长老。”
“所有的事……皆因我而起。”
苏洄缓缓站直了身体,目光从尧芄身上移开,落到了青君脸上。他的眼神依旧冰冷,没有因为对方是“青君”而有丝毫缓和。
“自然少不了你的追问。”苏洄的语气平板无波,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别急。一个个来。”
他的目光,再次如同最精准的探针,扫过沙滩。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不远处那几块散落的、看起来与普通礁石碎块无异的……石头。
不,不是普通石头。
虽然外表几乎一模一样,但那上面残留的、极其微弱却难以磨灭的灵力波动,以及某种熟悉的、属于刘恒生命最后时刻的“印记”,瞬间就被苏洄那毒辣到极致的眼力捕捉到了!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铅云。
青君将依旧在轻微颤抖的尧芄往自己身后又拉了拉,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试图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是我教导无方,监管不力之罪过,未能看顾好徒弟,致使……”
“刘恒长老。”
苏洄突然打断了他,声音冷硬如铁。
青君的话语戛然而止。
苏洄缓缓抬起手,指向那几块“石头”,目光却死死锁定青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他虽不及你天生灵力深厚,但多年勤修苦练,根基扎实,修为凝练,绝非……你这徒弟能轻易触碰、更遑论一击毙命的层次。”
他顿了顿,眼中寒芒暴涨:
“他能被一击化为顽石,神魂俱寂……”
苏洄的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危险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死死笼罩住青君师徒二人。
“看来,无忧……”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锋利与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你瞒了我们……不少事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似乎停了。
紧接着,人影微晃。
苏洄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再次贴近!这一次,他直接凑到了青君眼前,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那双毫无感情、如同万年寒冰雕琢而成的鹰眼里,清晰地倒映着青君苍白却平静的脸。
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种冰冷的、彻底的了然与……失望?
“无忧。”
苏洄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诛心:
“我们待你不薄。”
“你就……这么回报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