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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选择 ...

  •   “上古命轮……可扭转乾坤,颠倒众生……邪物,邪物啊!!!”

      刘恒的嘶吼声在海滩上凄厉地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血来。他那张惯常维持着仙风道骨、温润端方的脸,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皱纹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下深刻得如同刀刻。挺拔的身形佝偻下去,宽大的道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瞬间老了不止二十岁,仿佛一个行将就木、被彻底压垮的老人。

      他死死盯着天穹之上那缓缓转动、散发着亘古苍茫与毁灭气息的巨大轮盘虚影,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里面交织着极致的恐惧、难以置信、以及一种信仰崩塌的狂乱。

      “此等逆乱天道、篡改时空的禁忌邪物……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我仙门弟子的身上?!”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这是要重新洗盘啊!是要将我等数百年苦守的道统、秩序、一切……都碾为齑粉啊!”

      上古命轮,这个名字在仙门最机密的禁书阁中,被封存在以九重封印镇锁的玄铁秘匣最底层。只有历任掌门与少数几位核心长老,才有资格在继任时,于祖师牌位前发下心魔大誓后,才能翻阅那寥寥数页以古神文写就的、字字泣血的警告。

      书中记载,此物非人造,非天成,乃是在某个不可考的远古纪元,因天地法则剧烈动荡、时空长河出现裂痕时,由无数陨落的先天神灵的不甘执念、破碎的时间法则、以及被颠覆的因果碎片,在极端偶然的条件下凝聚而成的“时空畸胎”。

      它无形无质,却又能依附于特定命格之人的灵魂深处,如同最隐秘的诅咒。一旦被触发,便能以宿主为媒介,强行撬动时空支点,逆转因果,将既定的一切拖回某个“节点”,重新洗牌。

      每一次命轮转动,都是以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往往是宿主身魂俱灭、相关者气运崩毁、乃至一方天地规则紊乱为燃料。而被扭转后的“新时空”,也绝非乐园,通常伴随着更多不可预知的混乱与灾劫。

      正因如此,仙门先祖才将其定为至高禁忌,不惜耗费巨大代价,代代传承严令:凡遇此兆,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必须在其彻底苏醒前,将宿主与关联者彻底抹杀,封印一切痕迹,哪怕……牺牲无辜。

      可如今,这被视为能葬送仙门万劫不复的邪物,竟然不在他们严防死守的禁地,不在他们时刻监控的“危险名单”上,而是以最讽刺、最猝不及防的方式,从他们内部,从他们自以为守护得很好的“自己人”身上,破土而出!

      这无异于自己亲手掘开了埋葬自身的坟墓!

      刘恒猛地扭过头,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手指,直直指向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站在原地的青君。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与质询,声音嘶哑破碎:

      “你……你知道……对不对?!”

      青君迎上他那双几乎要滴血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那双总是清澈如寒潭、或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深沉的疲惫与无奈。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海风与远处轮盘的轰鸣吞没:

      “我……我们没有选择。”

      这简单的七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刘恒脑海中某个尘封的、恐惧的猜想。

      命轮,并非尧芄偷学、窃取、或误触的禁术。

      而是……被它“选中”的。

      那邪物有灵,它会自行在茫茫人海中寻觅、捕捉符合某种特定“命格”或“因果”的宿主,悄无声息地寄生、潜伏,如同跗骨之蛆,等待苏醒的时机。

      而这个被选中的人,不是他们这些知晓内情、时刻警惕的老家伙,也不是君澈、君哲这等根正苗红、被寄予厚望的仙门新秀,甚至不是青君这样身份特殊、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宗门瑰宝。

      偏偏是……那个无父无母、来历不明、资质平平、仅仅因为被青君捡回仙门,才得以踏入道途的——

      尧芄。

      一个在他们眼中,与“普通”、“异类”甚至“麻烦”划等号的边缘弟子。

      为什么是他?

      这个问题如同毒蛇,瞬间噬咬着刘恒的心脏,也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夹杂着荒谬与酸楚的悲凉。仙门耗费无数心血,层层设防,机关算尽,防住了所有“可能”,却唯独漏掉了这个最“不可能”的变数。这究竟是命运的嘲弄,还是天道对他们自以为是的惩罚?

      而此刻,被这个“为什么”同样苦苦折磨的,正是命轮中心,那缕几近消散的残魂——尧芄自己。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宇宙洪荒中最狂暴的时空漩涡中心。没有形体,没有五感,只有无数破碎的光影、颠倒的声响、错乱的记忆碎片,如同被击碎的万花筒,疯狂地冲刷、撕扯着他那微弱到随时会熄灭的意识。

      他“看”到幼时颠沛流离,像野狗一样在泥泞与风雪中挣扎求存,被人驱赶、唾骂,蜷缩在破庙角落,靠着一点残羹冷炙和求生的本能,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夜。

      他“听”到那些充满厌恶与恐惧的声音:“滚开!你这灾星!”“离我们远点!你会带来不幸!”“无父无母的野种,活着就是罪过!”

      直到那一天,那双温暖而有力的手,将他从冰冷的泥水里抱起。那个人身上有清冽好闻的气息,声音像山间的泉水:“别怕,跟我回家。”

      家。

      仙门的青山绿水,晨钟暮鼓,师兄师姐们或好奇或友善的目光,还有师父……总是沉默却会在夜深时为他掖好被角、在他练功受伤时悄悄放下伤药的师父。

      那几年,是他短暂人生中,唯一尝到“糖”是什么滋味的时光。虽然修行辛苦,虽然师父总是很忙,虽然偶尔还是会感到孤独,但至少,他有了安身之所,有了可以仰望和追随的人。

      可这偷来的安宁,如同阳光下脆弱的肥皂泡。从他体内那股莫名的、无法控制的力量第一次失控开始,从他莫名其妙被卷入各种诡异的追杀与阴谋开始,从他发现自己身体里似乎藏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开始……一切都变了。

      他像是个行走的灾厄源头,走到哪里,麻烦就跟到哪里。曾经和善的同门开始疏远、戒备,长老们看他的眼神也日渐复杂。只有师父,始终挡在他身前,替他拦下明枪暗箭,压下流言蜚语,一遍遍告诉他:“不是你的错。”

      可怎么会不是他的错呢?

      如果不是他,师父不会一次次受伤,不会为了护他与宗门产生龃龉,不会……像现在这样,修为尽失,憔悴如斯。

      而如今,连这具承载了无数痛苦与少许温暖的身体,也被夺走了。他的意识被困在这该死的命轮中心,像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壳被狂暴的力量撕扯、重塑,成为开启毁灭之门的钥匙。

      他不明白,为什么是自己?他这一生,所求不多,不过是想要一点点温暖,一点点安宁,想要跟在师父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好。

      为何偏偏是他,要背负这等毁天灭地的“宿命”?为何连他仅有的、视为救赎的微光,也要因为这该死的“命格”而染上血色,甚至可能亲手葬送?

      意识越来越模糊,像是沉入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深海。那些混乱的光影与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被彻底碾碎、归于虚无的疲惫。

      就在他最后一点意识即将彻底消散,融入这疯狂转动的时空齿轮的刹那——

      一点极其微弱的、冰蓝色的柔光,忽然在他意识核心处亮起。

      那光芒并不强烈,却异常坚韧、纯净,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它如同一株生长在绝壁缝隙中的小小翠草,顽强地舒展着柔嫩的叶片,散发出淡淡的清辉,将尧芄那缕即将溃散的残魂轻轻包裹、拢住。

      是师父……

      是青君渡入他体内的、那缕源自上古山石本源、带着时间罅隙特性的力量!它竟在这毁灭性的时空乱流中,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并在最后关头,护住了他魂魄的最后一点火种。

      命轮之下,万物皆为蝼蚁,时空亦可碾碎。

      可这一缕微弱如风中残烛的蓝光,这一丝几近湮灭的残魂,却因这株“翠草”的守护,在绝对的毁灭中,硬生生挣得了一线极其微小的……“存在”。

      海滩上,李空青眼见命轮虚影彻底显现、开始转动,眼中爆发出近乎癫狂的炽热光芒。他不再犹豫,纵身一跃,周身魔元鼓荡,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直冲天际那巨大的轮盘中心!

      他要进去!他要顺着这逆转的时空长河,回到过去,回到那个一切错误尚未发生、他的玉儿还在的节点!

      然而,就在他的脚尖即将触及那缓缓转动的齿轮虚影时——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莫御的排斥之力,如同最坚固的无形壁垒,轰然撞在他的身上!

      “噗——!”

      李空青如遭重击,胸口气血翻涌,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砸在远处的沙滩上,又翻滚着拖出去十几丈远,在泥泞中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父亲!”

      一直死死盯着战局的莫问,瞳孔骤缩,发出一声惊骇的呼喊,想也不想便扑了过去。他冲到李空青身边,手忙脚乱地想将人扶起,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恐慌。

      李空青却一把挥开了他的手。动作并不粗暴,甚至有些无力,但那毫不犹豫的推开,却比任何责骂都更让莫问心冷。魔君自己挣扎着撑起身体,抬手抹去唇边溢出的血迹,目光依旧死死锁着天上的命轮,眼神阴沉得可怕。

      “魔君!”副将长渝也赶了过来,单膝跪地,压低声音急促道,“此次情况……似乎与上次在黑水渊触发时不同!属下隐隐感觉到……那尧芄小子的神识,似乎并未完全被命轮吞噬泯灭!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恐怕……正是因为有他这个‘宿主媒介’的残存意识在抵抗,命轮才无法顺利开启稳定的时空通道!”

      李空青猛地眯起了眼睛,眼底寒光如刃。

      尧芄……居然还能抵抗命轮的吞噬?甚至能影响到时空门的开启?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按照古籍记载和上次的有限经验,一旦命轮被彻底激发,宿主的神魂会在第一时间被时空乱流撕碎、同化,成为驱动轮盘转动的“燃料”和“坐标”。残存意识抵抗?闻所未闻!

      他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地、带着审视与计算,落在了身旁脸色苍白的莫问脸上。

      “你,”李空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冰冷如铁,“还能感知到那小子的身体状况吗?神识连接呢?”

      莫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沙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过了好几息,他才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涩然道:

      “……已经,彻底断了。”

      从尧芄被强行拖入命轮中心、黑白太极图形成的那一刻起,那具他使用了许久的、属于尧芄的身体,与他神魂之间最后的那一丝微弱感应,便如同被利刃斩断,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莫问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占据的是尧芄的身体,知道这身体的原主是谁,甚至可能……一直都知道李空青对这个“尧芄”的异常关注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目的。

      可他从未问过。

      就像李空青也从未问过他,使用别人身体的感觉如何,是否会不安,是否……想念自己真正的躯壳。

      他们这对名义上的父子,就像隔着一条冰冷宽阔的河,各自站在对岸,沉默地扮演着被安排好的角色,从不越界,也从不交心。

      李空青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他看着少年低垂的、倔强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那只沾着血污、骨节分明的手,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想要抬起,落在那颗他看了十几年、却从未真正触摸过的、毛茸茸的发旋上。

      但最终,那只手,只是在身侧缓缓握成了拳,又无力地松开。

      他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命轮,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用尽你一切办法,去感应,去寻找那小子残存意识的具体方位。你与他神魂互换过,因果纠缠最深,这种联系……旁人无法取代。”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冷酷:

      “只要能锁定他的位置,我就有办法,将他那点碍事的残魂,从命轮里彻底‘揪’出来!”

      “如此关键时刻,决不能……让这点微不足道的变数,毁了百年大计!”

      莫问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李空青的侧脸,那双酷似尧芄、却浸润了魔族阴郁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质问,想嘶吼,可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浑身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李空青没有回头,却似乎感受到了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混合着愤怒、失望与绝望的视线。他侧过脸,冰冷而严厉地瞪了莫问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父子温情,只有上位者对下属的威压与催促:

      “回话。”

      莫问像是被那眼神刺穿了最后一点可怜的希冀。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通红的眼眶和几乎要崩溃的神情。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

      “……是。”

      “长渝,”李空青不再看他,对一旁的副将吩咐道,“你辅助他。务必……尽快找到。”

      留下这句话,他周身魔气再次暴涨,不顾伤势,又一次化作黑色闪电,朝着命轮悍然冲去!这一次,他不再试图直接闯入,而是绕着轮盘虚影疾飞,双手结出繁复诡异的魔印,道道漆黑魔光如同锁链,开始尝试缠绕、侵蚀、撬动那巨大的齿轮!

      长渝看着李空青决绝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身边僵立如石雕、气息紊乱的少主,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想要像以往那样,拍拍少年的肩膀,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可他的手还未落下——

      “别碰我!”

      莫问如同被毒蛇咬到,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长渝都踉跄了一下。少年偏过脸,不去看他,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石摩擦,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尖锐:

      “他从小就不喜欢我……不,不是不喜欢,是根本不在意。他巴不得我早点死,或者……从未存在过。你不是不知道,长渝叔叔。”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嘲讽的弧度:

      “说这种连你自己都不信的、骗人的话……会让你心里好受一点吗?会让你觉得,自己跟随的,还不是一个完全冷血的怪物?”

      长渝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苍白的劝慰之词,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少年通红的眼角和强忍的泪水,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浸透了海水的巨石。

      少主是他看着长大的。从襁褓中那个怯生生、会用湿漉漉眼睛望着他的小婴孩,到蹒跚学步、会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叫“长渝叔叔”的幼童,再到如今这个桀骜阴郁、满身是刺却内心一片荒芜的少年。

      他见证了太多。

      见证了小莫问一次次在严苛到近乎残酷的训练中跌倒、受伤、默默流泪,又咬着牙爬起来。

      见证了孩子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做的、歪歪扭扭的“礼物”捧到李空青面前,却只换来父亲冷淡的一瞥和一句“有这闲工夫,不如多练一遍心法”。

      见证了那双伸出的、渴望一点温情或肯定的手,一次次落空,最终慢慢缩回,紧紧攥成拳头,藏进袖子里。

      他不是没有过疑问,不是没有过不忍。可他是魔将,是李空青最忠诚的副手。他的天职是服从命令,是守护魔族的利益,是辅佐魔君完成大业。个人的情感与不忍,在宏大的目标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不合时宜。

      直到今日,亲眼目睹李空青如何冷酷地将莫问视为工具,如何毫不犹豫地牺牲尧芄,如何对亲生儿子眼中破碎的绝望视而不见……长渝才在刺骨的寒意中,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原来,不是苛责,而是从一开始,就漠视。

      天底下,竟真的有人,可以将自己的骨血,算计利用得一干二净,从头到尾,未曾有过半分疼惜。

      可惜,他看明白了,却无力改变。作为将领,他只能服从,只能沉默,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与自己血脉无关、却由自己亲手看顾长大的孩子,一步步走向更深的深渊。

      他收回手,垂下眼帘,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只剩下公式化的、冰冷的忠诚:

      “属下……领命。”

      与此同时,仙门阵营这边,气氛同样压抑到了极点。

      天边传来的命轮转动声,如同碾磨在每个人的神魂上。刘恒状若疯魔,他猛地扑上前,死死抓住青君的肩膀,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嵌进对方的骨头里,双眼赤红如血:

      “让他停下!青君,无忧!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他是你的徒弟!你从小养大的!你若早知道他身体里藏着这么个天大的祸患,怎么可能毫无准备?!你怎么会如此糊涂?!这么关乎仙门存亡、关乎三界安危的惊天秘密,你为何不告知我们?!为何要隐瞒至今?!”

      青君被他抓得生疼,脸色愈发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告诉刘恒,关于尧芄的“命格”,关于命轮的秘密,关于那冥冥中的因果与无奈……可话到嘴边,却如同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屏障!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说不出来。

      某种更高层次的、与这命轮启动相关的“法则”或“禁制”,如同最严苛的枷锁,封死了他一切试图透露关键信息的途径。更何况,他此刻灵力全无,神魂受损,连最基础的传音入密都无法施展,彻底沦为了天地法则下的“哑巴”。

      他只能徒劳地摇头,眼中满是苦涩与无能为力。

      这摇头,落在近乎崩溃的刘恒眼中,却成了最致命的打击。

      “什么意思?!”刘恒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你不知道?!还是你知道,却……无法解决?!”

      青君依旧只能摇头,苦笑加深。

      刘恒的心,彻底沉入了无底冰窟。最后一丝侥幸的希望,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噗地一声熄灭了。他抓着青君肩膀的手,因为极致的恐惧与愤怒而剧烈颤抖,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几乎要掐出血来!

      “仙门教导你多年!倾尽资源培养你!把你从一株无知无觉的仙草,点化成今日的仙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刘恒的声音嘶哑而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你不能……你不能纵容他毁了仙门!若真的让那魔头借着这邪物扭转乾坤,仙门……仙门定将不复存在!”

      他的眼神变得狂乱,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恐怖的未来:

      “那是你生长的地方!是你的师尊、师兄弟、所有同门唯一的栖息之地!是传承了数百年的道统基业!若仙门没了……他们怎么办?!他们会被魔族奴役、驱使,日日夜夜,世世代代,永无翻身之日!沦为最下等的蝼蚁,在泥泞与血污中挣扎求生!”

      他猛地将脸凑近青君,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癫狂的、孤注一掷的祈求与威胁:

      “无忧!你不能糊涂!你不能对仙门如此无情!你一定……一定有办法能制止的,对不对?!告诉我!告诉我啊!!!”

      他摇晃着青君,仿佛想从他口中摇出那个能拯救一切的答案。

      青君被他摇得头晕目眩,伤口剧痛,却依然只能沉默地、悲悯地……摇头。

      刘恒的信念,在这一声声无声的否定中,彻底崩塌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如果真让李空青成功,回到那个“错误”开始的节点,仙门将会面临什么。

      那将是真正的人间地狱。是道统断绝、传承湮灭、弟子沦为猪狗、山门化为焦土、数百年的荣光与坚持被踩进泥里,碾得粉碎!

      “不……不……我不会让仙门再回到那段没有人性的日子……绝不会……”

      刘恒喃喃自语,眼神骤然变得凶狠而决绝!他猛地扣紧青君的肩膀,周身残存的灵力不顾一切地爆发,竟拖着修为尽失的青君,强行腾空而起,朝着天上那缓缓转动的巨大命轮飞去!

      “尧芄——!!!”刘恒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声音在海天之间凄厉回荡,“你看看!看看这是谁?!是你师父!是你最敬重、最依赖的师父青君!”

      他拖着青君,在狂暴的时空乱流与能量威压下艰难前行,堪堪飞到距离命轮边缘约一丈远的地方,便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再无法寸进!但他依旧不肯放弃,声嘶力竭地喊道:

      “快停下!立刻停下!否则……否则我就杀了他!我真的会杀了他!!你要害死你师父吗?!你这个孽徒!!!”

      或许是他的吼声太过凄厉,又或许是“师父”这两个字,触碰到了命轮中心那缕残魂最深处、最本能的牵绊。

      那庞大无匹、稳定转动的齿轮虚影,竟真的……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卡顿了一瞬。

      仅仅一瞬。

      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刘恒捕捉到了!他狂喜,以为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正要继续喊话——

      “嗡——!!!”

      一道凝练到极致、无形无质却蕴含着恐怖时空惩戒之力的气劲,如同穿越了虚空,在刘恒根本来不及反应的刹那,自命轮中心骤然射出,精准无比地……打入了他的眉心!

      刘恒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他的眼睛还睁着,保持着呼喊的口型,可整个身体,从发梢到指尖,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失去所有生机与色彩,变得灰白、僵硬、冰冷……最终,彻底化为了一尊毫无生命气息的……石像!

      那石像甚至还维持着抓着青君、仰头嘶吼的姿态,栩栩如生,却透着无尽的诡异与死寂。

      “长老——”

      青君目眦欲裂!他眼睁睁看着刘恒在自己面前石化,感受着那具身体迅速变得沉重冰冷,心中的悲恸与惊骇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刘恒,可修为尽失的他,此刻自身难保,被石像沉重的分量拖着,如同断翅的鸟儿,朝着下方急速坠落!

      风声呼啸,死亡的阴影扑面而来。

      就在他即将撞上嶙峋礁石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色的身影,以快得惊人的速度疾掠而来,险之又险地接住了下坠的青君!

      是莫问。

      少年魔君的脸色同样苍白,接住青君后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他看向青君怀中那尊冰冷的刘恒石像,又抬头望了望天空中那毫无感情、继续缓缓转动的命轮,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混杂着惊悸与某种明悟的骇然。

      他低下头,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自己也未察觉的颤抖,对怀中面无人色的青君低声道:

      “他……居然真的……动手杀人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进了青君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口。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命轮中心那隐约可见的、被黑白太极图包裹的模糊身影,又看向远处正在疯狂攻击命轮、试图撬开通道的李空青。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怀中这尊冰冷的石像,以及身边这个眼神复杂、同样被命运裹挟的少年。

      脸色,苍白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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