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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命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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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谢逸身边。他那身锦袍下摆沾满了泥泞,圆胖的脸上汗水和不知是溅上的海水还是眼泪混在一起,糊得一塌糊涂。他一把抓住谢逸冰冷枯瘦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圣子!太好了……太好了您没事!属下、属下将仙门上下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您,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说到最后,这个在人前总是圆滑世故、喜怒不形于色的伐交府长老,竟真个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眼角,那哀戚悲切的模样,与平日的形象判若两人。
谢逸被他抓住手,先是下意识地僵了一下。那双曾经翻云覆雨、执掌权柄的手,如今布满了皱纹与血痕,触感粗糙冰冷,与乐偶温厚却同样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掌形成鲜明对比。
他看着乐偶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失态,心头某处坚硬冰封的地方,悄然松动了一丝。
乐偶跟了他三年。不,准确说,是辅佐、照料、乃至某种程度上“监护”了他三年。从他被推上“圣子”之位,这个圆胖的长老便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边。安排起居,调度资源,处理琐事,甚至在那些他因修炼瓶颈或族群压力而暴躁失控的深夜,默默守在门外,端来安神的汤药。
他并非不知乐偶的心意。这位长老看他的眼神,有时会透过他“圣子”的光环,流露出一种近乎长辈对晚辈的、掺杂着心疼与无奈的复杂情感。他听说过,乐偶早年曾有一子,天资聪颖,却因卷入人族内部争斗而早夭。自那之后,乐偶便将全部心血投注在扶持“圣子”、复兴人族的大业上。
只是过去的谢逸,心高气傲,一心只想尽快获得力量,证明自己,带领人族挣脱仙魔的阴影。他眼中只有宏大的目标与冰冷的权谋,从未低头,也从未想过要去端详身边人那份沉甸甸的、却被他视作理所当然的付出。
“老师,”谢逸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没事。”
乐偶浑身剧烈地一哆嗦,像是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谢逸,那双总是精于算计的小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一丝小心翼翼的狂喜。
“您……您叫我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抖得更厉害,几乎带了泣音。
他教导、辅佐谢逸这么久,日夜相伴,事无巨细,虽在心中早已将这背负了太多期望的少年视如己出,却从未奢望能听到一声“老师”。圣子是旗帜,是象征,是人族未来的希望,被所有人捧上神坛,敬畏有余,亲近不足。而他乐偶,不过是侍奉这面旗帜的老仆。
可人心肉长。这些年,他看着谢逸在重压下日渐沉默、阴郁,看着少年眼中属于“人”的光芒渐渐被“圣子”的责任吞噬,看着他为了力量不惜触碰禁忌、最终落得如今这般下场……那种眼看着自己孩子走向悬崖却无力阻止的痛苦,日夜煎熬着他。
直到谢逸突然失踪,生死不明。那几日,乐偶像是老了十岁,他放下手中所有事务,发疯一般寻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这孩子真出了事,他这辈子,还有什么意义?
此刻,这一声久违的、甚至带着生疏迟疑的“老师”,如同黑暗里骤然亮起的一点微光,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心防。
“孩子……”乐偶的声音哽咽了,他紧紧攥着谢逸的手,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你、你再喊我一声?”
谢逸默默低下头,避开了乐偶近乎哀求的目光。他看着自己被乐偶握住的那双手,上面除了血痕与污垢,更触目惊心的是皮肤的老化与干裂——那是力量反噬、根基崩毁最直接的体现,与乐偶那双操劳多年、同样布满岁月痕迹的手,已无本质区别。
“老师,”他再次开口,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我……可能做不到复兴人族了。”
乐偶的狂喜瞬间冻结,化为更深的恐慌。他顺着谢逸的目光看去,终于看清了那双曾经蕴含着磅礴灵力、足以开山裂石的手,如今的模样。
“怎会如此?!怎么会这样?!”乐偶失声惊叫,再顾不得仪态,慌乱地检查着谢逸的手腕、脉门,“发生了什么?是谁干的?!老夫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谢逸缓缓摇头,动作间带着一种透支后的疲惫:“是我自己……失败了。这是反噬。”
“哈哈哈!好!好!好!”
一阵突兀而畅快的大笑自身后传来,打断了乐偶悲愤的追问。
刘恒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走近,此刻正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快意。他目光扫过谢逸狼狈的模样,又瞥了眼乐偶悲痛欲绝的脸,嗤笑道:
“忤逆天道,妄图以邪魔外道窃取力量,失败乃是必然!谢逸,你小子根骨天资本不错,若肯迷途知返,弃暗投明,我仙门或可网开一面,收你入门墙,踏上正道坦途,将来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
这话看似招揽,实则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与羞辱。
乐偶猛地转过头,眼中悲戚尽数化为怒火!他松开谢逸,挺身挡在少年身前,圆胖的身体此刻竟爆发出惊人的气势,指着刘恒怒喝道:
“刘恒!人族内部之事,何时轮到你们仙门指手画脚?!百年停战契约尚未到期,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撕毁约定,张开血盆大口吞食我人族了吗?!”
刘恒脸色一沉,眼中寒光一闪:“乐偶长老,你这是什么话?本座念你辅佐圣子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才好心给你们指条明路。果然是狼子野心,不识好歹!怪不得你们人族‘圣子’轮换了十几代,竟无一人能证得大道!如此狭隘偏激、不知感恩的心性,岂能被天道所容?!”
“我呸!”乐偶气得面皮紫红,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刘恒脸上,“你们仙门又好到哪去?!不过是仗着上古时期侥幸窥得一线天机,寻到了一株天生地养的仙草,又占据了灵秀地脉,才让你们在短短几百年内脱胎换骨,得了今日之势!可惜啊,你们守得住吗?!”
他豁出去了,积压多年的愤懑与隐秘如毒箭般射出:
“你们视若珍宝、奉为宗门希望的那位‘主’,还不是被魔族的人给‘拱’了?!玉苁蓉之事,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笑?!你们仙门的脸面,早就丢尽了!”
“放肆!!!”
刘恒勃然变色,最后一点虚伪的温和荡然无存,周身灵力狂涌,道袍无风自动!玉苁蓉之事,乃是仙门数百年来最大的耻辱与禁忌!当年若非那株被视为宗门至宝、有望孕育出下一代掌门的玉苁蓉突然叛逃,投入魔族怀抱,仙门早已凭其孕育的灵子统合力量,将魔族残余势力彻底剿灭,何至于后来形成三足鼎立、僵持百年的局面?更不会让人族趁机坐大,搞出什么“圣子”来搅局!
此事被仙门上下引为奇耻大辱,严密封锁消息,讳莫如深。这些年过去,知晓内情的老一辈大多凋零,新一代弟子只知有“玉苁蓉之变”,具体细节却不甚了了。刘恒本以为此事早已被时光掩埋,谁知乐偶这老匹夫竟然当众揭疮疤,字字句句都戳在他的肺管子上!
乐偶见刘恒气急败坏,心中更是快意,还要再骂,却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是谢逸。
少年圣子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虽然面色灰败,气息奄奄,脊背却挺得笔直。他将激动的乐偶挡在身后,自己则上前一步,面向脸色铁青、杀气腾腾的刘恒,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
“刘恒长老,”谢逸的声音不大,却因场中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当下最重要的,恐怕并非我人族内部事务,也不是陈年旧怨。”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刘恒,投向他身后不远处,那对依旧依偎在一起、仿佛与外界隔绝的师徒。
“而是贵派的仙门荣耀,青君仙尊。”
谢逸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他一身的修为,可都没了。”
此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刘恒满腔的怒火与杀意瞬间凝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绿!他猛地扭头,再次看向青君的方向。
方才注意力被谢逸和乐偶吸引,加上青君与尧芄姿势亲密古怪,他虽觉不妥,却未来得及细察。此刻经谢逸提醒,他才惊觉——青君身上,那原本即便刻意收敛也难掩其辉的磅礴灵光,此刻竟已黯淡到几乎熄灭!更别提什么威压、什么道韵,此刻的青君,除了那张脸依旧清绝出尘,周身气息竟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与凡人无异!
“不……不可能!”刘恒心中骇然,再也顾不得乐偶与谢逸,脚下步伐一乱,几乎是踩着凌乱的游步冲了过去。
“无忧!”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你的修为呢?你的灵力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君似乎被他的喊声惊动,缓缓抬起头。额间那点朱砂痣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红得刺眼。他看清是刘恒,神情略微放松下来,甚至极其细微地提了提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虚无的浅淡笑容。
“长老,”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我的修为……散去了。”
散去了?
轻飘飘三个字,却像三柄重锤,狠狠砸在刘恒心口!
“什么叫散去了?!”刘恒失声吼道,再也维持不住代掌门的仪态,“你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仙门的青君!是未来的支柱!你怎么可以——”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直缩在青君怀里的尧芄,此刻似乎被他的吼声惊扰,不安地动了动,然后小心翼翼地从青君臂弯里探出了半个脑袋。
少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额发被汗浸湿贴在额角,一双眼睛却乌溜溜的,带着初醒般的懵懂与警惕,正一眨不眨地瞪着近在咫尺、面容扭曲的刘恒。
“啊!”
尧芄大概是被刘恒那张放大的、写满惊怒的脸吓了一跳,下意识低呼了一声。
刘恒的反应比他更大。
“啊!!!”
堂堂仙门代掌门,竟然后跳了一大步,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或不堪入目的东西,手指颤抖地指着尧芄,又指向两人此刻依旧亲密依偎的姿势——尧芄几乎整个人陷在青君怀里,青君的手臂环着他,掌心甚至还轻轻覆在他背上。
“你你你你你你!”刘恒舌头像是打了结,脸色绿了又白,白了又青,“成何体统!成何体统!给我起开!立刻!马上!”
他气得胡子都在抖,猛地一拂袖,一股柔和中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罡风便朝着两人卷去,意图将尧芄从青君怀里“刮”出来。
若是平日,尧芄定然不敢、也无法抵抗刘恒含怒出手。可此刻,他体内充盈着青君渡来的浩瀚灵力,虽未完全炼化,却已与肉身初步融合。几乎是本能反应,他抬起一只手,掌心灵光微吐,竟真的将那拂袖罡风挡在了身前三尺之外!
虽然只是挡了一下便灵力溃散,手臂也被震得发麻,但这足以让刘恒的怒火飙升到顶点!
“尧、芄!”刘恒一字一顿,声音冰寒刺骨,“你在做什么?!你是仙门大弟子!是青君的亲传弟子!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眼看刘恒就要不管不顾再次出手,青君终于开口了。
他依旧保持着环抱尧芄的姿势,只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刘恒,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转移注意力的力量:
“长老,当下之急,恐怕并非训斥弟子。”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不远处虎视眈眈的魔族队伍,以及更远处沉默却压迫感十足的人族大军。
“魔族来了这么多人马,李空青将军亲自驾临,怕是……来者不善。”
嘴上这么说着,他覆在尧芄背上的手,却极轻微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拍了拍——老实点,别顶嘴。
尧芄与他心意相通,立刻领会。他压下心头因刘恒呵斥而生的委屈与叛逆,抿了抿唇,将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顺从地垂下眼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魔族阵营。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李空青像拎小鸡一样抓在手里的莫问。
莫问显然也看到了他。四目相对的刹那,莫问那张写满桀骜与不耐烦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随即别扭地撇了撇嘴,将脸扭向一边,耳根却有些可疑地泛红。
也是,刚刚才摆下“下次见面便是敌人”的潇洒狠话,转眼间就被自家将军拎着后脖颈抓了回来,还是在这么个三方对峙、众目睽睽的场面下。这脸打得,着实有点疼,丢人丢大发了。
尧芄却没心情趁机嘲笑。他的目光很快从尴尬的莫问身上移开,落在了李空青脸上。
这位魔将的神色,让他心头莫名一凛。
李空青脸上并没有莫问那种少年人的别扭或赌气,也没有寻常魔族将领面对仙门时的暴戾与敌意。他的表情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让尧芄感到极度不安的、近乎偏执的狂热。
而且,李空青的视线,并没有一直锁定在仙门或青君身上。他时不时地,会抬头望向西边的海平线,目光专注得仿佛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计算着时间。
尧芄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沉入海平面之下。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来,海天相接处,只剩下一线凄艳的暗红,如同未干的血迹。
就在夕阳彻底消失、黑暗降临的刹那——
尧芄心口猛地一凉!
那感觉并非寒冷,而是一种更深的、源自灵魂本能的悸动与抽离感。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重感从四肢百骸涌来,仿佛全身的骨头瞬间被灌满了铅水,血液的流动都变得滞涩无比!
“呃!”他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向下沉去,若非青君及时揽住,几乎要瘫软在地。
“阿尧?”青君立刻察觉不对,低头看去,只见怀中少年脸色瞬间煞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更让他心惊的是,尧芄体内刚刚被自己以本源之力勉强安抚、调和下来的两股灵力,此刻竟再次疯狂躁动起来!而且这一次的躁动,并非简单的互相冲突,更像是受到了某种外力的强力牵引,正朝着某个既定的、危险的方向坍缩、汇聚!
“你怎么了?你的灵力怎么突然紊乱至此?!”青君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
尧芄张了张嘴,想说话,可一股更加尖锐剧烈的疼痛骤然从心脏位置爆开!那感觉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同时刺入又抽出,又像是被无形的巨石反复碾压胸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他喉头一甜,竟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能死死抓住青君的衣襟,指节用力到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而此时,最后一线天光,终于被夜幕彻底吞噬。
天地骤然陷入昏暗。只有海面反射着微弱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幽光,以及仙魔人三方阵营中零星星点的照明法器或火把,勾勒出影影绰绰的轮廓。
李空青动了。
他将手里挣扎不休的莫问像丢麻袋一样,随手抛给身后的副将长渝。长渝是个沉默寡言的魁梧魔将,面无表情地接住莫问,铁钳般的大手按住他的肩膀,任他如何瞪眼怒骂也纹丝不动。
而李空青自己,则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瞬间跨越数十丈距离,出现在了青君与尧芄面前,与刘恒几乎是面对面。
刘恒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横移半步,挡在青君身前,周身灵力鼓荡,厉声道:“李空青!百年停战契约尚未到期!你要做什么?想撕毁约定吗?!”
李空青的目光,却并未落在刘恒身上,甚至没有多看青君一眼。他那双燃烧着奇异火焰的眼睛,自始至终,只定定地锁着青君怀中痛苦痉挛的尧芄。
那眼神……竟是出奇的温柔。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怀念、渴望,以及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李叔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李空青开口,声音低沉舒缓,像是在对最亲近的晚辈诉说心事,可在这诡异的情境下,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我想见她。尧芄,你再帮李叔一次,好不好?”
尧芄的瞳孔骤然收缩!
剧痛之中,残存的理智让他瞬间明白了李空青的意图,也串联起了之前许多被他忽略的细节——为何李空青会“恰好”出现在他被谢逸挟持的绝地附近?为何会“顺手”救下他?为何在魔域时,莫问曾隐晦提过李空青对他这具身体的“特殊关注”?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是一枚棋子。
一枚用来开启某个禁忌之门的钥匙!
“从一开始……”尧芄忍着剧痛,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眼睛死死盯着李空青,“你救我……就是为了……开启……命轮?”
李空青沉默了片刻。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阴谋被戳穿的慌乱,也没有丝毫愧疚。他背起双手,目光投向漆黑无星的海面深处,仿佛在追忆什么极其遥远而美好的事物,声音缥缈:
“仙魔之争,持续了百年。她一生的梦想,就是能看到两族放下仇恨,和平共处。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从未有过真正的和平。不是仙门势大,压得魔族抬不起头,龟缩一隅;就是魔族的漏网之鱼逃出封印,在人间掀起腥风血雨。人族不堪其扰,被迫独立,推出‘圣子’,试图自强,却也不过是在夹缝中艰难求存,争斗多年,死伤无数,依旧看不到尽头。”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既然这条路从开始就走错了,永远也走不到她想要的终点。那么,不如……回到过去。”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尧芄身上,那温柔里渗出了冰冷的寒意:
“回到一切错误开始的地方,直接把它……纠正过来。”
“你连你自己的亲生孩子都算计进去?”青君的声音突然响起,平静无波,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刺要害。
他说话时,目光越过了李空青,看向了后方被长渝死死按住的莫问。
少年魔君此刻的脸色,已不是苍白可以形容。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死寂的灰败。他停止了挣扎,只是呆呆地望着李空青的背影,那双总是燃烧着桀骜与邪气的眼睛里,此刻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仿佛所有支撑他的东西,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李空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莫问一眼。只是极轻、极淡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愧疚,更多的是一种“不得不为”的漠然:
“若是玉儿还在……他会过得更开心。”
“我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也是为了他。”
“你如果能好好看看他,”青君的目光依旧落在莫问身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悲悯的讥诮,“就不会觉得,你这是在为他好了。”
李空青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五指虚张,对准了尧芄。
刹那间,周遭的空气开始疯狂旋转!不是大风,而是一种更精纯、更凝练的能量乱流,以李空青的手掌为中心,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小型漩涡!沙滩上的砂砾被卷起,海水被牵引着形成环状波纹!
“我心中,只有修正这个错误的世界。”李空青的声音在风涡中显得有些失真,冰冷而坚定,“其他的……顾不得那么多了。”
“阻止他!”刘恒脸色剧变,虽不完全明白李空青要做什么,但那庞大的能量汇聚与“回到过去”的疯狂言论,已让他感到了灭顶的威胁!他周身灵光大盛,就要不顾一切出手!
然而,李空青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并非杀气,也不是威慑,而是一种……洞悉与冷漠。
“刘恒真人,我们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李空青的声音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入刘恒耳中,“无论是解决三族无休止的争端,还是……保全你仙门的未来。”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尧芄活着,他体内那混杂的、随时可能失控的仙魔灵力,以及他与青君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甚至可能动摇青君道心的羁绊,对仙门而言,始终是个巨大隐患和变数。
尧芄若是死了……无论这“命轮”能否成功开启,只要白朱尊者还在,凭借祂的力量,未必不能帮助根基受损但本质未失的青君,理清混乱的记忆与力量,甚至……重塑道途,重回巅峰。
从仙门利益最大化的冷酷角度计算,刘恒,确实没有必须阻止李空青的理由。甚至……乐见其成。
刘恒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怒色与决然,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挣扎的晦暗。他死死盯着痛苦蜷缩的尧芄,又看了看脸色苍白、却依旧试图用身体护住徒弟的青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最终,那只手,缓缓地、沉重地,放了下来。
他甚至……向后退了半步。
这一步,如同无声的判决。
“不——!!!”
青君的嘶吼与乐偶的惊叫几乎同时响起!
但李空青的动作更快!他虚张的五指猛地凌空一抓!
“呃啊——!!!”
尧芄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硬生生从青君怀里被“拔”了出来,悬吊在半空之中!青君目眦欲裂,扑上去想抓住他,却只来得及撕下一片破碎的衣角!
下一刻,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以李空青为中心,浩瀚如海的漆黑魔气轰然爆发!不再是之前那种弥漫的威压,而是高度凝练、精纯到极致的本源魔元!这些魔气并未四散,而是如同百川归海,化作无数道狂暴的黑色洪流,争先恐后地、蛮横无比地强行灌入尧芄的七窍、四肢百骸!
尧芄的身体剧烈地抽搐、扭曲,皮肤表面瞬间爬满了狰狞的黑色魔纹,眼耳口鼻中溢出浓郁的黑气!他体内原本属于青君的、尚未完全融合的仙灵之力,被这狂暴的外来魔元强行冲击、搅动,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势同水火的力量,在少年脆弱的经脉与丹田中,开始了最直接、最惨烈的对冲与湮灭!
“嗡——!!!”
奇异的共振声从尧芄体内传出。在极致的痛苦与能量的疯狂对冲中,那两股力量竟被某种更高层次的规则强行扭曲、糅合,在他胸口处,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缓缓旋转的太极图虚影!黑白二气流转不休,散发着毁灭与新生交织的诡异气息!
天空,毫无征兆地暗沉下来,不是夜晚的自然黑暗,而是一种仿佛墨汁泼洒、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沉漆黑!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雷鸣,在九天之上炸响!不,那不是雷声,更像是某种庞大到无法想象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的……碾磨之声!
一道纯白、炽烈到无法直视的光柱,毫无征兆地从漆黑的天穹最高处劈落!并非雷电,更像是一道撕裂时空的伤痕!光柱精准地笼罩了半空中已然失去意识、被黑白太极图包裹的尧芄!
光柱之中,一个巨大到难以形容的轮盘虚影,缓缓地、由模糊到清晰,显现出来。
那轮盘古朴苍茫,通体呈现出一种非金非石的灰白色泽,边缘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轮盘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晦涩到极致的古老符文,每一个符文都仿佛在呼吸、在流淌,蕴含着令人神魂颤栗的时空法则之力。
轮盘缓缓地、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碾碎一切阻隔的姿态,开始转动。
第一圈,海面沸腾,天地变色。
第二圈,空间扭曲,光影错乱。
第三圈……
“成了……真的成了……哈哈哈哈哈!!!”
李空青仰天狂笑,笑声中充满了压抑百年的癫狂与解脱,眼泪竟顺着冷硬的脸颊滑落。
“玉儿……我来了……我这就来……纠正一切……”
而沙滩上,青君望着那被光柱与轮盘吞噬的、熟悉的身影,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眼前轰然崩塌。
他张开嘴,想喊那个名字。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眉心那点朱砂痣,红得……像要滴下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