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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孩子是他的   3、 ...

  •   3、

      书房里很静,墨香淡淡地浮在空气里。莫正渊站在案前,手里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
      “还真不是他出手的。”他说。莫昽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一份报告。
      “我去看了现场的执法记录仪,还有尸检报告。这份报告没有造假。”
      莫正渊的笔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看。
      太阳出事,对代泊垚来说,在客观上完全是利于他的。莫正渊期待过代泊垚能干得出来这种事。但邢克桢递上来的调查结果,让他小小失望了一下。“那两个绑匪的身份还没有确认?”
      “他们的指纹提前自己处理过,破损了,无法采集。DNA库里也没有这两个人的样本。”
      莫正渊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在元州,能在背后筹划这么一出的人,也算是一个人物了。”
      莫正渊把毛巾放回托盘里,在椅子上坐下来,“行了,你出去吧。”
      “好的,父亲。”
      “后面的结果也不用告诉我了,你自己处理吧。”莫正渊端起茶杯,切断了新闻播报的声音。
      “明白。”莫昽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往外走,而后关上房门。

      陈流看着电视里滚动的新闻播报,屏幕里的女声平稳地播报着凌晨的异动“今日凌晨,警方开展专项抓捕行动,两名涉案歹徒拘捕反抗,已被当场击毙。”
      整条新闻只字未提绑架、人质与千万赎金,将深夜的枪声完全归为常规缉捕案件。
      两个绑匪当场死亡,陈流是没有料到的。不过目的已经达到了。他找那两个人来演戏,原本授意的赎金是五百万,结果他们开口跟木季要了一千万。
      “贪心就要付出代价。”陈流神色如常,淡淡开口道。
      高闻坐在旁边,附和了一句,“是啊,贪心就要付出代价。”
      但他的心思不在附和上。他看着陈流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对两个绑匪的死态度冷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高闻意识到原来事态已经到了这样一个地步,他不想再往前走了。

      邢克桢的办公室里,墙上的电视播放着当天的新闻快讯节目。
      电视的声音开得很低,加之今天的天气异常,太阳刺眼但是风却很大,从法医那边回来直接顺手关了它。
      连续两天高强度的执勤,他的眼下已然有了一片青黑,胡茬也冒出来了。
      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喝了下去。
      而后直接扔掉一次性纸杯,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翻看起手上的两份报告。一份是弹道分析,一份是尸检报告。
      两名绑匪一男一女。
      其中男性死者死于吴雾枪下,子弹从侧面射入,一击致命。
      从他体内取出的是标准制式弹头,对应弹壳编号、弹道痕迹均与吴雾的配枪完全吻合。
      另一枚取自女性死者体内的子弹形制特殊,并非警用配枪弹药,也不属于登记在册的民用枪弹,属于私自改装弹药,痕迹特征暂无匹配记录。
      现场还有第三方。
      可是,勘查现场的人员并未发现第三方活动的痕迹。这第二颗子弹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邢克桢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报告的边缘慢慢摩挲。
      沉思片刻后,他把报告拿出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铁柜旁。铁柜下层有一个旧的火盆。
      他把这唯一一份的,还没有盖章、签字和存档的报告一页一页撕下来,放进盆里,然后掏出打火机,烧掉了。
      邢克桢看着火苗渐渐变大,又渐渐变小,直到完全没有任何余温。
      他站起来,拨通了莫昽的电话。
      “后面的收尾我来做。案子你就正常结。这几天,辛苦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看着窗外的大好日光,邢克桢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已然平静下来。“明白。”

      莫昽已经决定不再出去上学,他要留在父亲的身边。
      莫正渊没有说什么,直接成全了他,让他在州警察局做一个小小的档案管理员,表面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文员,背地里经手的全是脏活累活。
      人,总不能一辈子活在暗处。想要真正握住权力,就得学着一步步蚕食旁人的势力。
      绑架案现场的第三方究竟是谁,他毫不在意。
      他真正在意的,是邢克桢能不能乖乖听命。
      拿一件小事当作考验,顺利收服了一个得力帮手。
      莫昽觉得,这很值。

      翌日。
      医院里,代泊垚从病房里蹑手蹑脚地出来。
      走廊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淡淡地浮在空气里。
      木季住的那一层楼全清了,走廊里站满了黑衣保镖,每隔几步一个。
      阵仗大得有些过头,严肃里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滑稽。
      护士站的护士们私下里常常讨论眼前这实打实的霸总名场面。
      大呈最近不方便露面,宋珈又精挑细选了几十个人,连夜空运到元州。
      禾山居的佣人楼险些都要住不下了。
      代泊垚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他径直走到走廊最深处的一处角落。
      那里有一扇窗,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说。”
      电话那头的人语速极快,简明扼要地汇报完。
      代泊垚一言不发,直接挂断了电话。

      江然一不禁松了一口气。看着手里的那份报告,他隐隐开始期待着一场大戏上演。
      不过,对于此刻的代泊垚来说,监控截图上的人是高闻的也好,是陈流的也好,都不大重要了。
      代泊垚忽然笑了。笑意浅淡,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意义。他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错的离谱,也实在是愚蠢。
      为什么要把事情计划得那么复杂呢?其实一切都可以很简单的。
      他早应该如此的,或者从还没有回国的时候,他就应该那样做。
      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计划了那么多,最后得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没有。
      一切都可以变得很简单的,只要结果是美好的就好。

      木季已经昏迷三天了,她还是没有醒。
      “明明只是小伤为什么还不醒呢?”代泊垚坐在一旁,轻轻地摩挲着她包扎好伤口的手指,温热的肌肤带来的真实感让他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但是看着眼前的木季,他的内心又无法控制地充斥着某种实在的幻灭感。
      仿佛前几天在梵安经历过的一切全然不过一场他自己欺骗自己的戏法。
      他没有魔法,也不是真正的魔术师。而魔术的底层逻辑便是欺骗,除非他真正的去到魔法世界。
      “是不是不想见我?可是,你连太阳也不想见了吗?他很想你。我也很想你。”

      木季,我很想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用这句话来形容我现在的心情,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啊。
      可是,我觉得很有文化,很浪漫。
      木季,我知道了……
      木季,我超级开心的,原来你真的生育了我们两个人的孩子。
      原来,其实你也是爱我的。
      不然,为什么会留下他。
      木季,我们原来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的。
      木季,我第一次明白原来做了父亲是一件怎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是这个孩子,让我有了和你在一起的资格。
      是太阳,让我们的血脉连在一起。

      一开始是觉得又多了一个家人,代泊垚非常开心,他又多了一个家人。
      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可以爱自己的人。
      所以,他一直都好好表现,想要让姐姐也爱他。
      可是想要一个人爱自己本身就是一种很扭曲的占有欲。
      因为代丘山不爱他,他得不到任何正面的关于爱的反馈,尽管书本上的知识足够他用文字去解释什么是爱。
      可是情感不允许,他无法调用自己的情感去正确的表达爱,渴望爱。
      只能依照本能,一种被歪曲过的,不健康的本能去爱。
      后面,知道木季不是自己的姐姐,代泊垚好失落好失落。
      这个世界上,他又失去了一个亲人。
      可是,爱却没有减少,也没有改变,反而愈演愈烈了。
      于是,他开始跟踪木季,想要搞清楚自己对她的感情。
      代泊垚对木季产生的困惑的情绪是会让他愉悦的。
      这好奇怪,好美妙,好舒服。
      代泊垚本能地抓住它们,探究它们,而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他爱木季。是爱情的,不是亲情的。
      两人完全独立的人,想要建立一个家庭,想要把双方的血脉永永远远纠缠在一起,这是爱啊!
      代泊垚恍然。
      原来自己可以为自己选择一个家人。
      他的家人也会是他的爱人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而这件事,在兜兜转转的今天,实现了。
      因为太阳的存在,代泊垚觉得自己有了一个名分,有了一个堂堂正正的机会。

      太阳被救出来的时候,情况还算稳定。急救人员在现场做了初步检查,安眠药的剂量不大,生命体征平稳,只是一直没有醒。
      第二天,情况稳定以后,代泊垚直接安排飞机把人送到了梵安。
      到了之后,宋珈安排的几十个人,跟着宋思凌一起返回了元州。
      宋珈则留了下来,照看孩子。在她看到太阳的第一眼,灵机一动,想要去确认一个猜想。
      当天,她一个人去了鉴定中心。当晚就得到了结果。
      她站在走廊里,把那份报告翻开。
      目光直接跳过前面所有的数据,落在最后一行的结论上。
      然后,第一时间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代泊垚。
      这可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代泊垚正坐在客厅里,宋思凌在给他扎输液针。
      “新出的特效药,不适感会明显一点,你忍忍。”
      “好。”
      刚才他意识混乱,险些伤到自己。
      宋思凌只能给他静脉注射,帮他快速稳定情绪,控制行为。
      药液推进去之后,他的呼吸慢慢匀了下来,眼神也重新聚焦了。
      宋珈的电话在这时候打了过来。
      代泊垚接起来,听到那头传来一声还带着点沙哑的“哥哥”。
      “太阳。”听到太阳叫他“哥哥”,代泊垚有些失落,转瞬便压了下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怎么了?”
      代泊垚就算是知道了太阳的身世,暂时也不能说出来。他必须承认,目前保持现状是最好的。
      “哥哥,我想看妈妈。”
      代泊垚起身,推着输液架走到房间外面。
      内间病房的门上有一个长方形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形。
      代泊垚不敢开门进去,他把手机调到视频通话,摄像头对着里面。
      “妈妈还在睡觉吗?”
      “嗯。”代泊垚压低声音,“妈妈还在睡,不能讲话。”
      太阳也把声音压低了,“那我不吵她。”
      代泊垚拿着手机,轻手轻脚地走回沙发,坐下来。
      屏幕里的太阳靠在枕头上,小脸还有些白。
      他穿着一件有点大的病号服,领口歪在一边,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
      “哥哥,”他说,“我有好好吃药。宋珈阿姨说我很乖。”
      代泊垚看着他,嗯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见妈妈?”
      “要等医生叔叔说你完全康复了才可以。”
      太阳抿了一下嘴。“那我好好养病。我会乖乖吃药的。”
      “嗯,乖乖的。等妈妈醒了,”代泊垚说,“等妈妈也完全康复了,你们才能见面。”
      太阳想了想,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哥哥,妈妈醒了你要告诉我。”
      “第一个告诉你。”
      这时,宋珈的声音从屏幕外面传进来,说该休息了。
      太阳朝屏幕挥了挥手。“哥哥拜拜。帮我亲一下妈妈。”
      “拜拜,我会的。”
      电话挂断。
      代泊垚坐在沙发上,看着变黑的屏幕,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闭上眼睛,本意想要缓了缓。但是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宋思凌在一旁一直守着。新药有一个副作用,嗜睡。
      需要大睡十几个小时,等待代谢完毕后,醒来的状态会好很多。
      但是宋思凌没有提前告知代泊垚这个副作用。因为他知道,一旦告诉他,他一定不肯用。
      药液见底的时候,宋思凌上前小心拔下针头,简单包扎好针眼,处理好医疗废物,又把一条毯子盖在代泊垚身上,才放心出去。

      为了庆祝结婚一周年,代泊垚特意学了香草青酱牛排,又自己动手布置了烛光晚餐。
      他对自己的手艺很有自信,也对今天一整天的约会安排很有信心。
      春天的和风从花园吹进开着的窗里,不至于会将蜡烛吹灭,但是足够撩起木季的发丝,牵动代泊垚的心弦。
      “好吃吗?”代泊垚的一双眼睛,赤诚极了,但语气中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喜欢。”木季笑盈盈地回馈着代泊垚的期待。
      “上次我夸了一句好吃,你就记下来还学会了。”尾音上挑,颇有种唱歌的意味,像是哄孩子似的。
      “看你喜欢,我就偷偷去学了。”
      “下次光明正大的学。我喜欢看你认真做一件事的样子。”
      “好。”
      直到用餐结束,木季的盘子里还剩下大半块的牛排。
      代泊垚一边收拾餐桌,一边瞥着剩下的肉,心里悄悄地失落起来。
      怕是木季又在哄他,实际上,他的厨艺一点都不好,做不出来的东西一点也不好吃。
      作为丈夫,竟然做不出能够让妻子吃了开心的食物,实在是有够失败的。
      “代泊垚。”
      他回过头。木季对他招了招手。代泊垚洗干净手上的泡沫,摘下围裙,做到木季的身边。“怎么了?”
      木季没说什么,而是从背后拿出一个盒子。
      代泊垚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盒子。
      他拿起来,打开。盒子里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绒布,蓝色的沟壑衬托着一支粉白色的验孕棒。
      两条杠。
      是的,木季怀孕了。
      他们的小家庭迎来了一个小生命。
      代泊垚盯着那两条杠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泪水淹没他的视线,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盒子上。
      浅色的绒布一下子变成了深色,在灯光的渲染下,变得很是鲜艳。
      代泊垚伸手将木季抱在怀里,他哭得太大声,竟然让木季一时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只好热情又柔情的回应他的拥抱。
      多么美的一个梦。

      代泊垚从梦里醒来的时候,沙发已经湿了一片。
      他睁开眼睛躺在黑暗里,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一直往外涌。
      现实和梦境的拉扯,让他的意识进入到一段长时间的空白。
      可,他眼泪依旧,无声无息,无穷无尽。
      哭泣是很没有出息的,代丘山从来都不会让代泊垚去哭。
      如果被父亲发现他因为某件伤心的事情哭泣,他收到的一定不是安慰,而是贬低。
      一个不够强大的人是不配拥有眼泪的,可是一个真正强大的人是不需要眼泪的。
      所以代泊垚的哭相,极其无聊。
      眼泪只是在流,而他面无表情,没有声音,没有哽咽。
      过了很久,代泊垚慢慢敛了心绪,深吸一口气,伸手摸到手机。
      屏幕亮起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代泊垚叹了一口气,起身去开灯。
      他走进洗漱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自己的脸上,抬眼看了看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实在有些难看。眼眶红肿,像是一大块海绵塞进去一样,胡茬很是茂密,雨后春笋似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可笑。
      随手去摸放在一旁的一次性剃须刀具。刀片贴着皮肤刮过去,一股不可名状的血腥味蔓延出来。
      代泊垚的手在发抖,他对着空气甩了甩手,继续刮,沙沙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刮完,用水冲掉泡沫,拿毛巾擦干净脸。
      抬手把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衬衫脱下来,扔进脚下的洗衣篮。
      又对着镜子把睡着翘起来的一边头发压了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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