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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那刻夏的第二次接触 高层会议结 ...

  •   高层会议结束后的一周,中心表面平静,暗流涌动。
      穹能感觉到变化。
      丹恒给他安排了更多的档案整理工作,美其名曰“夯实基础”。但穹知道,那些档案的密级比以往更高,涉及的内容也更敏感——大多是历史上失败的实验、异常的集体暴动事件,以及几次著名的收容失效导致的伤亡报告。
      这不是偶然。
      有人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特殊性的另一面,是潜在的危险。
      拉帝奥的医疗监控频率从每周一次增加到每周三次。每次体检都伴随着更严格的测试和更尖锐的点评。“你的能量波动像一只试图驯服自己的野兽,”拉帝奥在最近一次检查时说,“它学会了不轻易伤人,但牙齿依旧锋利。”
      穹没有反驳。
      他学会了在拉帝奥的毒舌中提取有用信息——他的控制力在进步,但上限还不稳定。能量像潮汐,平时温和,但在特定刺激下会汹涌。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周围的人。
      有些同事看他的眼神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谨慎的敬畏。在他路过时,谈话声会稍微压低;在他询问事情时,回答会更官方、更简洁。
      只有少数人依旧如常。
      三月七还是会在午休时拉着他讲新听来的八卦,吐槽研究部门的奇葩规定。米沙还是会认真地和他核对后勤单据,偶尔分享实习生的苦恼。丹恒……丹恒一如既往,布置任务,检查进度,偶尔在他困惑时给出简洁的指点,不多说一句废话。
      但穹知道丹恒做了更多。
      那些被安排阅读的高密级档案,丹恒都会提前筛选,确保内容不会过度冲击他的认知。拉帝奥的体检报告,丹恒会调阅副本,追踪每一个异常指标的变化。甚至在一次简短的部门会议后,丹恒看似随意地提醒他:“近期避免单独前往深层收容区。如果有必要,通知我陪同。”
      穹没有问为什么。
      他知道答案。

      周五晚上十点,穹完成当天的训练回到宿舍。肌肉酸痛,精神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他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书桌前打开个人终端,准备整理今天的训练笔记。
      就在这时,屏幕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画面扭曲成抽象的色彩条纹,然后重新稳定。但屏幕上显示的不再是他的笔记界面,而是一个通讯窗口。

      窗口里是那刻夏的脸。

      他看起来和上次见面时没什么变化,浅绿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红蓝异色的双瞳在屏幕微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他坐在一张看起来像是实验室椅子的东西上,背景是某种金属墙壁,上面有模糊的涂鸦和公式痕迹。
      “晚上好,穹。”那刻夏开口,声音带着那种熟悉的、介于嘲讽和兴奋之间的语调,“或者说,该说晚安了?看来你还没被那些老顽固关进笼子。可喜可贺。”
      穹的手停在键盘上方。他第一反应是切断通讯,启动警报,未经授权的异常个体联系,这严重违反安全规程。
      穹的手停在半空,离紧急按钮只有几厘米。
      但他没有动。
      “你怎么——”
      “怎么进来的?”那刻夏打断他,全息影像在屏幕上微微晃动,边缘不时闪过干扰条纹,“你们那套防火墙,对付普通骇客还行。对我来说,太简单了。”
      他向前倾身,即使隔着屏幕,穹也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
      “不过这次确实花了点功夫。你们的安全等级提升了,监控密度增加了三成。有意思……看来那场会议的结果,让你成了重点关照对象。”
      穹的心沉了一下。
      会议内容应该是绝密。
      那刻夏知道,意味着他有极其深入的信息渠道,或者……
      “别猜了。”那刻夏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我对你们那些官僚把戏没兴趣。我来,是因为有些信息,你应该知道。而有些人,不打算告诉你。”
      穹缓缓收回手,没有按报警钮。
      他知道一旦按下,安全部队会在两分钟内赶到。但那刻夏能入侵到这里,就可能有后手。更重要的是……他确实想知道那刻夏要说什么。

      “什么信息?”穹问,尽量让声音平静。
      “关于净化教团。”那刻夏说,“你们最近开始认真对待这个名字了,对吧?白厄小队带回来的残骸,景元召开的安全会议,二级战备状态……反应慢了半拍,但总算意识到了威胁。”
      他的影像闪烁了一下。
      “但你们知道教团的真正起源吗?知道他们为什么执着于净化异常,甚至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
      穹沉默。
      中心的情报有限。
      教团像凭空出现,组织严密,技术先进,动机成谜。
      “让我猜猜,档案部的标准答案是极端主义组织,信奉某种扭曲的意识形态,视异常为不洁,必须清除。”那刻夏笑了,那笑声经过滤波后显得格外刺耳,“肤浅,太肤浅了。如果只是疯子,他们不可能发展出能跟中心抗衡的技术,更不可能存在几个世纪而不被根除。”

      几个世纪?
      穹的瞳孔微缩。

      “惊讶吗?”那刻夏说,“教团的历史比你想象的要古老。他们的创始人,不是疯子,而是……叛徒。”
      屏幕上的影像变化了。
      那刻夏的脸缩小到角落,主画面变成了一幅粗糙的线条画,像是从某本古老手稿上扫描下来的。
      画面上是一个穿着旧式研究员制服的男人,站在一个发光体前,双手张开,表情狂热。背景是扭曲的线条,象征混乱。
      “327年前,中心还叫异常现象调查委员会的时代。一个名叫以利亚·韦斯特的研究员,参与了当时最机密的项目,对基石本质的初步探索。”
      那刻夏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叙述历史般的节奏。
      “韦斯特是个天才,也是第一个提出基石可能具有意识假说的人。他主导了一系列实验,试图与基石建立更深层的沟通。但实验出了意外……或者说,成功了太多。”
      画面切换,变成几行模糊的手写笔记。

      【观测日志第147天
      接触加深,低语变得清晰。
      我看到……■■,■金的■■,在■烧。
      有声音在呼唤,不是语言,是概念。
      它渴望……完整。】

      【观测日志第151天
      事故,能量溢出,三名助手死亡。
      韦斯特博士行为异常,他声称理解了基石的痛苦,说我们不是在保护世界,是在囚禁一个受伤的神。
      他开始私下记录另一套笔记。】

      【观测日志第155天
      韦斯特博士失踪,带走了全部研究数据和部分核心样本。】
      画面定格在一张破损的纸页上,签名是“E.West”。
      那刻夏的影像重新放大。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终端散热风扇的轻微嗡鸣,和穹自己的心跳声。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穹问。
      “因为有趣。”那刻夏说,“也因为你应该知道。你身上有和韦斯特相似的东西,你们都听到了基石的声音。区别在于,韦斯特被声音逼疯了,而你……目前为止还挺着。我想看看,知道了这些,你会怎么选。”
      他顿了顿。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
      “我不喜欢教团。他们那种自以为是的净化是对真理的粗暴践踏。异常是现象,是数据,是研究素材。直接销毁?浪费,愚蠢。”
      典型的学者式理由。
      穹深吸一口气。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这可能是你编的故事,为了……某种目的。”
      “不错的警惕心。”那刻夏赞赏地点点头,“但ASCAO给我的编号是007,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穹知道。
      中心的异常编号规则,001到009是留给最早收容、最特殊或最危险的个体。
      那刻夏是007,意味着他在中心存在的时间,可能比大多数研究员的生命还要长。
      “你当然可以选择不信任我的答案。”那刻夏继续说,“但你认识的那些人里,有比我存在更久、见证过那段历史的人吗?景元?姬子?他们或许知道片段,但有些记录……早就被整理过了。”
      他的笑容里带着讽刺。
      “我也曾有过无法求真的时期。被关着,只能看到他们想让我看到的东西。然后我获得了自由,信息的自由。我接触了所有能接触的记录、数据、残留记忆。”
      “然后我知道了,知道了何谓真理。”
      他的目光透过屏幕,死死锁定穹。
      “还是说,你已经失去了年轻人的锋芒了呢?宁愿接受被筛选过的安全知识,也不敢触碰可能有毒的真相?”

      激将法。
      赤裸裸的。
      但有效。
      穹感到胸口涌起一股熟悉的冲动,那种对更多的渴望,那种在平凡世界里让他最终点击接受邀请的好奇心。
      他笑了。

      “当然不。”他说。
      那刻夏挑眉。
      “所以,阿那克萨戈拉斯。”穹叫了他的全名,“代价是什么?”
      屏幕上的影像明显地停顿了一秒。那刻夏的红蓝异色瞳孔微微放大,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兴趣光芒。
      “代价?你知道我要收取代价?”
      “你说过,知识需要代价。”穹说,语气平静,“上次你给了我概念冲击,代价是头痛和恶心。这次的信息更有价值,你不会免费赠送。”
      那刻夏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档案部回荡,扭曲的电子音让人头皮发麻。
      “好!很好!你开始理解了!”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是的,代价。获取这份历史信息的代价是……你的味觉。暂时失去二十四小时。”
      穹皱眉。
      “味觉?”
      “怎么,嫌轻了?”那刻夏收起笑容,表情变得玩味,“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换成别的。比如,二十四小时的色觉?或者,十二小时的触觉?再或者……一周的短期记忆存取权?甚至,如果你够大胆,我们可以谈谈寿命或者某个非必要脏器的暂时功能丧失。”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天气。
      穹感到后背发凉。
      “为什么是味觉?”他问。
      这个代价太……琐碎了。和他得到的信息相比,简直不对等。
      那刻夏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问为什么。”他缓缓说,“第一,因为对我来说,你的器官没有任何实际价值。如果可以,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支付代价。比如,消耗我储存的某些认知碎片。”
      “第二,”他继续说,“味觉是感知世界最直接的通道之一。”
      “甜蜜、苦涩、辛辣、酸楚……失去它,你会更清晰地感受到缺失。这种具体的、持续的缺失感,会让你更深刻地记住,知识不是免费的。每一次获取,都需要付出点什么。”

      穹沉默了。
      他在快速思考。
      信息很有价值。教团的起源如果真如那刻夏所说,那么中心的对策可能需要根本性调整。
      但是几个世纪了,中心会一直放任这种风险吗?连一个成年不久的大学生都能想到的问题,那些老谋深算的领导不可能想不到。
      这不是战术问题,是历史根源问题,远不是穹能够改变的。

      但代价……
      二十四小时失去味觉。
      听起来不严重,但正如那刻夏所说,这是一种持续的提醒。而且,这意味着接下来一天里,他吃饭将如同嚼蜡,喝咖啡将尝不到苦香,甚至无法通过味道判断食物是否变质。
      还有更深层的风险。
      那刻夏是否在代价上说了谎?失去味觉会不会是更严重影响的表象?或者,这只是一个开始,后续会有更多代价累积?

      那刻夏耐心等待着,像一只观察实验反应的猫。
      最终,穹抬起头。
      “情报很有价值。”他说,“但二十四小时味觉的代价过高。我最多接受十二小时。或者,你可以换一个代价,不影响我基本行动能力的代价。”
      讨价还价。
      那刻夏的表情变得极其有趣。惊讶、欣赏、兴奋混合在一起。
      “讨价还价……你比我想象的大胆。”他说,“但规则是我定的。二十四小时,不减。”
      “那我不接受。”穹说,作势要关掉终端。
      “等等。”那刻夏说。
      穹的手指停在关闭键上方。
      “十八小时。”那刻夏说,“这是我的底线。或者,你可以选择不接受信息,但你已经听到了开头。有些知识,一旦进入耳朵,就再也挖不出来了。”
      “你会一直想,一直猜,一直怀疑。那种悬而未决的折磨,可能比失去味觉更难受。”

      穹看着屏幕上的那张脸。
      他在权衡。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不是为了对抗谁。
      而是因为他需要这些信息。
      很多人受伤了,教团的威胁在升级,中心内部因为他的问题暗流涌动。
      他需要更多的拼图,来理解自己身处的战场。

      “十八小时。”他说,“成交。”
      那刻夏笑了。
      “很好。现在,支付代价。”
      屏幕上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符号,由几何线条和闪烁的光点组成。
      那刻夏说:“盯着它,集中注意力,在意识里同意交易。”
      穹照做了。
      他盯着那个符号,在脑海里清晰地想着:我同意用十八小时的味觉,换取关于净化教团起源的信息。

      符号亮起刺眼的白光。
      下一秒,穹感到奇特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开来。
      不是疼痛,不是麻木,而是一种……空洞。就好像原本应该在那里的一种感知能力突然被抽走了。
      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能感觉到湿润,能感觉到温度,但尝不到任何味道,没有唾液本身淡淡的咸味,什么都没有。
      他拿起桌上喝剩的半杯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流过喉咙时有液体特有的顺滑感,但没有味道。
      不是没味道的那种平淡,而是彻底的、绝对的空白。就像在看一张纯白的纸,不是白色,而是没有颜色这个概念本身。
      “感觉如何?”那刻夏的声音传来。
      “很奇怪。”穹如实说,“不是没味道,而是味道不存在了。”
      “很好,记住这种感觉。”那刻夏说,“现在,该兑现我的承诺。”
      “那不是全部吗?”
      “它可以是,但了解全部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听好了,这个故事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档案里,因为中心花了很大力气掩盖它。”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讲述。
      “以利亚·韦斯特拥有天才普遍有的通病,偏执,道德感模糊。他认为异常是宇宙的疾病,需要被净化,但当时团队的主流观点是研究和控制,而不是消灭。韦斯特的极端理念不被接受。”
      “后来,在一次对基石的深度接触实验中,发生了事故。三名研究员死亡,韦斯特受了重伤,但也……看到了什么。他声称自己瞥见了真实的宇宙,看到了异常的本质。”
      “感染,是某种更高存在对现实世界的污染。”
      “以利亚·韦斯特窥见了基石真相的一角。”那刻夏说,“但他承受不了那种认知。基石的低语、那些破碎的记忆和渴望,混合着他自己的野心和恐惧,把他逼疯了。他认为异常是基石伤口中流出的脓血,是现实结构的癌细胞。”
      “唯一的救赎,就是净化一切异常,然后……用他掌握的方法,治愈基石。”
      那刻夏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天气预报。
      “韦斯特康复后,理念彻底极端化。他认为中心的路线是绥靖,是在纵容感染扩散。他试图说服其他人,失败。于是某天夜里,他逃离了中心,带走了技术和知识,也带走了从基石中感受到的污染必须清除的扭曲信念。”
      “他去了哪里没人确切知道。但根据后来教团活动轨迹的逆向追踪,他很可能去了欧洲某个偏远地区,开始建立自己的组织。他招募那些对异常有深切恐惧或曾受其害的人,传授他从中心偷走的技术,经过他极端理念改造后的技术。”
      “这就是净化教团的起点。”
      “一个疯了的先知,一群被他的偏执感染的追随者,几个世纪的技术积累和地下活动。他们不是凭空出现的怪物,穹。”
      穹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净化教团的技术和中心的相似,是因为……”
      “因为它们同源。”那刻夏说,“韦斯特带走了早期抑制场技术的原型设计、能量武器的基础蓝图,还有一部分关于异常生理学的研究数据。但他去掉了所有保护、收容、研究的部分,只保留了检测和摧毁。”
      “中心发现资料失窃后,试图追查韦斯特,但他隐藏得很好。直到意外出现前,他们还以为韦斯特只是变成了疯子。”
      “几年后,当第一个净化仪式的报道出现时,中心才意识到他做了什么。但那时候,教团已经初具规模,而且……中心内部有些人认为,让一个外部组织处理一些麻烦的异常,未必是坏事。”
      那刻夏露出讽刺的笑容。
      “短视,愚蠢,但很人类。”
      “于是中心选择了沉默,只是加强了对教团的监视。直到后来,教团越来越激进,开始攻击中心的设施,他们才意识到这个怪物已经失控了。”
      屏幕上的那刻夏摊开手。
      “哦,还有个小细节,韦斯特最后的下场。根据零碎的情报,他在教团成立大约二十年后,死于一次实验事故,他试图用从中心偷走的某种未完成的技术,强行净化一个高威胁异常,结果引发了反噬。”
      “但那个时候,教团已经不需要他了。他的理念已经生根发芽,变成了自我延续的疯狂。”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故事讲完了。交易完成。你的味觉会在十二小时后恢复,大概明天上午十点左右。别忘了记录。”
      “等等。”穹说,“你说韦斯特看到了真实的宇宙,那到底是什么?他看到了什么?”
      那刻夏的笑容变得复杂。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穹。而且那个故事……需要更大的代价。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韦斯特看到的,和我追求的,可能是同一种东西。我们只是得出了不同的结论。”
      他身体后仰,开始操作什么。
      “交易完成。”那刻夏说,“信息已经给你了,好好消化。”
      他的影像开始变得不稳定,干扰条纹越来越多。
      “最后给你一个忠告,穹。”那刻夏在消失前说,“与异常进行交易,一定要小心。异常的语言系统和人类不是同一套。像我这样从头到尾都用人类逻辑和语言交流的异常,不多。”
      “大多数异常,它们的承诺、代价、条件,建立在完全不同的认知体系上。稍有不慎,你付出的就不只是味觉,可能是记忆,是情感,是时间感,甚至是……对自我的认知。”
      他顿了顿。
      “这次我用了你能理解的方式。但下次,如果和其他异常打交道,记得问清楚每一个字的定义。不然,借走你的影子一天可能意味着你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实体投影;分享你的一个梦可能意味着你永远失去做梦的能力。”
      影像几乎完全被噪点淹没。
      “这是仁慈吗?”穹忽然问。
      那刻夏的最后一点轮廓在屏幕上凝固。
      没有回答。
      然后,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终端恢复正常桌面,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安全系统的状态显示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入侵记录。
      只有穹口腔里那片空洞的味觉,证明交易真实发生过。

      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舌尖的空洞感依然清晰。他拿起桌上的一块能量棒咬了一口。
      能感觉到它在齿间碎裂的质感,能闻到淡淡的谷物和蜂蜜的香气,但尝不到任何甜味或咸味。咀嚼变成了一种纯粹机械的动作,吞咽时只有食物团块经过喉咙的物理感觉。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记录。

      【时间:23:17。
      食物:高蛋白能量棒。
      视觉:深棕色,表面有颗粒纹理。
      触觉:干燥,微硬,咀嚼时有明显的颗粒感。
      嗅觉:谷物、蜂蜜、轻微的人工香料气味。
      味觉:无。完全的无。吞咽时能感觉到食团移动,但没有任何味道反馈。
      心理感受:进食变得像完成任务,失去愉悦感。想起小时候感冒鼻塞时吃东西没味道的感觉,但那时至少还有基础的咸甜感知,现在连那个都没有了。】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那刻夏说的故事在脑子里回响。
      教团的起源。
      叛逃的研究员埃利亚斯·韦斯特。
      对基石“污染”的扭曲信念。
      几个世纪的潜伏。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教团对中心的攻击就不仅仅是意识形态冲突,而是一种扭曲的清理门户。他们认为中心在错误地“圈养”异常,是在加剧基石的“痛苦”。
      而中心的高层,至少景元这个级别,很可能知道这段历史。
      所以中心内部对异常适应性的争论才如此激烈。
      激进派想探索新路,保守派想回归更严格的控制,或许都是在对教团这个历史错误做出反应。
      那么净化教团和中心的对抗,本质上是一场理念战争延续了三百多年的余波。
      一场关于异常到底是什么、该如何对待的内部争论,演变成了你死我活的暴力冲突。

      窗外的走廊灯光透过门缝洒进来一点。夜深了,中心的大多数区域已经进入低功耗模式,只有必要的安保守卫和基础系统还在运行。
      穹关掉文档,躺到床上。
      失去味觉的夜晚,一切都显得有点不真实。
      他想起询问那刻夏最后的话——“这是仁慈吗?”
      也许不是仁慈,但至少是一次选择。
      那刻夏明明可以用更隐晦的方式设下陷阱,但他没有。
      他给出了明确的代价和明确的信息,甚至提醒了穹关于异常语言的风险。
      这个被编号为007、关在收容单元里的异常,到底在想什么?
      穹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在深层收容区的特殊收容单元内。
      那刻夏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那是穹刚才的生理指标监控记录。心跳、脑波、皮肤电反应。在他讲述教团起源时,穹的反应曲线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特别是提到韦斯特看到了真实的宇宙时。
      “果然……”那刻夏低声自语,“你也在想同样的问题,对吧?真实到底是什么?我们看到的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是表象,多少是本质?”
      他调出另一份档案,标题是【ASCAO历史记录】。
      权限栏显示着红色的【访问拒绝】字样。
      但那刻夏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动,一串复杂的光符在空气中浮现,嵌入权限验证界面。几秒钟后,【访问拒绝】变成了【访问许可】。
      档案打开,里面是关于中心早期历史的零碎记录。大部分页面被涂黑,但有些段落还能阅读。

      【……韦斯特博士在事故后表现出严重的认知畸变。他声称“帷幕被掀开了一角”,并不断重复“它们无处不在”……】
      【……失踪前最后一次谈话记录显示,韦斯特认为中心的研究方向完全错误。“我们不是在研究异常,”他说,“我们是在研究症状。真正的病因在别处,在更深的地方,在……”录音在此中断……】
      【……后续调查发现,韦斯特私自进行了至少三次未经批准的基石深度共鸣实验。实验数据全部被销毁,但能量残留分析显示,他可能短暂接触到了基石意识表层的……[数据缺失]……】

      那刻夏关闭档案,靠在椅背上,红蓝异色的双瞳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
      “以利亚·韦斯特,可怜的家伙。”他喃喃道,“你瞥见了真相,却被真相逼疯了。你以为净化能解决问题,却不知道污染本身可能就是世界的一部分。”
      他调出穹的个人档案页面。
      照片上,灰发的年轻人眼神清澈,带着那种初入中心时特有的、混合着好奇和紧张的神情。
      “而你,穹……你会走向哪条路呢?会成为第二个韦斯特,被看到的真相压垮?还是会找到第三条路,那条连我都在寻找的路?”

      而穹,在失去味觉的夜晚,做了一个关于燃烧的城市的梦。
      梦里没有声音,只有火焰舔舐建筑的画面,和一个背影,一个穿着老旧研究员制服的男人,站在火海中,仰头看着天空,仿佛在质问什么。
      醒来时是早上六点。
      舌尖的空洞感依然清晰。
      穹坐在床边,想起梦里那个背影。
      他想,那大概就是以利亚·韦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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