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我提议将穹强制归档 邀请函在穹 ...

  •   邀请函在穹的个人终端上弹出时,是周一下午17:56分。
      那是一封格式极其正式的内部通讯,来自伦理委员会办公室。
      【发件人:星期日(伦理委员会主席办公室)
      主题:关于补充伦理认知的邀请
      内容:实习生穹,鉴于你在近期任务中展现的特殊性,以及处理异常事件时涉及的伦理判断,伦理委员会认为有必要为你安排一次补充性的伦理认知课程。
      课程将于明日上午十点,在伦理听证厅旁的小型研讨室进行,由我亲自主持。
      请准时出席。
      ——星期日】
      没有询问是否有空,没有说明课程时长,甚至没有提供拒绝的选项。
      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自从进入ASCAO以来,他经历了体检、训练、外勤任务,甚至面对过收容失效,但这是第一次收到如此正式、如此强势的邀请。

      这不是邀请,是传唤。

      上午9:45,穹站在伦理委员会第三听证室门口。
      这里的走廊和其他区域不同。墙壁是深灰色的石材,地板是暗色的实木,天花板很高,上面有简洁的几何浮雕。没有窗户,光线来自嵌入墙壁的柔和灯带。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旧纸张的气息。
      庄严,肃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第三听证室比他想象的要小,或者说比听证室A要小。
      一个椭圆形的深色木桌,周围摆着八张高背椅。墙壁上挂着ASCAO的徽章,房间尽头有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玻璃后面应该是观察室。
      星期日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他今天穿着ASCAO的正式制服,领口和袖口有银色镶边。蓝灰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深邃而平静。他的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优雅得像一幅古典肖像画。
      知更鸟坐在他右手边,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她向穹微笑,那笑容温和而安抚人心。
      还有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影像。
      在星期日左手边的座位上,浮现着一个半透明的全息投影。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女,蓝色长发,蓝色眼睛,穿着样式奇特的深色礼服,表情严肃得不合年龄。
      她的影像偶尔会轻微闪烁,像信号不稳的通讯。
      “穹,请坐。”星期日说,声音温和。
      穹在指定的位置坐下,正好在星期日对面。
      “不必紧张,”星期日说,合上文件,“今天的课程与其说是授课,不如说是一次对话。伦理问题的核心往往不在于规则本身,而在于理解规则背后的意图,以及如何在复杂情境中做出符合意图的选择。”
      他顿了顿。
      “首先,介绍一下。我妹妹知更鸟你已经认识。”他示意全息投影,“这位是刻律德菈女士。她是我们与某个……特殊盟友的联络代表,今天将作为特约嘉宾参与讨论。”
      刻律德菈的全息影像微微颔首。她的目光落在穹身上,那眼神让穹感到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不像镜流那种冰冷的危险,而是一种更抽象的、仿佛被某种绝对规则审视的感觉。
      不过穹暂时没有不适的感觉。
      “刻律德菈女士所代表的理念,与我们伦理委员会的核心信念有共鸣之处。”星期日继续说,“那就是绝对秩序是文明存续的唯一基石。”
      他说话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混乱会带来毁灭。异常,从本质上说,就是对秩序的挑战。我们的工作,就是在混乱中建立秩序,在异常中寻找规则,将不可控的因素纳入可控的体系。”
      穹安静地听着。
      “而你,穹,”星期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是一个特殊的变量。”
      “你拥有与基石共鸣的能力,这意味着你既属于秩序的一部分,也可能成为秩序的破坏者。如何平衡这种双重性,将决定你未来的道路,也将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中心的未来。”
      他靠回椅背。
      “穹,我听过你的报告。”刻律德菈开口,语调缺乏起伏,“一个能与基石共鸣的人类个体,有趣。但更有趣的是,你似乎对自身所处的位置缺乏清晰的认知。”
      穹感到喉咙发干:“我正在学习中。”
      “学习是必要的,”星期日接话,“但有些东西,无法仅从书本或报告中习得。刻律德菈女士今天带来了一些……寓言,或许能帮助你理解中心,以及你自己,在整个体系中的位置。”
      “我们开始吧。”星期日说,“第一个议题:秩序的价值。”

      课程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穹感觉自己就像听了一节又一节的哲学课。
      直到星期日问出那句穹才稍有些参与感。
      “……我想听你谈谈你的理解。关于秩序,关于异常,关于你在这两者之间的位置。”
      穹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是考验。
      星期日在等他表态,等他选择立场,是选择绝对的秩序,还是接受某种程度的混沌。
      “我在档案部工作,”穹缓缓开口,“接触过很多异常档案。有些异常确实危险,必须严格收容。但有些……比如ASCAO-370,那个视阈窃取透镜,它只是好奇,不是恶意。还有和谐回廊计划里,我看到异常和人类可以共存,虽然那种共存不完美,但那不是混乱,而是一种……不同的秩序。”
      星期日微微挑眉。
      “不同的秩序?”
      “秩序不一定意味着完全的控制和统一。”穹说,声音逐渐坚定,“和谐回廊计划里,社区有自己的规则,那些规则不是我们强加的,而是居民们在相处中自发形成的。那是一种有弹性的秩序,能适应变化,能包容差异。我觉得……有时候,适度的混沌或者说灵活性,恰恰是生命力和适应性的来源。”
      他说完,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刻律德菈的全息影像忽然开口了。
      “弹性秩序是脆弱的秩序。”她说,“生命在初期需要灵活,但成熟后需要稳定。文明更是如此。短暂的包容最终会导向混乱,因为差异会积累矛盾,矛盾会引发冲突。真正的文明必须建立在统一的原则之上。”
      她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盯着穹。
      “你所说的和谐回廊,本质是一个微小的实验场。在那里,你可以容忍差异,因为规模小,矛盾可控。但如果将这种模式放大到整个中心,乃至整个世界呢?每一个异常都有其独特的规则,每一个特殊性都要求被包容。当这些规则相互冲突,这些特殊性彼此不容时,谁来仲裁?用什么标准仲裁?”
      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立刻回答。
      刻律德菈继续说,声音平静。
      “绝对秩序不是僵化,而是公平。明确的规则,统一的尺度,所有人都知道界限在哪里,所有人都接受同样的约束。这样,冲突从一开始就被消弭,资源不会被浪费在无休止的调适和妥协上。文明才能稳步前进,而不是在混乱的边缘摇摆。”
      星期日轻轻点头,仿佛在赞同。
      知更鸟这时开口了。她的声音像一道清澈的溪流,柔和地切入紧张的对话。
      “哥哥,刻律德菈女士,我觉得穹说的也有道理。秩序需要规则,但规则也需要温度。如果我们只追求绝对的统一,可能会失去理解其他可能性的机会。”
      她看向穹,眼神鼓励。
      “穹在和谐回廊看到的,不一定是完美的解决方案,但至少是一种尝试。尝试理解异常,而不是单纯地控制它们。”
      星期日看了妹妹一眼,表情有些复杂。
      “尝试是必要的,但必须有限度。”他说,“中心的第一要务是保护现实结构的稳定。任何可能危及这一目标的尝试,都必须受到严格的约束和审查。”
      他重新看向穹。
      “穹,你刚才提到了灵活性和适应性。但请告诉我,当灵活性与安全冲突时,你会如何选择?比如,一个异常表现出友善的迹象,但它依然有不可控的风险。你会主张继续观察和尝试沟通,还是会主张加强收容,甚至考虑销毁?”

      这又是一个难题。
      穹想起了ASCAO-554,那个被他抹除的灰烬之影。
      它危险,它攻击了样本库,但它可能也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理由。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他说,“如果有明确的威胁,必须以安全为先。但如果威胁不明确,只是潜在的风险……我认为应该谨慎观察,寻找更温和的解决方案。因为一旦销毁,就再也没有了解的机会了。”
      “即使这可能危及他人?”
      “我会尽力确保观察过程的安全。”穹说,“但如果必须在可能的风险和确定的毁灭之间选择……我觉得应该给未知一个机会。当然,前提是做好防护,控制风险。”
      星期日若有所思地点头。
      “一个平衡的答案。”他说,“但平衡往往是困难的。在现实中,你很少有时间进行充分的观察和评估。危机发生时,你必须立刻做出选择。那时,你靠什么判断?是规则,是经验,还是……直觉?”

      穹沉默了。
      他想起了面对ASCAO-554的那一刻。
      他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评估,只是本能地伸出手,然后异常就消失了。
      那是直觉吗?
      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可能需要看具体情况。但我相信,如果平时有充分的思考和准备,关键时刻的直觉会更可靠。”
      这句话让星期日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刻律德菈的全息影像再次闪烁。
      “直觉是未被分析的逻辑。”她说,“如果这种逻辑最终能导向明确的规则,那么直觉就有价值。但如果直觉只是情绪或偏好的伪装,那么它就是危险的。”
      她顿了顿。
      “年轻人,你拥有特殊的能力。这意味着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产生远超你想象的后果。你的灵活性,可能会被解读为不可靠。你的尝试,可能会被视为冒险。在秩序的系统里,你需要证明自己不是破坏者,而是维护者。”

      穹感到一阵压力。
      这不仅仅是讨论,这是定位。星期日和刻律德菈在试图引导他,或者说,在试图塑造他,
      让他接受他们的理念,成为他们秩序观的一部分。
      但他不想被完全塑造。

      “我在学习控制自己的能力。”他说,“也在学习理解中心的规则。但我认为……理解和盲从是两回事。我接受规则,因为规则保护了大多数人。但我也相信,规则本身可能需要进化,以适应新的情况。”
      他看向星期日。
      “就像您刚才说的,中心的第一要务是保护现实结构的稳定。这个目标我完全认同。但实现这个目标的方法,是不是可以有多种?严格的收容是一种方法,和谐回廊那样的尝试是另一种方法。只要最终都是为了保护,是不是可以允许不同的路径存在?”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星期日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凝视着穹,那目光像在重新评估什么。
      知更鸟轻轻哼起一段旋律,那旋律柔和而安抚,像春风吹过草地。穹感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有趣的视角。”星期日最终说,“你没有被我们的问题带着走。”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陈列架前。架子上放着几本厚重的典籍,封面是深色的皮革,书脊上有烫金的文字。
      “穹,今天的讨论到此为止。”他说,“你不需要现在就给出所有答案。但请记住今天的问题,也记住你自己的回答。未来,当你面临真正的选择时,这些思考会成为你的指引。”
      他转过身。
      “最后送你一句话:秩序不是牢笼,而是航道。它限制你的方向,是为了让你能航行得更远,更安全。但航道的边界,有时也需要根据洋流的变化而调整。关键在于谁来决定何时调整,如何调整。”
      穹点头。
      “我明白了。”
      “你可以回去了。”星期日说,“知更鸟会送你出去。”
      知更鸟站起来,向穹微笑。她走到门边,等待穹跟上。
      穹向星期日和刻律德菈的影像点头致意,然后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关闭时,他听到星期日低声说了什么,但听不清内容。

      就在穹乘坐电梯返回档案部所在楼层时,在中心更深处的某间高度隔音的会议室里,另一场关于他的讨论,才刚刚开始。
      会议室呈阶梯状,中心是发言席和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周围是两圈弧形座位。
      此刻,座位上几乎坐满了人。景元坐在主位,表情是一贯的温和,但眼神深处藏着锐利的光。姬子坐在他左手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但脊背挺直。拉帝奥坐在她旁边,正在快速翻阅面前的数据板,眉头紧锁。
      中心的头部研究员,比如黑塔女士用这种会议毫无价值拒绝出席,不过还是派了机器代表旁观会议。
      丹恒坐在靠后的位置,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全身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
      “人都到齐了。”景元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在房间中回荡,“我们开始吧。本次会议有两个主要议题:第一,和谐回廊计划的阶段性评估;第二,特殊人员穹的管理与发展方向。”
      他示意丹恒。
      “丹恒,可以开始汇报了。”
      丹恒点头,打开数据板。
      “和谐回廊计划,自启动以来已运行四个月。项目区域位于缓冲层S-7区,占地面积三百平方米,模拟小型社区环境。目前收容有六个Safe级异常和两个Euclid级异常,所有异常均表现出低攻击性和一定程度的社会性。”
      他调出数据图表。
      “过去四个月,项目区域内发生轻微冲突二十七次,均由社区内部调解机制解决,未引发收容失效。异常与人类研究员之间的互动频率增加,部分异常显示出学习适应性行为的迹象。初步观察表明,在受控环境下,低威胁异常与人类共存的模式具有可行性。”
      “可行性不等于安全性。”安全部的代表冷冷地说,“六个Safe级,两个Euclid级,集中在一个区域。任何一次冲突升级,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S-7区的防护等级只是二级,不足以应对大规模异常暴动。”
      “过去四个月的数据显示,风险可控。”丹恒说,“社区的自我调节机制比预想的更有效。”
      “四个月太短。”研究部门的一位高级主管开口了。他叫埃德加·莫里斯,五十多岁,灰发,戴着无框眼镜,以保守著称。
      “异常的特性可能随时间变化。现在表现温和,不代表永远温和。我们不能因为短期数据乐观就放松警惕。”
      “我同意莫里斯博士的观点。”另一位主管说,“和谐回廊本质上是一个高风险实验。它的理论基础——异常可以社会化目前缺乏足够证据支持。我们投入的资源,包括人力、空间、监控设备,如果用于更确定的研究方向,可能会产生更实际的成果。”
      姬子这时说话了。
      “科研的本质就是探索未知。”她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如果只做确定的事,我们就永远无法突破现有的认知边界。和谐回廊当然有风险,但所有开创性的工作都有风险。关键是如何管理风险,而不是因噎废食。”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
      “这是S-7区过去四个月的异常能量波动记录。与同期其他收容区相比,该区域的能量场反而更稳定。异常之间的互动似乎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本身就在抑制个别异常的波动。”
      “暂时现象。”莫里斯说,“平衡可能被打破,而且一旦打破,后果可能更严重。”
      “所以我们需要继续观察,收集更多数据。”姬子说,“而不是在刚刚看到可能性时就草率终止。”
      会议桌上一时间安静下来。
      景元轻轻敲了敲桌子。

      “第一个议题的讨论先到这里。投票表决:和谐回廊项目是否继续?”
      表决结果很快出来。
      七票赞成继续,五票反对,两票弃权。
      项目得以保留,但景元补充了一句:“加强S-7区的监控等级,每月提交一次全面风险评估报告。”

      接下来是第二个议题。
      气氛更加凝重。
      “关于实习生穹。”景元说,“过去四个月的表现,各位都有所了解。他与基石的共鸣度持续保持高位且稳定,已参与多次外勤任务,表现出优秀的应变能力和对异常能量的控制力。但同时,他的特殊性也带来了新的管理挑战。”
      他看向拉帝奥。
      “医疗部的评估。”
      拉帝奥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得像在进行尸检。
      “生理数据持续异常但稳定。共鸣波形与基石的同步率达到87%,这个数字还在缓慢上升。他的细胞显示出轻微的能量适应性变化,但尚未发现病理改变。认知测试显示逻辑清晰,情绪稳定,没有明显的精神污染迹象。”
      他顿了顿。
      “但问题在于未知。我们不知道共鸣度持续上升的长期后果,不知道他与基石的联系最终会导向什么。从医学角度,我建议加强监控,限制高风险任务参与,并定期进行深度体检。”
      “限制?”外勤行动部的代表皱眉,“他的能力在实际任务中证明极其有用。上周C-12区的ASCAO-554事件,如果不是他,样本库的损失会非常严重。”
      “那次事件也暴露了问题。”万敌说,“他抹除了一个Euclid级异常。不是收容,是抹除。这种能力过于强大,而且不可控。如果他情绪波动,或者判断失误,抹除的可能是我们的人,或者关键设施。”
      “穹的情绪控制能力很强。”丹恒说,“过去四个月,他在压力下的表现始终稳定。”

      “过去不能代表未来。”莫里斯博士的声音又响起来,“我仔细研究过他的所有任务报告。他的能力增长曲线异常陡峭。从最初的简单共鸣感知,到后来的能量引导,再到现在的直接干预现实——这个进化速度太快了。快到我们无法预测他下一步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他环视会议桌。
      “目标个体穹所展现出的能力成长曲线,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最初温和共鸣者的预测模型。昨日在C-12区的事件,他未经任何引导和训练,仅凭本能就完成了对Euclid级异常ASCAO-554的存在性抹除。”
      “这已经不是能力,这是对现实规则层面的直接干涉!”他调出全息影像,展示了经过处理的任务记录片段。
      画面中,灰雾在穹面前消退、消散的过程被放慢,能量读数归零的曲线图触目惊心。
      “根据现有风险评估模型,这种级别的不可控变量,继续以实习生身份在中心内部自由活动,已经构成了不可接受的安全隐患。”
      “我认为,应该对他进行更严格的管制。他的活动范围应该限制在指定区域,所有任务必须由高级别人员陪同,并且需要建立紧急预案。”
      “一旦他的能力失控,如何快速、安全地将其控制。”
      这句话让丹恒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所说的控制,具体指什么?”
      “必要时的强制镇静,隔离收容,甚至考虑植入抑制装置。”莫里斯平静地说,“我知道这听起来严厉,但我们必须考虑最坏的情况。一个能随意抹除Euclid级异常的存在,如果失控,造成的破坏可能不亚于一次Keter级收容失效。”
      “我建议将他暂时归档为Euclid级异常个体,转入深层收容区观察,直到我们完全掌握他的特性。”莫里斯进一步提议。
      “穹不是异常。”丹恒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是中心的员工,是我们的同事。他有名字,有思想,有情感。把他当作需要控制的物体,不仅不道德,也愚蠢。”
      “因为这会摧毁他对中心的信任,而信任,恰恰是我们目前能安全引导他的最重要的基础。”
      “信任不能替代安全协议。”另一位主管说,“丹恒,我理解你作为他的直接上级想要保护他,但你的情感可能会影响判断。我们需要理性的风险评估,而不是温情主义。”
      “归档是为了保护中心,也是保护他本人。”

      丹恒盯着那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丹恒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会议室里大多数人从未听过的寒意。
      “保护?”
      “我在档案部工作,不代表我忘记了怎么评估风险。也不代表我忘记了,如何应对真正的威胁。”
      他站起身,那是一个缓慢的、充满压迫感的动作。
      “凯斯勒博士的评估基于最坏的假设,却忽略了关键事实。”丹恒走向发言席旁的操作台,调出另一组数据,“这是穹入职以来所有体检报告、心理评估、任务记录的汇总分析。”
      “他的能量输出始终与情绪状态呈正相关,峰值出现在保护同伴或应对直接威胁时。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主动攻击性,没有滥用能力的迹象,相反,他在主动学习控制——这是他自己提出的训练申请。”
      他指向图表上的一条上升曲线:“这是他的逻辑抗性和认知稳定性评分,在拉帝奥医生的专项训练后,提升幅度超过百分之四十。他正在用理性和意志力,为不可控的能力套上缰绳。”
      “直接将他归档为观察样本,是对他个人意志的否定,也是对我们自己适应性观测理念的背叛。”
      “穹在过去四个月里,救了至少七名同事,保护了价值无法估量的研究样本,并且在至少三次潜在收容失效中起到了关键稳定作用。他主动学习控制自己的能力,主动申请专项训练,主动参与高难度任务。他的配合度、责任感和成长意愿,超过了我见过的绝大多数员工。”
      他的目光扫过保守派的几个人。
      “而你们,因为恐惧未知,就要把一个证明了自己价值和忠诚的人关进笼子?就要因为他可能变得危险,而在他还没有任何实际威胁时,就把他当作敌人对待?”
      他顿了顿。
      “如果这是中心的逻辑,那我很怀疑,我们到底是在保护世界,还是在制造更多的隔阂和恐惧。”
      “丹恒,注意你的言辞。”一位坐在莫里斯旁边的中年女性,安全部的高级顾问琳,冷笑着开口,“意志力?丹恒先生,你我都知道,在真正的诱惑或压力面前,人类的意志力有多脆弱。他现在能控制,不代表永远能控制。一旦失控,造成的破坏可能是灾难性的。”
      “我们难道要将整个中心的安全,寄托在一个实习生的好心上?”
      “我的言辞很清楚。”丹恒说,“穹不是物品,不是实验体,他是人。如果我们因为他有能力就恐惧他,那和我们所要收容的那些因恐惧而攻击人类的异常,有什么区别?”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几位保守派主管的表情变得难看,但没有人立刻反驳。
      他们想起了丹恒的过去,那个在档案部之前,曾经是外勤部队最顶尖的特工之一的丹恒。那个曾经单枪匹马处理过三次Keter级收容失效,手上沾过血也救过无数人的丹恒。
      他的温和只是选择,不是本性。
      景元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断。

      “所有异常都不确定。”丹恒转向他,“ASCAO-554在被收容前造成了十七人死亡。ASCAO-210每次移动都可能导致人员永久石化。我们收容它们,研究它们,是因为我们相信理解和控制是可能的。”
      “那么对于穹,一个愿意配合、愿意学习、愿意控制自己能力的个体。我们为什么连最基本的机会都不给?”
      一个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的老者,他是伊森博士,专攻异常能量应用说:“穹的能力成长曲线已经证明,他是中心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潜在资产。我们应该加大资源投入,进行全面测试和能力开发,而不是让他在档案部整理文件。”
      姬子立刻反驳:“全面测试?伊森博士,你指的是阮·梅研究员提议的那种深度共鸣实验,还是黑塔研究员那种没有安全协议的设备测试?穹不是实验动物,他是一个人,而且还在学习控制自己的能力。冒进只会引发灾难。”
      “灾难?”伊森冷笑,“姬子女士,你所谓的谨慎已经让我们错过了至少三个月的数据收集窗口。就拿他抹除ASCAO-554的案例说,如果我们有更完善的监测设备,就能记录下完整的能量波动图谱,那可能是理解基石共鸣机制的关键!”
      “关键?”拉帝奥开口了,语气冰冷,“关键是你想制造一个可控的武器,还是一个完整的个体?穹的生理数据显示,他的身体正在逐渐适应基石能量,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稳定的环境,而不是拔苗助长。”

      “等灾难发生就太晚了。”琳说。
      “那么琳顾问的建议是?”姬子接过话头,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提前消除隐患?就像处理那些无法收容的异常一样?别忘了,穹首先是一个人,是我们中心的雇员,受《异常个体权益保障章程》保护。在他没有实际危害行为之前,任何超出常规监控的限制措施,都需要伦理委员会的特别授权。”
      她看向星期日。后者坐在景元右手边,从会议开始就一直沉默着,此时才缓缓抬起眼帘。
      这时,星期日开口了。
      “我同意丹恒的部分观点。”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星期日作为伦理委员会主席,向来以严格和保守著称。他的支持,对保守派来说是天然的盟友。
      但此刻,他却在支持丹恒。

      “穹的特殊性确实需要谨慎管理。”星期日继续说,“但管理不等于压制。伦理委员会近期与他进行了深入交流,今天上午的课程显示,他虽然对某些传统秩序观念有质疑,但其核心动机依然倾向于保护与共存,并且具备基本的伦理思辨能力。在现有监督框架下,其风险评级尚未达到启动预案的阈值。”
      “我以伦理委员会主席的身份,反对现阶段对穹采取强制归档或限制人身自由的措施。”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谁都知道星期日对秩序和可控性的要求有多严苛,他竟然会为穹作保?
      丹恒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表面上不动声色。

      他看向景元。
      “我建议,保留穹的现有权限,但加强指导和支持。为他配备更专业的导师团队,制定系统性的能力发展计划,同时建立透明的监督机制,不是暗中监控,而是公开的、双方都认可的评估流程。这样,既能确保安全,又能尊重他作为个体的尊严和潜力。”

      莫里斯博士的脸色变得难看:“星期日主席,你这是感情用事!他的能力本质就是最大的风险!我们需要的是彻底理解并掌控这种力量,而不是寄希望于他的自我约束!”
      “理解不等于粗暴拆解,掌控也不等于囚禁。”螺丝咕姆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带着机械特有的平稳音色,“我分析了穹与基石的能量交互数据。这种共鸣是双向的、具有高度个性化的。强行剥离或压制,不仅可能对他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也可能引发基石的未知反馈。更稳妥的方式,是继续观察,辅助引导,就像我们目前做的一样。我已经应他的申请,设计了一套定制的逻辑防火墙和能量疏导训练程序。”
      “我附议。”拉帝奥合上数据板,语气是一贯的不耐烦,“那小子虽然常识贫乏得令人绝望,但学习能力和求生欲还算及格。与其浪费时间争论怎么关押他,不如把资源投入到如何更好地训练他控制自己上。我的医疗部会持续监控他的生理指标,确保不会突然变成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几位研究部门和安全部门的代表还想争辩。

      景元终于再次开口。
      “其他人还有什么意见?”
      工程部副主管举手:“从技术角度,我们可以为穹开发定制化的监控和抑制设备,但这些设备应该是保护性的,而不是限制性的。比如在失控风险升高时自动触发的稳定场,而不是永久性的抑制装置。”
      几轮讨论后,气氛逐渐缓和。

      景元最后总结。
      “所以,我的决定是维持穹现有的身份和活动权限,但将其安全观察等级上调至二级关注。”
      “由丹恒主管继续负责其日常管理和基础训练,姬子部长统筹科研支持,螺丝咕姆提供技术支持,拉帝奥医生负责医疗监控,星期日主席的伦理委员会进行定期评估。同时,授权成立一个临时监督小组,由我直接领导,成员包括在座的各位,每月对穹的进展和风险进行一次综合评估。”
      “现在,表决。同意上述方案的,请示意。”
      表决开始。
      短暂的沉默后,姬子、丹恒、星期日、螺丝咕姆、拉帝奥先后举手。安全部的琳顾问脸色变幻,最终也缓缓举起了手。莫里斯博士看着周围,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举手,但也没有再出言反对。
      “通过。”景元点头,“各位,请记住,穹是我们的同事,也是我们的机会。恐惧是正常的,但让恐惧主导决策是愚蠢的。散会。”

      人们陆续起身离开。
      丹恒收拾文件时,星期日走到他身边。
      “你的发言很激烈。”星期日低声说。
      “必要的时候。”丹恒说。
      “我理解你为什么保护他。”星期日说,“但请记住,我的支持不是因为情感,而是因为我相信他的潜力可以用于建设,而不是破坏。但这需要正确的引导。”
      “我明白。”丹恒说,“他是我的下属,也是中心的财产。”
      “仅此而已?”
      丹恒沉默了两秒:“他信任我。”
      星期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景元最后一个起身。他走到丹恒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得好。”他说,“但下次,试着用更委婉的方式表达。”
      “如果委婉没有用呢?”
      景元笑了。
      “那就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我一直相信你的判断。”
      他离开会议室,留下丹恒一个人站在圆桌旁。
      窗外的模拟天空已进入黄昏模式,橙红色的光透过巨大的观察窗洒进来,将整个会议室染成温暖的颜色。
      丹恒深吸一口气,收起所有文件。
      他知道今天的会议只是一场序幕。
      真正的考验,还在未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穹在那个未来到来时,已经足够强大,足够清醒,足够坚定——既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他所珍视的一切。

      他走出会议室时,穹正在走廊尽头等待。
      年轻人靠墙站着,表情有些紧张,显然在担心会议的结果。
      丹恒走过去。
      “怎么样?”穹问。
      “一切正常。”丹恒说,“继续工作,继续学习。但会有更多训练,更多评估。”
      穹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
      “以为他们会把你关起来?”丹恒说,“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他们一起走向档案部。
      走廊很长,灯光在头顶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星河。
      “丹恒,”穹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的能力真的失控了……你会怎么做?”
      丹恒的脚步没有停顿。
      “在那之前,”他说,“我会确保你学会控制它。”
      “如果学不会呢?”
      “那就找到其他方法。”丹恒说,“但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一件事。”
      “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你有很多人愿意帮你,包括我。”
      穹沉默了几秒。
      “谢谢。”
      “不用谢。”丹恒说,“这是同事应该做的。”
      不,不只是同事。
      但这句话,丹恒没有说出口。
      有些事,需要时间。
      而他们还有时间。
      至少现在还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我提议将穹强制归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