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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星空下 穹醒来时, ...

  •   穹醒来时,味觉仍然是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舌尖能感觉到干燥的皮肤纹理,但尝不到任何东西。
      这种持续的空洞感比疼痛更让人不安,它不断提醒着他,昨晚的交易是真实的。
      洗漱时,他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脸。灰发睡得有些乱,金色的眼睛里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惫。他伸手摸了摸脸颊,触觉正常,温度正常,但味觉的缺失让一切感官体验都变得不完整。
      脑子里塞满了昨晚那刻夏讲述的故事碎片,沉重而杂乱。

      净化教团。
      以利亚·韦斯特。
      叛逃的天才研究员,扭曲的信念,几个世纪前的起源。
      一个由中心的“错误”孕育出来的、持续了三百多年的阴影。
      这不仅仅是一个“难缠的组织”了,就像白厄当初轻描淡写提过的那样。

      更让穹在意的是那刻夏话里透露的另一层意思,昨晚太过紧张没来得及细究,现在复盘起来,中心似乎已经进入了某种更高级别的戒备状态。
      “白厄小队带回来的残骸”、“景元召开的安全会议”、“二级战备状态”……
      这些词从那个异常嘴里说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穹的心沉了沉。
      白厄之前确实提过遇到了教团,但只是概括性的“难缠”。他当时也问过丹恒,得到的答复是权限不足。而现在,从第三方口中,他得知了更多的动态,而自己作为中心的一员,甚至是一个被密切关注的“特殊存在”,对此却一无所知。
      这种信息上的滞后和隔离,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不安和疏离。
      他不能这样了。

      草草吃完如今名副其实的生命维持餐后,穹准时出现在档案部。
      丹恒已经在自己的工位上了,面前堆着几份刚送来的报告。他抬头看了穹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
      “没睡好?”丹恒问。
      “做了个梦。”穹含糊地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他桌上也放着新的档案盒,封条上是红色的【限内部查阅】字样。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转向丹恒,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却又掩不住一丝困惑:“丹恒,关于‘净化教团’……白厄队长之前提过之后,我查过一些边缘档案,也问过你。”他顿了顿,观察着丹恒的反应,“但昨晚……我偶然看到一些更古老的记录,提到了它的起源,一个叫韦斯特的研究员。它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和古老得多。”

      他没有提那刻夏,但抛出了“古老记录”和“韦斯特”这个关键名字,既解释了他信息的来源,也直接点出了超出他之前认知的部分。
      丹恒翻动报告的手停顿了。
      他抬起头,青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穹,但那平静之下,穹能感觉到一丝极快的审视和评估。

      “你从哪里看到韦斯特这个名字的?”丹恒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问题很直接。
      “……一份混杂在旧资料里的零散笔记,署名是E.W.,提到了叛逃和基石的低语。”穹半真半假地回答,将一部分事实包裹在模糊的叙述里,“这让我有点……困扰。如果教团的威胁真的源自那么久以前,而且和中心有这样的渊源,为什么我感觉……除了白厄队长那次提及,中心似乎没有向我们这些基层人员传达更具体的警示?”
      他问得很小心,没有直接质问,而是表达了一种基于新获得历史认知而产生的对现状的合理困惑。同时,也隐晦地试探着中心是否真的有未向下传达的行动。

      丹恒沉默了几秒,似乎在仔细权衡措辞。最终,他放下报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有些历史的重量,需要相应的肩膀才能承担。”丹恒缓缓开口,用词谨慎,“净化教团的存在和威胁,中心高层始终知晓并评估。它的历史渊源,确实如你看到的片段那样,复杂且……令人遗憾。但当前的行动和应对策略,基于实时情报和风险评估。并非所有信息都会,或都需要,对所有层级公开。”
      他注视着穹:“过早接触过于沉重的历史和过于具体的威胁细节,有时会干扰判断,甚至引发不必要的恐慌。你的权限提升需要时间,也需要证明你能稳妥地处理随之而来的信息。”

      这是丹恒式的回答,没有否认,没有详细解释,但确认了穹猜测的方向。
      中心知道得更多,做得更多,只是他还没到知晓全部的时候。
      “我明白了。”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丹恒已经给出了在规则内尽可能多的信息。那种被隔离感依然存在,但至少他明白了这是这个庞大组织固有的运行方式。

      他转身打开了自己的档案盒。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油墨、旧纸,还有档案室特有的那种混合了除尘剂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能闻到,但舌头上什么也尝不到。
      这种感觉很怪异,就像他知道了一个巨大秘密的冰山一角,却被告知要专注于眼前海面上的浮冰。

      八点半,三月七抱着一个数据板冲进档案部。
      “穹!看到通知了吗?”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瞬间冲淡了室内的凝重,“今晚天文观测台有特别开放!艾丝妲申请到了私人使用权限,她邀请了我们!”
      穹从报告中抬起头。
      “观测台?”
      “对!地表的那个!”三月七把数据板塞到他面前,“你看,邀请函!可以带两个人,她问我要不要叫上你。我当然是同意啦!米沙说他今晚要值班,所以——就我们俩!”
      屏幕上是一封简洁的电子邀请函,抬头是艾丝妲的个人标识,下面写着:
      【诚挚邀请:今晚20:00-22:00,ASCAO一号地表观测台私人使用时段。备有茶点。如天气允许,可观测春季主要星座及深空天体。请着便服。】
      落款是艾丝妲的签名,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星星图案。

      穹盯着那封邀请函。
      地表,他已经四个多月没有踏上过真正的地面了。
      中心的地下设施虽然庞大,有模拟的日光和通风系统,但终究不是真正的天空和自然空气。舌尖的空洞,心里的沉重,似乎都需要一点来自更广阔世界的东西来平衡。
      他想去。
      但同时,那种刚知晓沉重历史后的不安,以及意识到自己可能处于某种未知风险边缘的直觉,让他犹豫。
      地表区域相对开放,万一……

      “怎么样?”三月七期待地看着他,“去吧去吧!艾丝妲说她还准备了特制的星空投影仪,可以看到模拟的星云。而且!”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观测台的小厨房有手工饼干,是托帕从外面订的,超级好吃!”
      穹的舌尖依旧空洞。
      他想,就算去了,也尝不到饼干的味道。
      但星空……星空不需要味觉。而他也确实需要暂时离开这厚重的地下层,喘口气。
      “好。”他说,“我去。”

      三月七欢呼一声,蹦跳着跑出去,说要回去准备晚上的衣服。
      丹恒在她离开后,从报告上抬起眼睛。
      “注意安全。”他说,“地表区域虽然属于中心管辖范围,但安保等级比地下低。带上紧急呼叫器。”
      穹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设备,塞进裤子口袋。它会直接连接到安全部门的响应中心,也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向特定联系人发送位置信息。
      丹恒看着他装好设备,又说:“艾丝妲的父亲是中心的长期赞助人,但她本人……是个纯粹的科研人员。她对异常没有偏见,只是好奇。”
      “我知道。”穹说。他在几次公共场合见过艾丝妲。那个粉色头发的女孩总是穿着剪裁合体的研究服,胸前别着天文部的徽章,说话时眼睛会发亮。
      她不像其他赞助人代表那样满口投资回报率,而是会认真询问异常的特性、研究进展、甚至伦理考量。

      下午的训练取消了。
      拉帝奥发来一条简短的通知:【今日体检指标显示疲劳累积。训练暂停,建议休息。】后面还附上了几项具体的生理数据,都是专业术语,穹看不太懂,但结论很明确——他需要放慢节奏。
      也好,穹想。
      他需要时间消化,而不是在训练场上继续消耗。

      下午四点,穹提前完成了档案整理工作。丹恒检查后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
      “观测台在西北区地表建筑群,三号出口上去后右转,白色的圆形建筑。”丹恒说,“不要走错到二号出口,那边是废弃仓库区。”
      “明白。”
      穹回到宿舍,换了身便服,普通的深色长裤和一件灰色的连帽衫。他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时,看到自己的表情。
      紧张?期待?还是两者都有?
      他想起大学时,有一次和马克他们去郊区的天文台参加观星活动。
      那晚很冷,他们裹着租来的厚外套,轮流透过望远镜看土星环。马克一直在抱怨冻僵了手指,但看到土星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
      后来他们去吃了宵夜,热腾腾的拉面,汤很咸,但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现在那碗面摆在他面前,他也尝不出咸味。

      六点五十分,他按照丹恒的指示来到三号出口。升降梯很宽敞,墙壁是金属的,顶部的指示灯显示着楼层高度。从这到地表,整个过程大约两分钟。
      门开时,穹下意识眯起眼睛。
      自然光。
      不是地下设施里那种经过滤的、均匀的日光模拟,而是傍晚时分真实的、略带橙色调的天光。空气也完全不同,微凉,带着植物和土壤的气息,还有远处城市隐约传来的车流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叶仿佛都舒展开来。
      他走出升降梯,站在一个小广场上。
      面前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大多是白色的研究楼和实验室,风格简洁现代。
      远处可以看到围墙和瞭望塔,那是中心地表设施的边界。天空是深蓝色的,边缘泛着夕阳最后的余晖,几颗早亮的星星已经开始闪烁。

      “穹!这边!”
      三月七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了2个低马尾,说是低马尾,其实也就是两个揪揪,看起来精神十足。
      她旁边站着艾丝妲,粉色长发披在肩上,穿着米色的针织开衫和长裙,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准时抵达!”三月七小跑过来,“我还担心你找不到路呢。”
      “丹恒给了指示。”穹说。
      艾丝妲微笑着走过来。
      “很高兴你能来,穹。希望今晚的天气能保持晴朗,云量预测显示只有百分之十的覆盖率,应该能看到很清晰的星空。”
      “谢谢邀请。”穹说。
      “不客气。观测台平时很少开放给个人使用,但我申请到了季度研究配额。”艾丝妲转身带路,“这边走,建筑在后面,要穿过一小片绿化区。”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前走。
      路两旁种着低矮的灌木和草坪,修剪得很整齐。穹注意到草坪上有自动灌溉系统正在工作,细密的水雾在夕阳下映出小小的彩虹。
      有多久没看到彩虹了?哪怕是这么小的一个。
      观测台是一栋白色的圆形建筑,屋顶是可以滑开的穹顶结构。
      入口处有简单的身份验证,艾丝妲刷了权限卡,厚重的门无声滑开。

      内部比穹想象的要宽敞。
      主空间是一个直径大约十五米的圆形房间,中央放置着一台大型的天文望远镜,镜筒指向已经打开的屋顶。
      房间一侧是控制台,屏幕上显示着各种数据和星图。另一侧布置成休息区,有沙发、矮桌,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几盘点心。
      还有一个人已经在控制台前工作。
      是阿兰。
      那个白发的IT部少年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正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听到他们进来,他抬起头,简单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阿兰在帮我调试新的追踪程序。”艾丝妲解释,“我们最近在尝试对接几个外部天文数据库,但数据格式不兼容,他花了一下午时间写转换脚本。”
      阿兰没有回应赞美,只是说:“还差最后一段校验代码,二十分钟。”
      “不急不急。”艾丝妲笑着说,“我们先看看星空。”
      她走到控制台前,在触摸屏上操作了几下。屋顶又滑开了一些,露出更大的一片夜空。同时,室内的主灯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墙脚柔和的氛围灯,让眼睛能快速适应黑暗。

      穹抬起头。
      星空。
      不是模拟的,不是投影的,是真实的、缀满光点的夜空。
      春季的星座清晰可见,北斗七星高悬,狮子座的镰刀形,室女座的明亮恒星。远离城市光污染,这里的星星比穹记忆中的任何一次观星都要多、要亮。
      他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那些关于教团、关于韦斯特、关于信息滞后的纷乱思绪,在这片亘古的星光下,似乎暂时变得渺小,获得了某种秩序。
      “很美,对吧?”艾丝妲轻声说,她也仰着头,“我小时候第一次通过望远镜看到土星环,哭了。不是难过,是……太震撼了。那种感觉,好像突然明白了自己有多渺小,但同时,又觉得能看见这样的景象,是一种巨大的幸运。”
      三月七已经跑到望远镜旁,凑到目镜前。“哇!这个好清楚!艾丝妲,这个能看到什么?”
      “我把它对准了M44,鬼星团。”艾丝妲走过去调整了一下焦距,“是一个疏散星团,肉眼看起来像一团模糊的光斑,但用望远镜可以看到很多颗独立的恒星。”
      三月七看了好一会儿,才让开位置,“穹,你也看看!”

      穹走过去,弯下腰对准目镜。
      视野里是一小片密集的星点,几十颗恒星聚集在一起,像洒在黑天鹅绒上的钻石碎屑。有些是蓝色的,有些偏黄,亮度各异。
      它们离得很近,但又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他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开始发酸,才直起身。
      “谢谢。”他说。
      艾丝妲微笑着摇摇头,“茶点准备好了,要喝点什么吗?有红茶、绿茶,还有热可可。”

      他们走到休息区。
      穹选了红茶,艾丝妲帮他倒了一杯。茶杯是白色的骨瓷,很轻,握在手里有温热的触感。他喝了一口,能感觉到液体的温度和流动,能闻到茶叶的香气,但尝不到任何味道。
      没有苦涩,没有回甘,只有温热的水感。
      他放下杯子。
      “不合口味吗?”艾丝妲问。
      “不,很好。”穹说,“只是……不太渴,我很少喝茶。”
      三月七已经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这个好吃!是杏仁味的吗?”
      “是杏仁和蜂蜜。”艾丝妲说,“托帕说这是她从一家老店订的,那家店开了三代了,配方一直没变。”
      穹看着盘子里金黄色的饼干,表面撒着细碎的杏仁片。他能闻到蜂蜜的甜香和烤杏仁的坚果味。但他知道,如果现在吃一块,他只能感觉到它在嘴里碎裂的质感,尝不到任何味道。
      味觉的空洞期还有好几个小时。

      “说起来,”艾丝妲在沙发上坐下,捧着茶杯,“穹,你以前观过星吗?在大学里,或者更早?”
      穹想了想。
      “大学时去过一次郊区的公共天文台。”他说,“和几个朋友一起。那天很冷,望远镜是老式的,能看到的东西不多,但大家还是很开心。”
      “朋友?”三月七眨眨眼,“你还有地面的朋友啊?我是说……普通朋友。”
      “有过。”穹说,目光有些飘远,思绪不仅飘向马克,也飘向那刻夏故事里那个走向疯狂的韦斯特。选择了非凡之路,似乎就注定要与“普通”划开界限。
      “一个叫马克的室友。他想要的生活很具体,很可预测。努力工作,升职加薪,成家立业。”
      “听起来很……安稳。”三月七说。
      “是的,很安稳。”穹看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液面,味觉的空缺让眼前的景象有种不真实感。“我们曾经在宿舍里聊到半夜,他说他羡慕那些有明确目标的人,不像他,只能跟着社会设定的轨道走。但现在想想,那条轨道至少是清晰的。”
      “那你呢?”艾丝妲问,“你现在有明确的目标了吗?在这里。”
      在这里。
      在ASCAO。
      面对异常、基石、内部的审视,以及刚刚知晓的、来自历史深处的阴影——净化教团。

      穹沉默了片刻,舌尖的空洞仿佛蔓延到了心里。
      “保护。”他最终说道,这个词脱口而出,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保护像他那样的普通人,能继续在轨道上安稳生活。保护这里……尽管我还不太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以及它究竟在对抗什么。”他顿了顿,“也许,也要保护好自己,才能做到前面那些。”
      “这样说会不会有些太自大了?”
      “不会啊,love and peace是很多研究员都说过的目标,假如我恢复了记忆,也许也会说要保护世界和平吧。”三月七说道。
      这个答案并不完整,但足够真实。
      艾丝妲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深究。

      “你会想联系他吗?”三月七问,“你的那个朋友,告诉他……你还好?”
      穹摇摇头。
      “中心平静下来之前,不会。”他说,“而且,就算联系了,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告诉他我很好?可我自己都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告诉他我的工作?那不可能。”他顿了顿,“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强行联系,只会让彼此尴尬。而且……我不想把他卷进来。”
      他想起那刻夏透露的“二级战备”,想起丹恒谨慎的言辞。
      危险是真实的,即使他还看不清全貌。
      “知道得太多,对他没有好处。”穹总结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决心。

      艾丝妲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父亲是中心的赞助人,但我十七岁之前,完全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我只知道他经常出差,回家时总是很累,有时候身上会有奇怪的伤痕。他从来不说工作上的事。后来我真的长大了,考进了天体物理专业,有一天他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去一个‘特别的研究机构’做交流学者。”
      “我来了,然后看到了真实的世界,或者说,真实的一部分。”
      她抬起头,看着屋顶外的星空。
      “那之后,我和以前的朋友也渐渐疏远了。不是故意的,只是……共同话题越来越少。她们聊明星八卦、旅行计划、收购吞并,我脑子里却想着星图、异常能量波形、还有最近监测到的深空信号异常。”
      “有时候我也会想,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地下三千尺的设施,会哭泣的天使雕像,能复制物品的印章,还有那些……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东西。”
      她的目光回到穹身上。
      “但看到这片星空的时候,我会确定,至少有些东西是真实的。星星的光经过几百年、几千年才抵达我们眼中,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证明。而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研究、收容、适应——或许也是为了保护普通人能继续仰望这片星空,而不必知道它背后可能隐藏的可怕真相。”

      控制台那边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阿兰的声音打破沉默:“程序调试完成,数据库对接成功,新数据流开始载入。”
      艾丝妲站起来走过去,“太好了!让我看看。”
      穹和三月七也跟了过去。
      控制台的主屏幕上,一个进度条正在填充,旁边显示着来自不同天文台的数据源名称:智利阿塔卡马、夏威夷莫纳克亚、南非卡鲁……
      “这些是中心合作的外部观测站。”艾丝妲解释道,“我们共享一部分非敏感数据。最近几个月,有几个站点都报告了相同的异常,深空背景辐射中出现了微弱的、规律性的谐波信号。”
      屏幕上显示出一段波形图。
      起伏的线条,在某个频段出现了重复的峰值,规律得不像自然产物。
      “这代表什么?”三月七问,她确实不太懂这类。
      “还不知道。”艾丝妲说,表情变得专注,“可能是尚未理解的自然现象,也可能是……某种非自然的信号。但如果是后者,信号源的距离和功率都超出目前人类航天技术的极限。”

      穹盯着那条规律波动的线条,感到后背升起一丝凉意。
      “有更多细节吗?”他问。
      艾丝妲调出另一组数据。
      “信号极其微弱,需要多个站点数据叠加分析才能提取。频率在持续缓慢变化,像是某种扫描。最值得注意的是,”她指向几个时间标记,“它似乎对某些高能天文事件有反应,比如超新星爆发、伽马射线暴,信号会在事件发生后短暂增强,然后又恢复原状。”
      阿兰补充道,语气是他一贯的简洁:“像在观察,观察那些事件。”
      “观察什么?”三月七追问。
      “观察能量释放的过程,星体的死亡,空间的剧变。”艾丝妲轻声说,“信号增强的时间点和天文事件的发生时间高度吻合,误差极小。这很难用巧合解释。”

      观测台里安静下来。
      只有机器运转的微弱嗡鸣,和屏幕上数据流过的轻响。
      窗外,真实的星空寂静无声。

      “这些数据上报了吗?”穹问。
      “已经整理成初步报告,提交给研究部门了。”艾丝妲说,“姬子博士很重视,已经成立了一个专门的分析小组。螺丝咕姆博士也参与了,他在尝试用数学建模解析信号的可能编码方式。”
      她关掉数据窗口,重新调出宁静的星图,仿佛想用这亘古的美丽冲淡刚才话题带来的不安。
      “但这些都还只是猜测。在得到更多证据之前,我们不能下定论。也许只是某种尚未被理解的自然现象,就像脉冲星刚被发现时,人们还以为是外星文明信号呢。”
      她的语气试图轻松下来,但穹注意到她无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平板电脑。

      九点半,茶点吃得差不多了。
      三月七打了个哈欠,“我得回去了,明天早上还有外勤简报。”
      艾丝妲看向穹:“你呢?还想再看一会儿吗?我可以把望远镜对准木星,它今晚的位置很好,能看到四颗主要的卫星。”
      穹犹豫了一下。他想留下。这片星空和刚才关于深空信号的对话,让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
      个人的困惑、组织的秘密、历史的阴影,在宇宙尺度下都有了不同的分量。
      但他舌尖的空洞感仍在持续提醒,而明天还有工作。
      “我也该回去了。”他说,“谢谢今晚的邀请,艾丝妲。星空……很有帮助。”
      “随时欢迎。”艾丝妲微笑,笑容真诚,“观测台的门对你开放,只要你需要。”

      他们道别后,穹和三月七一起离开。
      走前,穹回头看了一眼,艾丝妲已经回到望远镜前,阿兰坐在控制台旁,两人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屏幕上星光与数据流交替闪烁。
      回地下的路上,三月七小声问:“你觉得艾丝妲说的信号,真的可能是……不是自然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穹诚实地说,“但如果中心存在是为了应对地球上的异常,那么来自太空的异常……我们或许就是唯一能应对的人。”
      “因为我们已经是‘专业的’了?”三月七试着用轻松的语气说。
      “因为我们在这里。”穹说。

      升降梯下降时,失重感让胃部微微收紧。
      从星空回到地下,仿佛从一个梦境回归现实。
      回到档案部所在的楼层,走廊里安静得只有自己的脚步声。穹走到宿舍门口,准备刷卡时,动作顿住了。
      他转身,走向档案部的主阅览室。
      门没锁,丹恒经常工作到很晚。
      穹推门进去,果然看到丹恒还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开着几本厚重的古籍,旁边是数据板,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星图与历史事件时间轴对照表。

      “回来了?”丹恒头也不抬地问。
      “嗯。”穹走过去,“还在查?”
      “核对一些记录。”丹恒说,“关于历史上某些高能量异常事件发生前后,天文观测的记载。有些巧合值得注意。”
      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巧合,但穹立刻联想到了艾丝妲提到的深空信号对天文事件的“反应”。
      “找到关联了?”穹问。
      丹恒终于抬起头,青绿色的眼睛在台灯下显得深邃。
      “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北美一次大规模集体幻觉事件中,多名目击者声称看到‘星星连成陌生的图案’。同一时期,欧洲几个天文台记录到短暂的、无法解释的恒星位置微动,数据后来被归为观测误差或仪器故障。”他顿了顿,“而那个时期,恰好是早期记录中净化教团仪式活动的一个高峰。”
      穹的心跳漏了一拍。
      历史似乎在不同的维度上隐隐呼应。

      “艾丝妲说,最近监测到深空信号异常,会对超新星爆发这类事件有反应。”穹说。
      “我知道。”丹恒平静地回答,“姬子博士同步了信息。目前尚无证据表明这与教团或任何地球上的异常直接相关。但……宇宙很大。”
      他没有说完。
      但什么?但需要警惕?但可能性存在?
      穹没有追问。
      有些联系不需要强行建立,只需要知道它们可能存在。

      “观测台怎么样?”丹恒换了个话题。
      “很好。”穹说,“星空很清晰。艾丝妲还让我们看了鬼星团,用望远镜。”
      “你看起来放松了一些。”
      “是吗?”
      丹恒微微颔首,“肩膀的线条没那么僵硬了。眼神里的疑虑也少了点。”

      穹这才意识到,从观测台回来后,他确实感觉不同了。不是问题解决了,而是视角被拉开了。在地下待久了,人会不自觉地陷入近处的焦虑。
      下一次体检、未完成的报告、复杂的人际关系、隐约的威胁。
      而星空,以及星空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谜团,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告诉他——你担忧的一切,可能只是一个更大图景中的微小局部。
      这不代表那些担忧不重要,只是需要放在正确的尺度下看待。

      “谢谢。”穹说。
      丹恒微微挑眉,表示疑问。
      “谢谢你没有阻止我去。”穹说,“也谢谢你给的指示,没有走错路。”
      丹恒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古籍上,但穹看到他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几乎算不上微笑。
      “去休息吧。”丹恒说,“明天的工作不轻。”
      穹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

      “丹恒。”
      “嗯?”
      “如果你有机会联系以前的朋友……你会联系吗?”
      阅览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古籍纸张轻微的沙沙声。
      “不会。”丹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依旧,“有些道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联系旧日,只会让离别显得更加刻意。”
      “即使会感到孤独?”
      “孤独是选择的一部分。”丹恒说,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些,“但你不是一个人在这里。”
      穹站在门口,背对着阅览室温暖的灯光。走廊的阴影在他脚下拉得很长。
      “我明白了。”他说。
      然后他离开,轻轻带上门。

      回到宿舍,已近十一点。穹洗漱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舌尖的空洞感正在明显减弱。
      那种绝对的“无”逐渐退潮,基础的味觉感知像夜色褪去后的晨光,一点点重新浮现。他舔了舔嘴唇,清晰地尝到了唾液本身的微咸。他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过那半瓶水,喝了一口。
      水是平淡的,但不再是空白。他能尝到那种纯净的、微带矿物质的感觉,很淡,但真实存在。

      交易结束了。
      十八小时的味觉缺失,换来了净化教团的起源故事,换来了对以利亚·韦斯特的了解,换来了几个世纪前的真相碎片,也换来了与丹恒那次关于信息与责任的对话。
      值不值得?
      穹不知道。

      凌晨两点,地表观测台。
      艾丝妲独自一人。
      阿兰早已回去,留下她与星空为伴。望远镜对准了信号异常最显著的那个深空坐标。
      屏幕上,数据流安静地滚动,那些规律的谐波在宇宙背景噪音中执着地起伏,如同某种遥远的心跳。
      她调出一份加密文件。
      那是她父亲——寰宇资本集团董事长,中心最大的私人赞助人——上周传给她的简短指令:【持续关注深空信号项目。如有突破性发现,直接向我报告。勿经标准流程。】

      艾丝妲盯着那条指令,眉头微微蹙起。
      父亲知道什么?为什么强调绕过标准流程?
      她想起童年时,父亲书房里那些用陌生语言书写的典籍,那些深夜来访、气质迥异的客人,还有一次,她无意中在门缝里听到的谈话片段:“……播种者不是神话,证据正在积累……必须在收割者察觉之前……”

      播种者。
      收割者。

      她在中心的非公开档案库里见过这两个词,权限等级极高,她只能看到索引标题,无法访问任何具体内容。
      艾丝妲关掉父亲的信息窗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已经重新合拢的穹顶之外,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星空在那里。
      她轻声自语,问题既是对着无形的深空信号,也是对着自己不可知的未来:

      “你们到底是谁?而我们……又究竟在为什么做准备?”

      没有回答。
      只有仪器记录下的信号持续不断,微弱,规律,穿越无法想象的时空距离,固执地叩问着这个寂静的夜晚。
      知道得越多,就越觉此身渺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星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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