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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人满为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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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龙尊者伏罪。
万仙门一夜之间瓦解。
长久以来,悬于头顶上,你不知何时会落下来的利刃,终于彻底揭下了。
这个结果对于风无碍来说,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直至最后,盘龙尊者亦坚称万仙门由四大仙长一手组建,门下众徒他一概不识,这使得以夏遇安为首的幕后元凶,仍得以继续蛰伏于玄门之内,依靠着高门大派坚不可摧的荫护,逍遥法外。
但风无碍相信,只要无了位高权重者的庇护,假以时日,她定能将昔日仇敌逐个铲除!
只是目前,尚缺一个时机。
一个玄门各派不再融洽,内里人人自危的时机。
到了那时,便是千百年以来,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平和,而持久压抑下的积怨,井喷般大爆发趋势!
而她风无碍,则只需耐心等待,似一只潜伏于暗处的兽,一旦嗅到丝毫腐朽的气息,便会迅猛出击!
那么在此之前,且让她先回到献羊村,告慰亡姆在天之灵——
告慰她,再也无须牵肠挂肚,她的小风在这场以世道为刃的凌迟中,终究还是挺了过来;
告慰她,再也无须奔走操劳,在道义与世风相悖之下身心煎熬;
告慰她,一切已尘埃落定,且安息罢……
青山依旧,阡陌纵横。
献羊村仍是离去时模样。
除了年长者,鬓边沾了新霜;年少者,平添了许多陌生面孔外,村子仍是那个村子,善道仍是那个善道。
当风无碍揭开帷帘,露出其下真容时,村内爆发出了劫后余生的欢呼。
“小风?是你?!你还活着!”
紧接着,是一连番的感天谢地,钦佩祖师爷,果然是——
“种善得善,善有善报!”
可当他们听闻,叶荃婵的死因之时,又迅速找到了开解的思路。
“我就知道,咱献羊村出去的人,哪怕面对恶势力,也绝不会违背自己的道义!”
“真是好样的,荃婵姨不愧是,吾辈效防之楷模!”
悲伤之余,每个人都与有荣焉地,在叶荃婵的坟头,竖起了大拇指。而后,又整齐划一地唱起了,献羊村独有的哀歌。
如此闹哄哄过后,风无碍便过上了,久违的田园生活。
日出,与村民们聚在祠堂,共同修习“善字诀”;
日中,与村民们笃行“日行一善”;
日落,则回到与叶荃婵的故居,反复摸索记忆中的味道——“桑子伴面”。
采青、黄、红、紫,四色桑果,浸以晨露淘洗,投入石臼中,再依次加入陈酒三两,新醋四两,炒面五成,蜜糖六片,再捣它个七七四十九下,以菡萏叶封存,置于无火无阳处,待八八六十四日的第一个清晨,取出拆封,便有一股酸甜滋味直冲味蕾,舌尖泛酸……
风无碍一一如法炮制,可到了入口之时,却不知为何,终是失了最初那份,令人为之雀跃的欢欣。
大抵,“是阿姆对我之拳拳爱心罢!”
风无碍如是猜想。
日子,就这样流水般过去,可意料之中的时机仍未到来。
就当风无碍要开始疑心,命数欲再次将她戏耍之时,长久以来,玄门一直极力规避的六族大战,终于还是无可避免地爆发了。
战况从反目成仇的矢疆与灞海伊始,很快便席卷了整个六疆舆图。
再加上凡间因不满玄门对盘龙尊者的处置,拒不接受玄门的调停,这使得战况一发不可收拾,不消半年,战事便侵入到了,艽疆的每一个村落。
“杀呀——”
头戴箭羽的尺朱大军,挥舞着长矛,像一群山猴子似的,利索地穿梭在高墙断檐之下,搜刮财物。
“冲啊——”
挥舞着双翼的磷疆散兵,隐匿在野林内,昼伏夜出,如同夜枭一般,时刻给予来不及转移的神行军一次痛击。
好在,那个不知何时、何人,设于献羊村外的禁制,帮上了大忙。
凡是心存恶意者,无论来者何人,一概被阻拦在外!
“哈哈,祖师爷诚不欺我,天佑善者!”
幸免于难的献羊村众人,时常隔着无形的禁制,对外庆幸。不明真相的他们,只当是献羊村优良的修善传统,感动了上苍,因而对他们格外庇护。
因此,也愈发地善心病狂。
“来来来,坚持一下,过了这片桑树林,咱们就安全了!”
每日,风无碍都会瞧见,热心的村民们,外出拾捡流离失所的难民,带回村中,照料起来。
随着战事的延续,战乱的荼毒,被拾获回献羊村的人就越多。
初时,还能安置在各家闲置的库房与祠堂,但随着人满为患,逐渐连田间、桑林,也挤满了露宿之人。
“哇哇哇……”
“哎哎哎……”
“吧啦吧啦……”
每日里,各种孩童的哭声,病患的呻吟,流民之间的争执,喋喋不休地充斥两耳,吵得风无碍脑瓜子嗡嗡的。
且还还不算,人有了口便要吃喝,如此数量众多的肚子,每日一醒来便等着填饱,使得献羊村一时之间,陷入了饥荒。
“咕噜、咕噜……”
早课之时,饥肠辘辘的腹鸣,经常回荡在祠堂的上空,这使得风无碍相当窝火。
她不明白,比起自个儿的性命安危,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善道,有什么值得坚持?!
“大伙都饿坏了,眼下乱世,咱们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对此,风无碍不止一次向现任村长——叶观夏劝言,可每次回应她的,皆是一双天真得,不谙一点世道险恶的大眼睛。
“小风姐姐,你忘了咱们的祖训了么?‘大善修德——惜生灵、化仇怨、舍己利、成人美。’意思就是修善之人,不能计较个人得失,要不惜一切代价去帮助世人!”
提起“善字诀”,叶观夏可是倒背如流的,那眨巴眨巴的大眼睛,透着一股子自我赞赏。
“啧——”风无碍没好气一叹。
“你在得意些什么?!”
她指着村里,满眼骨瘦嶙峋的身影:“也不看看这些人,在你的管辖之下,都饿成什么样子了!难道你真的任由大伙,被这些流民拖累,活生生饿死么?!”
“怎么可能?”叶观夏委屈解释。
“我自己也饿呀!我又不是剥夺了大伙的口粮,中饱私囊!”
“这不是没办法么?吃食就那么点,光是病的、老的、少的、残的都不够分,哪还有余粮自己吃啊……”
“你、你、你……”风无碍瞪着叶观夏那双,纯净得没有一点杂质的眼睛,一时间有些泄气。
遂换了个语气,有心开导。
“观夏,你可有想过,咱们自己饿着不打紧,可若是叫这些收留之人,最后饿死在了献羊村,你觉得,这是行善还是行恶?”
“嚯——”叶观夏茅塞顿开般,倒抽一口凉气。
转念又笃定摇头:“不会的!小风姐姐,上苍庇护献羊村,绝不会叫咱们活活饿死的,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说着,伸出一只沙包大的拳头,哐哐敲着自己的大脑袋。
风无碍明白,她口中的依据,便是来源于那个匪夷所思的禁制。
于是刻意点破:“那不是上苍庇护,那只是一道来历不明的禁制而已,直至现今,仍不知它的用意,是好心还是恶意呢!”
“呔——”叶观夏全然不信,“才不像小风姐姐想的那样危言耸听呢!”
她居高临下,一脸谜之玄奥。
“若不是上天的安排,那你告诉我,当世之间,谁人有能耐,设下那样的禁制?”
这……
倒也……
不是不……
一句话将风无碍的劝告堵死,转瞬,她又灵机一动,提起了昔日,献羊村惨遭面具人屠戮之惨案。
“那若是上天的安排,为何又不早早在面具人到来之前,将大伙庇护起来?而是等到人死、村毁,方知道江心补漏?!”
“呃……”
此话又问倒叶观夏了,她停顿片刻,才犹疑开口。
“其实、过后,我有问过阿爷,他说‘或许是这村子内,有人铸下大错而不自知,因此才引来了天罚。’从面具人当日,只攻击祠堂来看,说明有罪之人,那日必在祠堂内。”
“什么鬼?!”
风无碍震惊。
“你们竟把那样的人祸,当成了天罚!”
“嗯呐。”叶观夏一本正经点头。
好、好、好……
看来是无论如何,也劝不动了!
风无碍暗自腹诽,另有一计涌上心头——
是夜,星空幽渺,甜梦正酣。
风无碍伺机出动,径直来到祠堂东厢内,粗暴地将一干流民摇醒,而后,命令他们。
“滚出献羊村,现在、立刻、马上!”
在行动之前,她早就观察妥当了,整个村子里的流民,就数挤在祠堂东厢的这拨,身子骨最为利索,手脚最为健全,如斯情状,遣他们离去亦属人之常情。
可惜,她还是低估了人性,话音尚未落下,便遭到了流民们的抵抗。
“你谁啊你,有什么权力赶咱们走,村长都说了,只要战乱一日不停,便会收留咱们一日!”
好,好哇——
叶观夏!
风无碍一口气梗在心口,二话不多说,“锵”地拔出背后长剑。
“不走,可别怪我不客……”
“气”字尚未出口,便骤然眼前一个恍惚,待风无碍再定睛一看。
嘿!
她已被那不知来头的劳什子禁制,硬生生弹出了村外!!
这真是——狗咬吕上人,不识好人心!!!
风无碍不信邪,再次回到祠堂东厢,一言不发便敕出传送符,欲将这帮死乞白赖之徒,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送走。
孰料,下一瞬,她整个人又不可抗拒地,被那道神秘禁制所送走。
啊,这……
就有些麻烦了,风无碍无措地挠挠头,又挠挠头,继而心中一沉,灰溜溜地回到祠堂东厢,当众就是一拜。
“诸位大哥、大姐、大伯、大娘,咱们村实在是捉襟见肘了,多少小儿饿着肚子,嗷嗷哭一宿都睡不着觉,大伙也是有眼所见,算我求你们了,咱伤养好了,就走吧……”
话未说完,背后蓦然传来一声娇咤。
“小风姐姐,我就知道你白日里,同我说那些话说不通后,必有小动作!”
“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太丢咱们善道的脸了!”
十尺的身高,在风无碍面前,投下一堵浑厚的阴影。叶观夏伸出一根圆润长指,毫不留情地指着献羊村之外,负气道。
“你走!阿爷说得对,你本就不是咱献羊村的人,不需要你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