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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棋差一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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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阳派掌门李克非,曾经的朔阳派剑宗第六子,比起他那些过于优秀的师兄,他时常觉得自己,稍显平庸。
论心性,他既没有师兄们的雄才伟略,也没有玲珑心窍;
论天赋,他更没有卓绝根基,也没有拔尖仙缘。
可是,正是如此平平无奇的他,却偏偏被迫选中,挑起了重振朔阳派之重担!
个中定数,不可谓不荒唐。
遥想当年,六疆动乱,玄凡混战,李克非第一次加入义战之时,便受了终生不愈之腿疾,从此退守宗门养伤,等他伤好得七七八八之时,他的师兄们也牺牲得差不多了。
最后不消说,自然是由他最优秀的五师兄——玄雍神君,一剑挑起了正道大梁,挽乾坤于危亡,晋神而去。
结果,朔阳派掌门之位,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落到了李克非的头上。
长久以来,他这个掌门都当得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毁了前人数千年的基业。可是,他又确实没有什么大韬略,是以,外界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封锁山门,是他唯一能够贯彻的苟存之法。
故而千年来,朔阳派才成为了,诸多玄门正宗之中,唯一一个与世隔绝的异类。
实际上,每当下令封锁山门之时,李克非自己也说不上来,有什么问题,只是心中隐约觉得,有一只神秘的大手,悄然伸向了他,伸向了整个朔阳派,但他又无从察觉,无从查起,无从反抗。
遂,唯有将门人与世隔绝。
这样的事例,发生过许多回,先不说过去上千年来,他是如何在各种波谲云诡中挺了过来。单是前不久——二十多年前,才发生过的证人失踪案,便叫他如今仍心有余悸!
那是一个,家破人亡的寿比人少年,名叫冯蝉。
也不知他经历了怎样的波折,从艽疆一路逃亡,费尽千辛万苦,才找上朔阳派庇护。
对于那样的可怜人,李克非自然是,二话不说便收留了下来,并将他安排在了,朔阳派最隐秘、最安全的洞府内,差人看护了起来。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无足轻重,无关紧要的人,竟在偌大的朔阳派,说失踪就失踪了!并且,无论加派了多少人手,闹出多大阵仗去查,皆毫无音讯!
甚至,李克非还因此,将彼时在外巡游的弟子,以“问责”的由头,悉数召回,逐个排查,依然豪无所获!
这分明就是,那股无形的势力,在朔阳派有内应!
且能耐还不小!
是故,李克非又搬出了苟存大法——无论如何,也要将朔阳派当前,最有天赋,最具希望的柳澹,给留在山中,看顾起来。
说起这个柳澹,李克非对他的重视,不亚于太阿尊者。当初大衍照世镜,照出柳澹冲天仙缘之时,他甚至一度怀疑,是否冥冥中,那些弃他而去的优秀之人,又回来了?
以另一个身份,再次回到朔阳派?!
当其时,甭提他有多高兴,甚至开始盘算——待到何时,便将这身上之重担交出去,交回到德配其位之人手上。毕竟这千年来,他被迫滥竽充数,赶鸭子上架,实在是受得够够的了。
想必,李克非这样的心思,一众长老自然也是门儿清。
是以,才有了万象秘境之行,众口烁金、孤立无援之下,舍风无碍而存柳澹之权衡。
可是,那样天资卓绝之人,任谁能料得到,最后竟会同样因风无碍,而提前破关,伤了根基?!
简直脆弱得,不似天之骄子!
至少,不该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而今,当李克非通过尘封的传音石收到密信,才惊觉——原来,他心心念念的命定之人,另有其人!
且似乎是冥冥中,有意以这样的方式暗示他——
他回来了。
那个古往今来,玄门第一人,他回来了!
倏忽间,李克非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轻了许多,他老泪纵横,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奔到那个人的跟前,向他倾诉。
他李克非等到了!
一千年的力不从心,他终于坚持了下来!
此刻,有了那个人作为后盾,他变得勇毅无比,一扫往日犹疑不决,一改以往闭门苟且之策略,他决意要赌上自个儿的掌门生涯,也要还朔阳派一个清明,还玄门一个清正,以此来向他——最崇敬之人展示,他李克非,绝非庸碌无为之人!
……
祁元九千八百六十九年,三月七日。
在朔阳派还未来得及,与沧夷、千门、天音、无极、玄幽、欢喜等六派,互通声气之前,盘龙尊者已抢先一步,颁发了《罪己诏》。
在他的《罪己诏》中,声称一切皆不知情,无论是唐泊来、连云子、惠俐、卢亭瓒等人,对六疆的荼毒;还是姚叶识海暗藏《千仙堕魔录》对玄门的祸心。一切都只是他好心办坏事,一时糊涂,受了奸党的蒙蔽与利用。
这打得李克非一个措手不及。
但好在,主犯可免,从罪难恕。
很快,以朔阳派、沧夷派、千门教、天音阁、无极宫、玄幽门、欢喜宗等七派掌门牵头的玄门公审,便透过春江花月楼,向世人展示。
在万众瞩目之下,盘龙尊者退去道袍,身负荆条,自小重山之外,三步一叩首,前往朔阳派问道堂请罪。
这看在世人的眼里,有别于他往日凛然威严,落得一派卑恭萧条,反平添了几分同情。
“呜呜呜……堂堂尊者,怎可如此威风扫地……”
他们夹道为他不平、求情。
“俺绝对不信,盘龙尊者会是祸害六疆之人,若连他那样的侠道至尊,亦是包藏祸心之徒,那这世间,岂还有仁义之辈?”
“我知道了,定是盘龙尊者经常为咱百姓发声,体恤民间疾苦,不忍多征灵贡,因此才碍着了你们这些,高门大派的道!所以你们才要将他,除之而后快!”
民间不明就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但没关系,盘龙尊者在公审上,对自己用人不察供认不讳,甚至愿一力承担,所有指控万仙门的罪名。
只是,对于尺问真人留下的残念,在灞海太墟宫,二人关于入魔之争,却被盘龙尊者一口否认。
他声称:“一切缘于尺问真人,无法释怀其师丹书真人、与师姐周玉朴,皆入魔死于老夫之手,才因此魔心深种,蓄意栽赃陷害。”
“然,汝既称他蓄意构陷,那么对于他残念之中,汝之影像与言辞,又该作何解释?”
面对盘龙尊者的辩驳,太阿尊者咄咄逼人。
见此,盘龙尊者波澜不惊。
“你我同为尊者,便该知晓,所谓残念,不过是人之将死,最后一缕执念。既为执念,爱、恨、思、忆皆可成执,又岂可曰真?”
“更何况,老夫胆敢只身接受公审,自然另有法子自清。”
言罢,一名称为冯蝉的寿比人男子,自告奋勇,被请了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该男子虽为寿比人身量,可身上穿戴,尽皆齐人习俗。
青玉冠,墨禅衣,背负铮铮长剑。
俨然一副玄修中人气派。
“我叫冯蝉。”
那人开口,将身份徐徐道来。
“艽疆已故宗正祭酒,冯宴之孙,二十九年前,我阿爷撞破艽疆族师唐泊来,与万仙门勾结,不幸惨遭灭门……”
“我孤身一人,冒死带出唐泊来之罪证,求助无门,颠沛流离之下,受尽玄门尸位素餐
之苦,最后在朔阳派,遭万仙门贼人掳走,性命攸关之时,得幸盘龙尊者襄助。”
“彼时,在灞海一隅小岛之上,他以万仙门门主之身份,护我周全,容许我匿身于山洞之中,还赠我衣食,丹药,修行之秘诀,使得我在东仙长——唐泊来的眼皮子底下,逃过重重追缉。”
“是以,我敢以性命担保——”
“万仙门四大仙长之一切罪行,全然与盘龙尊者无关!非但如此,我还亲眼所见,盘龙尊者如何劝导门下不得滥杀无辜,规训嗜杀之门人勿造杀孽!”
冯蝉如此一番自白下来,听得在场的李克非,与场外的风无碍,一阵咬牙切齿。
真悔不当初——
“任他死了算!”
特别是风无碍,旁人不知,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在彼时那个冰天雪地,孤立无援之境地,她自己尚且自身难保,却还是尽了百分之二百的良心,助冯蝉脱困。
可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因收受了盘龙尊者诸多恩惠,便将旁人竭尽全力之襄助,红口白牙为尸位素餐!
简直——
“简直污蔑!”
这边,风无碍尚在想着词儿;那边,冯蝉已然脱口而出。
“是尺问真人,对盘龙尊者的污蔑!”
突如其来的受害者证词,叫太阿尊者一时找不出,能够推翻的可疑之处。
遂只能顺着话头,严厉重申。
“你道尺问真人污蔑,有何凭据?”
于是,风无碍瞧见,曾身受万仙门荼毒的冯蝉,面对七派掌门,七位刑都长老,信誓旦旦道。
“我冯蝉——便是最好的凭据!”
“当其时,盘龙尊者正在岛上山洞内,悉心教导我功法,又何来闲暇去与尺问真人,絮叨那许多?直至海面起了漩涡,盘龙尊者察觉到了魔气,才撇下我,匆匆除魔而去!”
到了这里,世人对于盘龙尊者的评价,全然一边倒。
皆认为,他是太过于杰出,才因此招小人嫉妒与陷害。
各疆百姓,纷纷为盘龙尊者打抱不平,这使得,玄门七派对盘龙尊者的公审,有些骑虎难下了。
本以为是一场,振奋人心的除奸之举;殊不知,最后却演变成了一众高门大派,对一介散修的集体迫害!而李克非,作为公审的发起者,更是难辞其咎。
众矢之的下,竟令他灵光一现,重新捉住了案情的关键。
“那魔气呢?”
他认为十拿九稳地,盯住盘龙尊者的眼睛。
“这十数年来,我派探访了许多入魔者之同门、亲朋,皆言遗体并不见丝毫魔气,请问盘龙尊者,汝身为六疆除魔第一人,此蹊跷该当如何解释?”
面临李克非的质疑,盘龙尊者愈发显得委曲求全。
一双老眼,透着悲天悯人的哀痛。
“此乃玄雍神君,神谕所示。”
他道。
继而解释。
“老朽在九百年前,游走四海六疆,追循玄雍神君凡间踪迹之时,无意间于某处秘境内获知——千年后,魔种将再次摧毁人间,挽救之道,则是及时将魔气,封印于殁地……”
“是故,老朽不敢有所违背。”
到了这时,李克非终于无计可施了,毕竟,那是玄雍神君的神谕,谁又敢去质疑神的旨意呢?
至于,盘龙尊者实际将魔气,封印于殁地何处,即便他能指出,整个玄门也无人,敢穿过重重殇气,前往查验。
如此,便成为了不了了之悬案。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至少,在这次公审后,风无碍曾经“祸乱六疆”的罪名,得以洗脱。从此,她再也无需遮遮掩掩,可以堂堂正正示人了。
而盘龙尊者,则在七派骑虎难下之时,取出两枚珓子,悠悠一掷,俄而慨然请愿。
“老朽原为沧夷派弟子,心中自是对它有一份,异于他派之旧念。而今多事之秋,恰逢传出星宿湖有殇气外泄,于公,老朽从罪难逃,自当受罚;于私,老朽冀望将功赎罪,为故旧师门略尽绵薄之力……”
遂自请:“愿终生镇守地下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