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箓》拿肉多

122、一念之差

　　一时间，宫城崩塌，海水倒灌，生魂离体，四方尽是不绝于耳的惨叫。

　　“此乃，魂玉？”

　　尺问真人终于看出了端倪，神色变得无比惨淡。

　　“不错！魂力愈强，魂玉愈贪，无论你有多少个法身，亦休想活着离开半步！”

　　盘龙尊者回以老谋一笑。

　　“难道你就不怕，背上杀生之业报么？！”

　　尺问真人铁青着脸，望向眼前人间炼狱般的惨状，可回应他的，却是盘龙尊者轻描淡写一笑。

　　“修行者，本就与天争寿，与民争运，一人得道，万骨枯朽！更何况，此灾并非本尊所为，乃你尺问真人堕魔所致。”

　　说着，盘龙尊者出掌，朝着不远处卢亭珏的尸首，凌空一抽一送，便将他体内之魔气，注入了尺问真人其中一具法身之内。

　　俄而，眼角笑纹堆起，眉间痣愈发妖异。

　　“至于本尊，不过是顺天应命，恪尽除魔卫道之本分而已。”

　　至此，尺问真人分化之法身，已遭盘龙尊者歼灭得差不多，而他的神魂，亦叫魂玉吞噬得所剩无几。若他要拯救苍生，便失去最后一丝，将真相带出去的希望；可若他想将真相带走，便要眼睁睁看着，这片海域的生灵，被魂玉吞噬殆尽！

　　在尺问真人一生中，从未面临过，如此两难之抉择。

　　他知道，这是盘龙尊者有意为之，故意要他陷入天人交战，无论如何选，都恰好落入他的盘算之中。即便他选择袖手旁观，最终也会因道心崩溃，而种下魔心，如此，反叫他如愿以偿，再得一份不亚于大乘之力的魔气！

　　思及此，尺问真人决意献祭自己全部神魂，以力挽苍生之残命。

　　“临、兵、斗、者……”

　　一倏间，残存法身巍然合体，所剩神魂夺魄而出，以咆哮之姿，吸引着魂玉全数的噬力。余留在原地的真身，则飞速敕符结印，欲尽最后一分残念，将魂玉封印。

　　可惜，盘龙尊者动作比他更快，不但以修为压制了他的动作，更加速了对他真身的摧毁。

　　一招无量无边万象神通，便叫尺问真人灰飞烟灭。

　　“啧——”

　　盘龙尊者出手后，傲然冷嘲。

　　“不自量力，螳臂当车！待解决了你，本尊再连同你那个，命硬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的弟子，也一并解决了，好叫你们师徒三人，下辈子记住教训，为人莫要多管闲事！”

　　然而话音将落，不知何处，倏然汇起一股清气，朝四面八方“嗖”地一凛。

　　遽而江海动容，灵流退避，魂玉止息……无意间，竟叫尺问真人的一缕残念，得以从盘龙尊者，无量无边的神通之下，逃之夭夭。

　　如此千钧一发，有如神迹之巧合，若要细究，还得从风无碍，前脚冲出海中天，后脚便传来，海中天崩塌之声说起——

　　当其时，风无碍并不知晓，她离开后，盘龙尊者的一系列动作。她只当尺问真人已然堕了魔，此刻在海底大开杀戒，遭到渊人们的抵抗后，便一怒之下，捅破了海中天。

　　是以，她只管一气往海上逃，半点也不敢回头看。

　　只是，海中天崩塌的声响，实在太过于巨大且持续，千千万万破碎的灵壁，犹如砖瓦般，纷纷扬扬向下坠。随之而来的，则是恍若天崩的海水倒灌……

　　“哗啦——哗啦——”

　　一柱又一柱的水龙，迫不及待往海下钻。若是有人正巧，在海面的小岛上旁观，便会惊奇发现，整个灞海的中心，宛如一只巨大的海眼漩涡，正源源不断地向内坍陷。

　　那些久居海底，却渴慕陆上生活的渊人们，如今终于尝到了，他们效仿的恶果。

　　势如灭顶的海水，毫不留情地摧毁着，他们的骨骼、内脏；冲刷着他们引以为傲的宫墙、城池。再配合那一轮，他们曾经热爱无比的魂玉，此刻，正贪得无厌地抽取着，每一具活人的魂力。

　　一时之间，整个太墟宫，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啊——”

　　“救命啊——”

　　“我们渊人，这是造了什么孽——”

　　络绎不绝的悲呼，如同潮水一般，钻入风无碍的耳里，牵扯着她远去的步伐。

　　有好几次，她都忍不住回头，可转瞬，又被自己说服。

　　“比之当年，世人加诸于我身上之暴力，也不过如此！”

　　“再说了，我什么修为，尺问真人又什么修为？那样毁天灭地之魔力，又岂是我区区一介元婴，所能抵挡的？！”

　　只是……

　　只是，不知为何，风无碍觉得心口闷闷的。

　　死去的阿姆——叶荃婵的面容，总在眼前浮现，她很清楚，彼时那个雨夜，若是有人恰好经过那座山，恰好出手相救，她的阿姆，断不会死不瞑目！

　　而今，她的阿姆，已往事不可追；

　　可旁人的阿姆，底下渊人的阿姆，苍生的阿姆，却仍在苦苦哀求……

　　倏然间，她觉得，必须要为冥冥中的阿姆做些什么，将那份对她的愧疚，回向朗朗乾坤，期盼有一日，能已另一种因果，回馈给所爱之人！

　　她亦知晓，这样的场合，她一旦动用了任何朔阳派的符术，势必会留下痕迹，那么她一直苦心隐匿的身份，也必将昭然于世。

　　然而，命数就是如此吊诡，从来容不得她两全！

　　风无碍桀笑。

　　片刻间，她从荷包内，取出四颗分属不同灵根的聚灵石，那是她以高价，从金、木、水、火四名散修手上购来，虽只有微末灵力，便也足以供她画出“大赦保命符”。

　　再敕出召咒：“普殖神灵，化用万物，启——”

　　顷刻间，波涛凝滞，神通失势，魂玉沉眠，为惨绝人寰的人间炼狱，换来须臾喘息的片刻。

　　也正是这一片刻，无意间，帮助了尺问真人的一缕残念逃脱；也恰恰是这一恻隐，使风无碍冥冥中，竟救下了她自己一命。

　　原本，早已察觉到风无碍存在，且对她起了杀心的盘龙尊者，在将将对她灭口之际，竟叫他意外从“大赦保命符”之中，感受到了风无碍在修行上尚有可造之处，遂决意留她一命。

　　“以待日后派上用场！”

　　于是，一场浩劫就此结束，风无碍眼明手快，捞起水中昏死的姚叶，无知无觉离去。

　　……

　　十日后，朔阳派掌门李克非，从尺问真人的残念中，读取了灞海渊人一族，罹难之来龙去脉，也从盘龙尊者的片言只语中，洞悉了他杀人灭口之内情。

　　继而，便向门派内外，乃至整个万仙盟，颁发了尺问真人殒道讣告。同时，借着治丧的由头，再一次召回了，全数在外巡游的弟子，并强硬地封锁了山门。

　　半年后，又从渡陈长老柳品贯手中，辗转获得了，风无碍从姚叶识海内，盗取的《千仙堕魔录》。因该卷宗以秘术加持，风无碍她自己无法破解，遂才想到了，将这个“烫手山芋”丢给朔阳派。

　　经过器修长老日以继夜破解，才发现——

　　该卷宗竟是一册，教导使用者如何促进，玄门中人入魔之邪门歪说！

　　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一时间，所有的疑点矛头，都指向了盘龙尊者。

　　谁能想到，六疆最受敬仰，广受爱戴，备受推崇的玄门第一——侠之大者，竟是个心怀叵测，图谋不轨的伪君子？！

　　正当李克非，手握两份人证物证，战战兢兢之时，第三份不具名的密信，沓然而至。

　　信上，事无巨细地交代了，盘龙尊者这些年来，如何借着万仙盟作掩护，暗中纠结了一帮狼子野心之辈，美其名曰为“万仙门”，披着拨乱反正之衣，大行离经叛道之事！

　　其中，还特别提到，盘龙尊者如何指使，万仙门内的东仙长——艽疆族师唐泊来，西仙长——寒疆灵运大将军连云子，南仙长——漠疆齐人族长惠俐，北仙长——灞海王族卢亭瓒等四人，通过一系列舆论、经济、战争等手段，离间玄凡，分化六疆，挑起祸乱，荼毒苍生。

　　至此，长久以来，困扰众人心头的那只，无形的神秘大手，便不言自明。

　　最后，该密信还强调了，盘龙尊者的下一步动向——便是大量魔化玄门中人，削弱正道力量！此举动，正巧与尺问真人、风无碍所递交的证据吻合，是以，一经拿出，便得到了朔阳派内部，一众肱股长老的重视。

　　“此人字字洞若观火，再结合历年来，冯蝉、岐荼瑶姝等人，对万仙门之部分指控，可见所述之事绝非作假。”

　　面对李克非的征询，太阿尊者一脸凝重。

　　“可既是这般万全之证言，那匿名者又为何，不以真面目相告呢？”

　　面对密信上满纸罪状，素乙真人拢起秀眉，另有顾虑。

　　“是否这其间，存着某种不可告人之私心？须知，所告发者盘龙尊者，乃四海六疆，修为第一卓绝之人，一旦贸然与之对立，不仅是你我在座各位，哪怕是倾整个朔阳派之力，亦是难以承受之重！”

　　“师妹言之有理。”

　　对此，李克非忧心忡忡，却一改往日的犹疑不决。

　　朔阳派，问道堂。

　　万山之颠，流云之霄。

　　纵目睽睽之下，李克非掏出一枚奇形传音石，信誓旦旦道。

　　“可是此人，绝对可靠！”

　　面对一众长老不解的目光，他激动万分，言辞顿挫。

　　“此乃当年，我剑宗六子独有之传音石，后来，继六疆之乱一众师兄战死，玄雍神君晋了神，此传音石便成了遗世之物，再也无人向它倾吐一字半句。”

　　“但你们可知？”

　　说到这里，李克非有意停顿半句。

　　“该密信，便是从中得来！”

　　言罢，以无比激昂的神色，向座中每一个人强调。

　　“他回来了！这个传音石，除了殒道的那些师兄，只有那个人知道，只有他一人知道！想来，他是刻意以这样的方式告知我，朔阳派有难，他便回来了！就像千年前临危受命，救六疆于水火，挽动荡于灭绝一般，他又回来了！”

　　一倏间，偌大的问道堂内，鼓噪着沉寂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