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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真言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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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棠刚躺下,眼皮还没合拢,耳边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猛地睁眼,发现密密麻麻的老鼠正从门缝、窗角、墙根涌进来,有的钻进他的鞋里,有的爬上桌案,被褥上也蹲着几只,它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啊——!”宇文棠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冲出门外,连鞋都顾不上穿。
曹公公闻声赶来,衣衫不整,揉着惺忪的睡眼:“侯爷,怎么了?”
“老鼠!满屋子都是老鼠!”宇文棠脸色煞白,指着房门,声音都变了调。
曹公公小心翼翼地探头进去,屋里烛火未灭,地面干净,桌椅整洁,连个老鼠的影子都没有。
“侯爷……没见到老鼠啊。”曹公公满脸疑惑。
宇文棠一怔,凑过去一看,果然什么都没有,他揉了揉眼睛,喃喃道:“难道是我看花了?”曹公公赶紧劝道:“侯爷连日奔波,想必是太过劳累了,一时眼花也是有的,还是早点歇息吧。”
宇文棠将信将疑地回到床上,刚躺下,又不放心的睁开眼睛,满屋子又是黑压压的老鼠,枕边也蹲着几十只,正直勾勾的盯着他,胡须一颤一颤的,像是要开口说话,宇文棠惊叫着跳起来,再次冲出屋外。
曹公公又被惊动,跑过来一看,屋里依然干干净净,一只鼠也没看见,他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又劝了一遍。
如此反复折腾了三四回,宇文棠终于暴怒了,他抽出佩剑,在屋里就是一阵乱砍。
“你们这群肮脏的臭老鼠,都去死……”桌椅倒了,茶盏碎了,屏风被劈成两半,满屋狼藉。
曹公公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碎瓷破木,欲哭无泪:“侯爷,要不……您换间房试试?”
两人手忙脚乱地搬到隔壁,宇文棠精疲力竭地躺下,刚闭眼,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猛地睁开眼,头顶房梁上,密密麻麻蹲满了老鼠,正齐刷刷地低头望着他,黑压压一片,像一整面会动的墙。
宇文棠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
曹公公躺在卧房里,本再不想理会他,可一晚上的吼叫声和刀剑的劈砍声吵得他也根本无法入眠。
东跨院的灯亮了整整一宿,鸡鸣时分,宇文棠衣衫不整、精神恍惚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还攥着剑,嘴里喃喃自语:“老鼠……怎么到处都是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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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绵一大早便赶来东跨院,刚踏进门,宇文棠便劈头盖脸地质问道:“王妃,你这王府老鼠成灾,昨夜本侯被搅得一夜未眠!”
青绵张大嘴巴,一脸惊诧,眼神无辜,语气带着几分不安:“老鼠?妾身在王府住了这么久,还从未见过一只老鼠……莫不是侯爷连日赶路太过辛劳,夜里睡不安稳?”她顿了顿,又转向曹公公,“曹公公,您那边可还好?夜里可曾听到什么动静?”
曹公公尴尬一笑,想着也不能驳了侯爷的面子,讪讪道:“这……咱家昨夜确实听见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只是连日赶路,实在疲乏,便没去理会……”
青绵连连致歉,脸上满是惭愧:“二位远道而来,我这东道主却未安排周全,实在罪过。”说罢,她转身对身后护卫吩咐,“东院闹鼠灾,速去安排人手捉鼠,再抓几十只猫放进院里,务必把鼠患清干净。”
又转向暖儿:“暖儿,快去西厢阁收拾两间上房,请侯爷和曹公公先过去歇息。”暖儿应声而去。
宇文棠铁青着脸,曹公公赔着笑,两人跟着暖儿往西厢去了。青绵看着他们走远,嘴角翘起,眼底那点无辜已换成了狡黠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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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风宴上,酒过三巡,青绵举杯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哀戚:“因王爷刚走不久,不宜奏乐歌舞,只能以薄酒一杯,聊表地主之谊,侯爷、曹公公远道而来,青绵先敬二位。”说罢,她微微仰首,一饮而尽。
宇文棠不以为意地端起酒杯:“王妃客气了,王爷新丧,自当从简,本侯此行是为公务,不是来享乐的。”说罢,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曹公公陪笑着,也跟着喝了。
青绵放下酒杯,温声道:“侯爷和曹公公千里迢迢来西川吊唁,王爷在天有灵,定会感念二位这份情意。”
宇文棠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压不住的得意,他猛地一拍桌子,醉眼惺忪地大声道:“吊唁?哈哈哈!那南风夜止死得好!皇上盼了十余年,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满堂宾客脸色骤变,苏不弃霍地站起来,手已按在刀柄上,苏不急伸手按住他,低声道:“坐下!”苏不弃瞪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缓缓坐了回去,只是那只按刀的手始终没松开。
曹公公手里的酒杯一抖,酒洒了半袖,脸色苍白,拼命给宇文棠使眼色,可宇文棠像瞎了一样,根本不理会他,而是继续往下说。
“皇上让本侯来,一是夺了西川兵权,二是——”他指着青绵的肚子,凶光毕露,“把你肚子里那个孽种除掉!西川王的血脉,一个都不能留!”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苏家父子,满是轻蔑,“至于苏家……识相的交出兵权,还能留条狗命;不识相的,会比周尚书一家还惨!”
“砰——”苏不少一掌拍在桌上,他冷声道:“侯爷,这里是西川,不是你的京城,说话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宇文棠浑然不觉,越说越亢奋,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青绵面前,醉眼惺忪地指着她的鼻子:“还有你爹周子鱼,你以为他是仇家灭门?哈哈哈……那是皇上亲自下的令,本侯亲自灭得他满门!就是因为你嫁了西川王,不肯替皇上办事,皇上说了,不听话的,连根拔!周家三十几口,林府上下,全是皇上一手安排的,一个活口都不留!”
“你说什么?”青绵的声音猛然拔高,满眼皆是怒火,“我们周家灭门一事,是皇上做的?”
青绵故作大吃一惊,然后脸上装满极致的愤怒和疑惑,几乎马上就要爆发。
曹公公终于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侯爷……您喝多了!胡说什么?!”他转向青绵,连连作揖,额头上青筋直跳,“王妃明鉴,侯爷这是醉话,当不得真!”
“醉话?”宇文棠一把推开曹公公,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嘴角挂着冷笑,“老东西,你少在这儿装好人,皇上怎么交代的,你比我清楚。一路上你还担心苏家不好对付,我告诉你,他们是一群莽夫,有什么可怕的?本侯一句话,就能让他们人头落地!”
曹公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半个字,瘫坐在椅子上,恨不得立刻逃离这王府。
宇文棠的话彻底捅了马蜂窝,苏不弃再也忍不住,一脚踢开身后的椅子,拔刀出鞘,刀锋直指宇文棠:“你再说一遍?”苏不少也站了起来,虽未拔刀,但那双眼睛恶狠狠的盯着宇文棠。
苏不急抬手,示意两个弟弟稍安勿躁,目光却冷冷地锁在宇文棠脸上:“侯爷,你方才说,要让谁人头落地?”
曹公公见状,慌忙从椅上弹起来,连连摆手:“王妃息怒!各位将军息怒!侯爷自昨夜起便不大对劲,他房里明明没有老鼠,却偏偏喊打喊杀折腾了一宿,连桌椅都劈了。他……他到了西川之后,怕是水土不服、神志不清了。方才那些话,万万当不得真,求王妃莫要怪罪啊!”
他一边说,一边拿袖子擦额头的冷汗,整个人几乎要跪下去,心里暗暗叫苦:靖远侯,你是嫌命长了是吧?这是西川,不是京都,你还没掌握兵权,你这是要把我们从京中来的人都送入地狱呀!
苏伯柒终于发话了:“够了。”他看了看苏不急,又看了看苏不弃,“都把刀收起来,像什么样子?”苏不弃咬着牙收了刀,苏不少也坐回了位置。
苏伯柒转向青绵,拱手道:“王妃,侯爷酒后失言,言辞不当,我等身为臣子,不便与朝廷命官计较。但有些话,说了就是说了,收不回去,末将只求王妃一件事,今日在场众人,俱是人证。他日若有人问起,还望王妃替苏家做个见证,不是苏家不敬朝廷,是朝廷派来的人,不把西川将士当人看。”这番话不卑不亢,把宇文棠的狂妄钉在了铁板上。
青绵脸上稍稍缓和了下来,抬手示意苏家父子落座:“既然此番言论是在侯爷水土不服和酒后吐出,那本王妃自然不能全然当真,但也不能完全不当真,此事暂且按下,容后再议。”
她端起酒杯,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宇文棠那张醉意朦胧的脸上,唇角微微弯起,眼底却是一片冷意:“侯爷醉了,来人,扶侯爷下去歇息,好好伺候着,别再让侯爷被老鼠啃了。”
宇文棠被人架下去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放开本侯!本侯还没说完……”声音渐渐远了。
曹公公瘫在椅上,满头冷汗,嘴唇抖了许久,才颤巍巍开口:“王……王妃,此事,老奴回京后定如实禀报侯爷的荒唐之举,为各位将军和王妃……讨个公道。”他此刻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次来西川安然回到京里恐怕已成奢望。
青绵淡淡看了他一眼,不疾不徐的说道:“早就听闻靖远侯狂妄自大,今日一见,倒是本王妃长了见识。不过几杯酒下肚,便借着酒劲把西川上上下下都不放在眼里,也罢,他自求多福便是。倒是曹公公,你为人谦卑有礼,不愧是在殿前伺候的老人。公公不必惊慌,西川向来爱憎分明,靖远侯的错,绝不会波及曹公公。”
曹公公如蒙大赦,连连作揖:“多谢王妃明鉴!多谢王妃宽宥!”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