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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复仇祭    ...


  •   酒劲渐渐褪去,宇文棠从榻上坐起来,只觉得像失忆了般,什么也记不得了。

      他皱了皱眉,刚才发生了什么?他隐约记得自己喝了酒,然后……然后脑子里一片空白。

      “侯爷?”门外传来贴身侍卫的声音,“您醒了?”

      宇文棠刚要开口,余光忽然瞥见窗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负手而立,一袭黑色长袍,面色如常,正微微侧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张脸,让他心惊。

      “南风夜止?”宇文棠瞳孔骤缩,整个人往后一缩,“你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苍夜唇角一挑,缓步朝他走来,最后他在床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缩成一团的宇文棠,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靖远侯,本王听说你要把王妃肚里的孩子送去地府,与本王团聚?这份情意,本王心中实在感激,特意从地府赶回来,当面谢你。”

      宇文棠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往床里缩,后背却已经贴了墙,无路可退,他颤声喝道:“你……你莫要过来!本侯……本侯不怕恶鬼!本侯是朝廷命官,身负皇命,有龙气护体,你休想近身!”

      苍夜鬼魅的笑了一声,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侯爷这是哪里话?侯爷怎么会怕我这个西川王?在侯爷眼里,碾死本王不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宇文棠声音抖的厉害:“西川王……本侯一向敬你是条汉子!你的死……与本侯无关!冤有头债有主,谁杀了你,你找谁去!”

      苍夜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他的话,然后回道:“侯爷说得对,冤有头,债有主,本王找侯爷,确实不对。”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坏坏的笑,“不过……有人找侯爷,应该是找对了。”

      话音未落,宇文棠身后的墙壁忽然渗出一片暗红,蜿蜒着往下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床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几道身影,当先一人,一身青衫,脸色惨白,双眼空洞地望着他,宇文棠定睛一看——是周子鱼,他身后,林婵儿一袭白衣,鬓边簪着白花,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黢黢的洞,正幽幽地看着他。再往后,周家老小、林府上下,黑压压地站了一片,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表情。

      一种彻骨的恐惧在宇文棠身体里流淌,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颤,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跌跌撞撞冲向门口,一脚踹开房门,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里。

      “别过来!别过来!本侯不怕你们!本侯是朝廷命官,你们这些孤魂野鬼,休想近身!”他疯了一样挥舞着手臂,在院子里东奔西撞,脚步声杂乱无章。

      侍卫们闻声赶来,刚要上前询问,宇文棠忽然抽出其中一侍卫腰间佩刀,红着眼朝他们劈去。刀光一闪,最前面那个侍卫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一刀,鲜血喷涌,人倒了下去,宇文棠像没看见一样,又挥刀砍向第二个、第三个,嘴里不住地喊着:“杀!杀光你们!看你们还敢不敢来找本侯!”

      院中惨叫连连,血肉横飞。

      这时,曹公公从宴会上赶回来,看见宇文棠衣衫不整,赤着脚,披头散发,提着一把血淋淋的刀,在满地尸首间踉跄着走来走去,嘴里还在念念有词,而他的周围,除了几个仓皇逃窜的侍卫,什么也没有。

      曹公公腿一软,跌坐在门槛上,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一句:“侯爷……您这是……做了什么啊……”

      宇文棠听见声音,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直直盯着曹公公,提着刀朝他走去,曹公公连滚带爬地往后躲,声嘶力竭地喊:“来人!快来人!侯爷疯了!快制住他!”

      几个胆大的侍卫扑上去,七手八脚将宇文棠按倒在地,夺下他手中的刀。宇文棠被压在地上,还在挣扎,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别过来……本侯杀了你们……杀了你们……”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吟。

      曹公公瘫坐在地上,望着满院的尸体,那都是跟了宇文棠多年的亲卫,死的死,伤的伤,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里,他闭上眼,不敢再看。

      ===

      事后,曹公公禀告了青绵实情,惊魂未定地从议政殿走出,脚步虚浮,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透。他沿着回廊往东跨院走,经过一假山时,忽然听见假山后面传来几个丫鬟低低的议论声。

      “这靖远侯也太张狂了,宴会上说出那等大逆不道的话,回去又杀了自己那么多侍卫……”一个女声压低了嗓子,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幸灾乐祸。

      “喝了点酒就这般疯癫,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把亲妹妹许给他的。”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几分不屑。

      “还好他杀的是自己的侍卫,若是杀了咱们王府的人,恐怕他们这一行人,甭想安然离开西川了。”

      “不过,说来也奇怪,就算靖远侯霸道,也不该这般癫狂啊,莫不是……”那丫鬟故意拖长了声音,像在卖关子。

      “得罪了西川众生灵!”几个丫鬟异口同声。

      “咱们西川的规矩,掌管西川之人,必须先祭拜西川的众生灵,求得一方水土的认可。可谁知这侯爷狂妄自大,免了祭拜大典,说不准,就是因此得罪了西川的生灵,才招来这般祸事。”一个年长些的丫鬟说得头头是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

      “可他在宴会上还狂言说,是皇上和他灭了王妃母家,王妃已经开始核查此事了,凭王妃对他的忌惮,恐怕是不会劝他去祭拜的。”

      “就是!王妃恨不得他被西川生灵整治呢……”几个丫鬟低低笑成一团,又赶紧捂住嘴,四下张望了一眼,轻手轻脚地散开了。

      曹公公缩在假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珠转了几转,祭拜大典?得罪生灵?他虽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可这几日宇文棠的遭遇实在邪门:先是满屋凭空出现的老鼠,接着是宴会上口无遮拦的疯话,如今又提着刀砍死了自己十几个亲卫……桩桩件件,都不像是人力能为。莫非,真是这西川的生灵作祟?

      他咬了咬牙,也顾不得许多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让侯爷稳住,别再惹出更大的祸事,至于祭拜大典管不管用,试过才知道,曹公公深吸一口气,快步朝西跨院走去。

      推开房门时,宇文棠正坐在榻边,他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几道干涸的血痕,听见门响,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涣散,嘴唇哆嗦了几下:“曹公公……本侯……本侯这是怎么了?”

      曹公公赶紧上前,低声道:“侯爷,咱家打听到一件事,或许能解侯爷眼前之困。”

      宇文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说!”

      曹公公压低了声音,将方才丫鬟们议论的祭拜大典一五一十说了,宇文棠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祭拜生灵?本侯堂堂朝廷命官,要去拜那些畜生?”

      曹公公急得直跺脚:“侯爷,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啊!您想想这几日的遭遇,老鼠、醉话、杀人……哪一桩是正常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若能借此稳住局面,待拿到兵权,回京之后,谁还记得您拜过什么?”

      宇文棠咬着牙,终于颓然地点了点头:“你去安排。”

      曹公公连连应声,转身跑了出去。

      宇文棠独自坐在榻边,忽然打了个寒颤,他总觉得身边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

      曹公公找到青绵,躬身行礼,斟酌了片刻,小心翼翼道:“王妃,咱家有个不情之请……侯爷想参加祭祀大典,还望王妃成全。”

      青绵闻言,眉头蹙起,露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曹公公,你怎的也这般迷信起来了?侯爷的事,我已经让大夫仔细诊过脉了。他这几日闹出的荒唐事,全是身子不适所致,与什么祭祀、生灵,没有半点关系,你们呀,莫要自己吓自己。”

      曹公公急得额上青筋直跳,连连作揖,声音里带着几分央求:“王妃明鉴,咱家也知道侯爷此番来西川,确实有些事做得极其不妥,咱家替他向王妃赔罪,只是他毕竟是皇亲国戚,又是皇上钦派的使臣,若真在西川出了什么岔子,对京中也不好交代,不如……就让他试试祭祀大典?万一真能好起来呢?”

      青绵脸上露出难色,垂着眼思索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勉为其难:“好吧。本王妃本不想管他的事,可既然曹公公开了口,又是为了西川的安稳,那就看在公公的面上,帮他这一次。”

      曹公公如蒙大恩,连连躬身,感恩戴德地谢了又谢,倒退着出了书房。

      但他并未看见,就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青绵的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

      第二天,祭祀大典在西川城北的祭坛举行。坛上设了十多个坛位,每个坛位前各坐一名法师,他们身着各色法袍,手持兽头拐杖,或闭目凝神,或低声诵经,法相庄严。观礼的西川百姓窃窃私语,不知这唱的是哪一出。

      可在宇文棠眼中,坛上坐着的哪是什么法师?分明是一只狗、一头猪、一只猴、一只王八、一头驴……形态各异,或蹲或卧,披红挂绿,正歪着脑袋俯视着他,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那些东西。

      曹公公站在一旁,低声提醒:“侯爷,这些法师看着就挺庄严,或许真有道行!”

      宇文棠低声怒斥道:“一堆畜生,能有什么道行!”

      曹公公无奈的摇了摇头,心想:侯爷,别作了,要作妖也要等我离开西川你再作,你不活,我还想活着。

      祭祀主持高声宣读了祭文,宇文棠半个字都没听进去。接着,主持宣他上前逐一跪拜,每位法师前需磕三个响头。狗头前三个,猪头前三个,猴头前三个,王八前三个,驴头前三个……一个接一个,宇文棠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到后来眼前阵阵发黑,头皮蹭破,脑中嗡嗡作响。

      繁琐的仪式终于走到尾声,宇文棠正要起身离开,祭祀主持却高声道:“法师赐酒!侯爷需一一饮尽,以示诚心!”

      旁人眼中,法师们端起酒壶,在杯中斟满美酒,依次递给宇文棠,可宇文棠看到的是:那些所谓的美酒都是狗、猪、猴、王八、驴……这些动物刚撒的一泡尿。

      他忍了跪拜,忍了磕头,可这东西,他忍不了。

      “砰——”宇文棠猛地掀翻面前的供桌,杯盏供品散落一地,额上青筋暴起,厉声咆哮:“我堂堂大顺驸马,堂堂靖远侯,岂受这等侮辱!”他一把抽出身旁侍卫的佩刀,朝坛上的动物们挥刀砍去。

      祭坛大乱,百姓惊呼四散,侍卫们不敢拦,只本能地往后躲。曹公公慌忙跑上前,张开双臂挡在宇文棠面前,连声喊:“侯爷!侯爷息怒!万万不可伤了法师呀!”

      可宇文棠眼前那张曹公公的脸,忽然变成了一头驴,正张着大嘴对他嘶鸣。

      “你个卑贱的畜生!”宇文棠一刀挥去,刀锋划过曹公公的右臂,手臂齐肘断开,血如泉涌,曹公公惨叫一声,捂着断臂跌倒在地,鲜血溅了一地,宇文棠又举起刀,对准曹公公的脖颈,准备致命一击。

      “嗖——”

      一支箭破空而来,正中宇文棠胸膛。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箭羽,嘴唇翕动了几下,缓缓朝后倒去,“砰”的一声,他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曹公公被人七手八脚抬下去止血治伤,祭坛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

      此时祭坛周围的障眼法已经消散,坛上不见法师,也没什么动物,分明是一个个灵位,最前面的灵位上写着:先考周公讳子鱼之灵位,旁边是:先妣周母林氏之灵位,往后,周府、林府上下数十口人的名字,密密麻麻,像一部无声的控诉。

      祭坛后方,周青承缓缓放下弓,跪在灵位前,额头触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哭得无声,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爹、娘……儿子,替你们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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