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6、交心
...
-
马儿吃得心满意足,不时打个响鼻,甩甩尾巴,早忘了方才嘶鸣抗议时的怨气。夜止拍了拍它的脖颈,转头看向青绵:“它吃饱了,我们还饿着。”
青绵眨眨眼,故意曲解他的意思:“还饿?”
夜止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这次是肚子饿,真饿!”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几只雀鸟。青绵笑够了,歪着头问他:“那我们吃什么?要我去北郊大营再顺些回来?”
“不必。”夜止抬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填饱肚子这种事,该是你男人干的活,交给本王。”
他说着,目光落向马背上挂着的弓箭,伸手取了下来:“走,去林子里打些野味回来。”
青绵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两人翻身上马,青绵坐在前面,夜止从身后环着她的腰,一手握着缰绳,马儿缓缓朝林子深处行去,夜止低头,在她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青绵侧过脸看他,他便又亲了一下,这回亲在唇角。她笑着躲了躲,却没真躲开,他便得寸进尺,又在她耳垂上啄了一口。
“王爷,你是来打猎的,还是来吃豆腐的?”青绵偏过头,假意嗔了他一眼。
“饿成这样,先吃些豆腐,才有力气打猎。”夜止笑着答道。
马儿慢悠悠地走着,两人便这样腻歪了一路。直到青绵忽然抬手,朝前方指了指:“看,有鹿!”
夜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一头鹿正低头啃食青草,鹿角壮硕,少说也有百十斤。他眼睛一亮,当即勒住缰绳,从背上取下弓箭,弯弓搭箭,瞄准了那头鹿。
正要放箭时,青绵忽然按住他的手:“且慢!”
夜止一愣,箭尖偏了偏,不解地看向她:“怎么?”
“这鹿杀不得。”青绵喊道。
“为何?”夜止更惑了。
青绵心想:这般大的鹿,收拾起来定是麻烦,两人吃不完,岂不白白糟蹋?
她神色凝重,一脸高深莫测,缓缓道:“我能觉出,它已有身孕。”
夜止愣住。
他盯着那头鹿看了半晌,又盯着青绵看了半晌,良久,才艰难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王妃……那是一头公鹿。”
“……”
青绵张大了嘴。
她对这山林里的畜生见识不多,自然分不清鹿的公母。方才只顾着装深沉,竟把这茬给忘了。一股热意从脖颈直冲天灵盖,她只觉得自己这张脸丢得干干净净。
可她是谁?她是周青绵,是那个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死人说成活人的周青绵。
她清了清嗓子,强撑着那本正经的架势,继续道:“我能闻到它身上有孕育的气息,定是它夫人怀了崽子,它身上沾了夫人的气息。咱们若杀了它,它那怀孕的夫人岂非要守寡?它那未出世的小鹿岂非要没爹?”她越说越理直气壮,“不如放了它,让它回家伺候夫人月子去。”
夜止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强装镇定却写满心虚的脸,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没想到你这狼,还挺有良心!”
他将弓箭收了起来,朝那头浑然不知自己逃过一劫的鹿挥了挥手:“走吧,本王放你一马,回家好生待你夫人,否则下次定把你猎来补身子,好让本王续命到百岁!”
那头鹿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慢悠悠地踱进林子深处,消失在树影里。
青绵松了口气,偷偷瞥了夜止一眼,却正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二人骑着马又往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林子渐深,鸟鸣声也愈发清脆。正行间,前方灌木丛里忽然扑棱棱一阵响动,一只山鸡从草丛中蹿出,抖了抖翅膀,优哉游哉地在地上啄食。
青绵眼睛一亮,扯了扯夜止的袖子:“这个好,这个好!烤山鸡可香了!”
夜止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正要弯弓搭箭,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一脸认真地问道:“王妃,这山鸡……没怀孕罢?”
这语气带着戏谑,分明是在调侃她方才公鹿怀孕的糗事。青绵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扬起下巴:“它怀没怀上我不清楚,不过你要再敢嘲笑本王妃,小心我让你怀上!”
夜止挑了挑眉:“本王可不敢嘲笑王妃,本王还想多活些年岁,与王妃生几窝狼崽呢!”
青绵有些得意:“这还差不多,不过——”她拖长了尾音,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夫君定要答应我,把它夫君也一并猎来。”
夜止一愣:“它夫君?”
“对啊。”青绵心想这一只哪够吃呀,她指了指那只浑然不知自己正被议论的山鸡,“它夫君定在附近。咱们猎一只回去,剩下它夫君孤零零的,多可怜。”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总结道,“一家人嘛,总要齐齐整整的。”
夜止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摇了摇头,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谨遵王妃懿旨!”
===
山鸡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金黄的油脂滴落下来,香气飘散开来,钻进两人的鼻腔,勾得本就饿了半日的肠胃愈发躁动。青绵盯着那渐渐焦黄的鸡皮,眼睛都直了,喉咙里那点口水咽了又咽……
夜止看她那副馋相,忍俊不禁,将最先烤好的一只递到她面前:“先吃。”
青绵接过,烫得嘶嘶哈哈直吸气,却舍不得放下,两只手来回倒腾着,她小心地扯下一只鸡腿,塞给夜止,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嘟囔:“给……吃一个还两个……”
夜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还在火上烤着的山鸡,两只鸡腿已然没了。他哭笑不得,只得认命地啃起那只提前预支的鸡腿。
两人就着火堆,一口一口地吃着,满嘴流油,却谁也不嫌谁吃相难看。
“王爷……闲着也是闲着,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青绵一边大口吃着,一边说道。
夜止看着她那没心没肺的吃相,便毫无顾忌地开口讲了起来:“六岁那年,母妃因得罪先皇后,父皇将我与母妃贬至西川。”
青绵缓下咀嚼,望着他。
“我九岁那年,二皇子发动夺嫡之争,他成了新帝。”夜止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眼中映出明灭不定的光,“从那一年起,本王的命便如草芥。暗杀、下毒、栽赃、构陷,皇兄能用的手段都用过,还好有舅舅一家护着,不然……”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青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或警惕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平静,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些。
“这些年,本王一边防着皇兄的人,一边防着北狄进犯。”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涩,“西川三十万铁骑,看着风光,可只有本王知道,那是悬在头顶的刀。守得住,是功臣;守不住,是罪人;守得太好,又成了威胁。一步都不能错,一步都不许错。”
他说完,山洞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青绵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抹倦意,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既心疼又敬佩,甚至有些庆幸。庆幸他活下来了,长成了眼前这副模样,那个在刀尖上行走的少年,终于熬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西川王。
她的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了握。
夜止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说道:“该你了。”
青绵深吸一口气,望着火堆,过了片刻,她缓缓开口:“我出生那天起,便带着成人的记忆。”
夜止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你本就是狼神嘛。”
青绵没接他的话茬,继续讲着:“一个小娃娃,脑子里却有着成人的见识,我知道这世上的规矩,知道什么人该亲近,什么人该防备,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可我没法说,只能装,装作什么都不懂,装作一天天长大。”
夜止的目光变了,像是重新认识她一般,细细地打量着她。
“可我运气好。”青绵的语气轻快了些,“我有一个爱我的娘,一个疼我护我的爹,还有一个宠着我的哥哥,一个可爱的弟弟。”
她说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有了光。
“我的童年,算是一帆风顺。”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唯一不顺的,便是心中总有一种躁动,让我爱惹是生非,犯了错,我娘便罚我跪祠堂,可我爹疼我,他会陪着我一起跪。”
夜止忍不住笑了一声。
青绵瞪他一眼,继续道:“我爹爱我娘,也怕我娘。他见我挨罚,不敢求我娘,只好陪着我一起跪着。”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没想到,一道圣旨下来,我便得收拾包袱,千里迢迢嫁到这儿来。”
夜止的笑容敛去。
“我不是不想来。”青绵望着火堆,声音很轻,“我是不能不来。圣旨下来,周家上下几十口人压着,我没得选。”她顿了顿,“离开家那天,我娘哭晕过两次,我爹站在官道口,直到车队消失……”
她没有再说下去。夜止反手握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他想起她刚来王府这几日,自己对她的防备、猜疑、试探。他想起问酒亭里她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想起议政殿上她步步紧逼的质问,想起她说“我周青绵的命运,何须别人主宰”时的倔强。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愧疚,还有心疼。
不论她前世是狼还是什么,这一世她毕竟只是个姑娘家,离开疼她爱她的父母兄弟,孤身一人嫁到千里之外的陌生地方,面对的却是夫君的防范、王府的暗流,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谋。她是怎么扛过来的?
“青绵。”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青绵抬起头看他,还未及开口,便被他重新按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对不起。”
青绵微微一僵。
“本王对不住你,你千里迢迢嫁过来,本王没有好好待你,反而防范你、猜疑你、试探你,你帮本王找到小虎,还帮本王抓到军营里的奸细。”他手臂收紧了些,“你为本王做了这许多,本王却什么都没做。”
青绵埋在他怀里:“也……不算太多。”
“从今往后,不会了。”夜止的声音带着郑重许诺的意味,“本王不会再有猜疑,不会再有防范。你是本王的王妃,是拜过天地的妻子,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却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是本王的。”
青绵在他怀里闷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得他胸口发痒。
“王爷这告白,说得跟宣战似的。”她从他怀里挣出来,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夜止,那咱们往后……便好好过日子,莫去计较谁是西川的,谁是京都的,你只需记住,我既嫁了你,便是你的妻子,我与你并肩在一处。”
“好。”他重重点头,“好好过日子!并肩在一处!”
“击掌。”青绵伸出右手。“山鸡为证!”
夜止一愣,旋即失笑,也伸出右手:“山鸡夫妇为证!”
两人手掌相击,清脆的一声响,在山洞里回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