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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狼羊颠倒 ...


  •   议政殿里空荡荡的,夜止把人都遣了出去,连廊下候着的也尽数轰走,只剩不离一人站在殿中央。

      他还是不放心,柜门一扇扇拉开,手掌探进去细细摸索了一遍,连角落里那只半人高的书箱都掀开盖子往里瞅了瞅。不离瞧着他这副做派,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王爷?”他压低了嗓子,“怎么了这是?”

      夜止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冲他使了个眼色,转身走到书阁前,手指在暗格处一扣,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他一把攥住不离的手腕,把人拽了进去。

      石门在身后合拢,最后一道光被生生掐断,密道里只剩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夜止靠着石壁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珠在昏暗里泛着一点幽光:“不离,这王府已经不安全了。”

      不离愣了愣:“表哥,您把话说清楚。”

      夜止压低声音,将今日之事一一道来:问酒亭的命案、酒中那三味药、太妃的承认,以及周青绵那番让他脊背发凉的话。

      话音落下,密道中陷入短暂的沉寂。

      不离沉默了半晌,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可表哥,这府里的人,咱们不都是一个一个扒拉过的?苏家老部下的家眷,咱们自己养出来的死契,签的都是卖命契,一家老小都攥在咱们手里,若连他们都不可信,咱们还能信谁?”

      “从前本王也是这么想的。”夜止打断他,“可今日之事,由不得人不往深了想。”他扭过头,眼珠在暗处一动不动,“这府里的事她知道得一清二楚,若没有人给她递消息,她打哪儿听来的?”

      不离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滚,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而此刻,这番对话,早已被一双顺风耳听得清清楚楚。

      青绵盘膝坐在房中,闭目凝神,待听到夜止那句“若说她背后没有内应”时,她缓缓睁开眼,心里没有半分得意,反倒生出几分不忍来。

      她想起他那张俊脸,想起他在议政殿上恼羞成怒的样子,想起他方才在密道里疲惫而警觉的声音。威风凛凛的西川王,此刻怕是惊得花容失色了吧?

      青绵垂下眼睫,手里无意识地绕着帕子,她来西川,确是被逼无奈,可既然来了,总不能真把自己当成什么眼线探子,跟这男人斗个你死我活。再者说那夫君模样生得又颇合她心意,既如此,何苦将他吓出心病来?

      她站起身,眼里闪过一丝坚定。罢了,收了这夫君,安安稳稳过一生,也没什么不好。

      ===

      夜幕降临,夜止踏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卧房。

      门推开时,青绵已在屋内。她正俯身收拾床榻,听见动静,只抬眸看了一眼,便又低头继续手中动作。

      夜止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床铺,随即一顿,床上怎只有一床衾被?

      他默不作声走向柜子,预备取自己的被子打地铺,可打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

      “本王的被子呢?”他转过身,语气里已带了几分警觉。

      “王爷。”青绵直起身,神色自若,温声道,“天气已然转凉,再睡在地上,怕是要着凉的。”

      夜止盯着她,眸光闪烁:“王妃这是……要逼迫本王?”

      “怎会?”青绵嘴角弯起一丝笑意,“王爷乃是西川的王,总睡在榻下,成何体统?臣妾想着,总不能一直委屈了王爷。”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扫,“不如王爷从此就宿在床上,臣妾就委屈一下,宿在——”

      夜止心头冷哼一声,等着她说出那句“臣妾睡地上”的苦情话,这种以退为进的把戏,他见得多了。

      她笑意更深,眼中分明藏着狡黠,每个字都吐的很清晰:“你、怀、里。”

      夜止怔住,随即一股热意直冲耳根!

      “你——”他涨红了脸,声音都有些不稳,“竟如此不知羞臊!”

      青绵迈步向他走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

      “敢问王爷,”她仰头看他,“我是谁呀?”

      夜止被她逼得后退半步,却仍硬声道:“你——”

      “我乃堂堂西川王妃,”青绵不等他回答,自顾自接了下去,“与王爷你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的,与自家夫君宿在一处,怎就变成不知羞臊了?”

      她笑意盈盈,却步步紧逼,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倒是王爷奇怪得很,每夜与自己的夫人相敬如宾,莫不是……”

      她目光似不经意地看向他的下处,又迅速收回,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里……有疾?”

      “你——!”

      夜止一张脸彻底涨红,狠狠一甩袍袖:“你为何到此,难道王妃心里没数?你我是夫妻还是仇敌,恐怕由不得你我!”

      青绵没再接话,她转身走到茶几旁,缓缓坐下,然后——

      “啪!”一声脆响,那张结实的红木茶几在她掌下碎成几块,桌上茶具也应声落地。

      夜止咽了一下口水,傻在当场。

      他看得真切,她那一掌落下,甚至没有运气的痕迹,只是随手一拍,那茶几便已四分五裂。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慌张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憋闷。堂堂西川王,骑马射箭无一不精,战场杀敌从不手软,战功赫赫威名在外,可在这悍妇面前,竟被生生压得抬不起头来。

      正想着,却听青绵开了口:“我周青绵的命运,何须别人主宰?天王老子也不成!”

      夜止抬眸看她,烛光下,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没有方才的促狭笑意,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

      这番话……何意?他心中念头急转,她这是在和自己表明立场?细想她这几日的所作所为:议政殿上的追问,问酒亭前的点破,方才那番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确实不像一个暗探该有的行事。若她真是京中派来的眼睛,何须这般早早暴露自己?这不是自找麻烦么?可也或许……她本就是这般张狂的人?

      夜止望着她,眼中一片复杂,面对这个强悍得匪夷所思的王妃,他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青绵低下头,看向地上那堆碎木残片,那张被她一掌拍碎的茶几,还狼藉地散在那里。

      她缓缓抬起右手,夜止正疑惑她要做什么,下一刻,他瞳孔骤缩。

      地上的碎块开始颤动,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紧接着,那些木片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块一块自行飞起,在空中拼接、嵌合。转眼间,一张完好如初的茶几重新落回地面,连一道裂痕都看不见。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摔碎的茶壶和茶碗碎片也纷纷飞起,瓷片边缘自行粘合、复原,轻轻落回茶几上,分毫不差。

      一切不过眨眼之间,夜止张大了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这等场面。

      “你……你……这、这……”他手指着那茶几,又指向她,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青绵没说话,她站起身,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夜止想退,脚下却像生了根。

      她走到他面前,再次伸出右手。

      这一次,整间屋子都动了,床上铺好的衾被与枕头缓缓飘起,悬在半空;梳妆架上的胭脂水粉盒依次飞升,像被无形的手托着;地上的桌椅也离开了地面,轻轻浮动……所有物件都开始围绕着他们二人旋转。

      夜止的瞳孔猛烈收缩。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从身边掠过,僵立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片刻后,青绵垂下手,所有物件同时停顿,而后稳稳落回原位,屋内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夜止的惊骇,无处安放。

      “你……”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你是人是妖?是……何方神圣?”

      青绵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掌心下的肌肤温热,却僵硬得像块石头。她满意地发现,此刻的他乖了不少,起码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从前的嫌弃与防备,只剩下一片惊惶未定的茫然。

      “我说我有千里眼、顺风耳,”她歪了歪头,一脸藏不住的得意,“此刻,你可愿信了?”

      夜止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你……怎么会有如此神力?”他声音发颤,却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你、你究竟是何人?”

      青绵望着他那副模样,心中甚是满意。

      她本打算告诉他,自己生来便与常人不同,那些都是天生的本事,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改了主意。

      眼前这张脸,像极了前世那个絮絮叨叨的夫君,她想起那前夫曾经一遍遍讲述他们之间的宿命纠葛,而面前这个俊俏郎君,被吓得这般乖巧……

      青绵眨了眨眼,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其实……”她收回手,负手而立,神情忽然变得高深莫测,“我不是凡人。”

      夜止瞳孔微缩。

      “我本是一匹狼。”她缓缓道,声音轻飘飘的,“是主宰兽界的狼神。”

      “狼……神?”夜止呆立原地。

      “正是。”青绵转过身,背对着他,望向窗外的夜色,语气愈发幽远,“你我之间,乃有四千年宿命纠葛。”

      夜止的呼吸都轻了。

      “四千年前,你是一只弱不禁风的小绵羊。”她微微侧首,余光瞥向他,“偶然间,你吃下了一块天上掉下来的补天神石,那石上有无穷神力,却也蕴含着可怕的戾气……”

      她讲得认真,娓娓道来,仿佛真的亲历过那四千年光阴。

      夜止听得更认真,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连眨都不敢眨。

      “……从此以后,每隔二十五年,你便会转世为人,而我便会寻到你,然后——”她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意味深长,“将你拆吃入腹。”

      夜止面色煞白,“所以……”他艰难开口,声音干涩,“我是那羊灵?每二十五年就要被你……吃掉一次?”

      “是的。”青绵郑重点头,“只有吃了你,才能镇压我体内的戾气。”

      夜止盯着她,沉默良久,方开口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又会变成周青绵?”

      青绵眨了眨眼,脑袋飞速运转着,开始接着胡诌起来:“兽界待烦了,本尊来人界玩玩,于是便投胎到了周府,本尊……也是刚刚恢复之前的记忆。”

      “本王凭什么信你?”

      青绵笑了:“我不需要你相信我。”她轻声道,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总之,还有三年——”

      她向前迈了一步,凑近他耳边:“你就要进入我的腹中了。”

      夜止僵立在原处,屏住呼吸,青绵退后一步,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她觉得这谎言越来越有意思了,甚至有些舍不得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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