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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惊弓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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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客厅里,气氛凝重,仵作与太医一同进来,躬身行礼。
“启禀王爷,”仵作先开口,“经下官详验,赵嬷嬷是中毒身亡。”
南风夜止脸上掠过一丝意外:“中毒?什么毒?”
太医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王爷,下官仔细查验过问酒亭内的酒壶,其中残酒含三味药,分别是催情散、安眠散,以及掺了足量麝香的绝育之药。”
青绵立在旁边,闻言心里犯了疑惑,三味药……与洞房花烛夜那合卺酒中的分毫不差。可那本该她与南风夜止饮下的酒,怎么跑到问酒亭来了?
她垂下眼睫,捏了捏下巴,心思转得飞快。
南风夜止拧起眉头:“这三味药,似乎没有一味能致命。”
太医点了点头:“王爷明鉴,这三药分开用,确实不要紧;就算混在一起喝,寻常康健之人也扛得住。”他顿了顿,话头一转,“只是赵嬷嬷年岁已高,加上从京城长途跋涉,一路劳累,没得好好歇息,那药量到了她身上,就成了催命的东西。”
话音落下,房间里静了一瞬。
青绵心里盘算:赵嬷嬷是京都的眼线,死在这三味药上,是凑巧?还是有人知道那合卺酒的秘密,借她的命递一封无声的帖子?
她抬起眼,目光不经意扫过南风夜止的侧脸。
南风夜止眉头紧锁,一脸困惑,他记得清楚,新婚之夜,他命人在合卺酒中下了安眠散,可那夜他与周青绵明明饮尽了酒,却毫无异样,反倒是问酒亭里检出了同样的药。
若说合卺酒与亭中之酒被人掉了包,倒能解释得通,可另两味药又是谁下的?那换酒之人,又是谁?
正思索间,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抬眼望去,正对上青绵的目光。
四目相接,两人俱是一怔。
夜止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场景,议政殿上,她那句句逼问,分明是早知合卺酒里有药的样子,莫非是她?
这个猜想刚起,便被他又按了下去,若真是她指使赵嬷嬷换酒,赵嬷嬷怎会成了一具冷透的尸体?她总不会蠢到让自己的心腹去死。可若不是她指使,她又如何知晓合卺酒中的秘密?那三味药分明样样都是冲着她去的。
疑云越来越重,层层叠叠压在夜止心头。而她又在想什么?
青绵察觉他的注视,只轻轻挑了挑眉,唇角似笑非笑,像是在问:王爷盯着我做什么?
夜止收回视线,不再看她。
“赵嬷嬷是本王妃身边人,刚到府上几日就命丧王府,还请王爷彻查此事,给本王妃一个交代。”
青绵语声陡然转厉,她刻意扬起下巴,摆出几分王妃该有的凌厉架势,初来乍到,她不能让西川这些人以为她软弱可欺。
南风夜止闻声转头,目光在青绵脸上停了一瞬,她那副故作凶狠的模样,落在他眼里竟有几分鲜活。他正色道:“王妃放心,此事关乎人命,又牵涉王妃亲侍,本王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话落,他转向太医和仵作,吩咐道:“你二人将查验结果详细记录在案,不得有误。”
二人躬身领命。
南风夜止目光一转,落在身侧那名沉默肃立的贴身侍卫身上:“传令下去,封锁问酒亭。所有近日去过亭中之人,无论丫鬟、小厮、婆子,还是各院当差的,一律查问清楚,不得遗漏。”
“是。”侍卫抱拳应声,快步离去。
厅中又只剩他二人,空气静了片刻,落针可闻。
夜止忽然开口:“王妃,本王有一事不明。”
青绵抬眼看他,等他发问。
“新婚之夜,王妃为何一再推诿,不肯喝合卺酒?”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要捕捉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昨夜在议政殿,你又质问本王在酒里加了什么宝贝,难不成王妃知道些什么?”
青绵听了他这番话,先是一怔,继而觉得荒唐至极,下药的人竟反过来质问自己?
她嘴角慢慢弯起,好得很,既然他先开了这个口,那她便陪他好好说道说道。
“王爷,”她语声悠悠,不紧不慢的,“常言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您在酒里下了足量的安眠散,本王妃倒该感念您一番好意,只可惜本王妃平日睡眠一向安好,真用不着药物帮忙。”
夜止脸色微变,佯怒喝道:“王妃莫要血口喷人!”
“王爷生气了?”青绵歪了歪头,笑意更深,“要不要……王爷发个真言誓?”
“就……就算是本王下了安眠散,”夜止语塞一瞬,很快又稳住心神,“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莫非王妃神通广大,长了千里眼、顺风耳?”
青绵忽然大笑出声:“王爷果然聪明,这都被你猜到了。”她笑着,竟认真点了点头,“妾身确有千里眼和顺风耳。”
夜止嗤笑一声,满脸不以为然:“王妃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说说看,这王府里到底有多少你的耳目?”
“本王妃——”青绵迎着他的目光,走近它身旁附耳道,“一双耳目,已抵万千耳目。”
夜止眉头拧起,正要开口讥讽,却见她神色忽而一正,眼中笑意敛去。
“我不仅知道安眠散是王爷所下,”她缓缓道,“我还知道,催情散乃太妃的手笔。”
夜止面色骤变。
“至于那绝育药……”青绵顿了顿,目光投向厅外西北方向,“我不知具体是谁做的,但知道那人乃女子,来自王府的西北方向。”
话音落下,夜止死死盯着她的脸,想找出一丝破绽,可那张脸上,只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坦然。
下一瞬,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你们竟在母妃面前安插眼线?”他声音带着杀意,“若有人敢伤母妃分毫,本王定将他碎尸万段!”
青绵腕间吃痛,却纹丝不动,只静静看着他。
夜止深深看她一眼,愤然松手,袍袖一甩,大步流星向门外走去。他要去太妃住处,核实她方才那番话,那些她本不该知道的话。
身后,青绵望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慢慢垂下眼睫,抬手揉了揉被攥出红痕的手腕,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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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妃处出来,夜止脚步沉沉,面色比来时更苍白了几分。
太妃方才的话还在耳畔回响,母妃承认了催情散是她亲手所下,说是想让这小两口早日圆房、早日诞下麟儿。
但他根本不关心母妃下药的意图,他只是脊背有些发凉。下药这等私密事,本该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周青绵却一件件说得分毫不差。她初来乍到,不过几日,如何能将王府的底细摸得如此透彻?
除非……这王府早已千疮百孔,处处都是京中的眼睛。
夜止走在回廊上,忽觉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可疑起来。廊下洒扫的婆子,垂首而过的丫鬟,甚至远处园中修剪花木的小厮……每一张低垂的眉眼后面,仿佛都藏着一双窥探的眼睛。
他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那些人,她们恭顺地行礼,与平日无异,可此刻落在他眼里,那恭顺都成了伪装,那低眉都成了掩饰。
谁可信?谁不可信?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
周青绵还说了……西北方,一女子?
西北方?他脚步又是一顿。西北方是谁?
西北方那片院落,住的是他的乳母宋嬷嬷,那是除了母妃和舅舅一家外,与他最亲近的人。幼时,自己和母妃遭宫中冷眼,是宋嬷嬷将他抱在怀里,一口一口喂大;少年时习武受伤,是宋嬷嬷守在他榻前,一遍一遍换药;京中派人来杀自己,是宋嬷嬷为自己挡了一剑,他才免于受伤。他感念她的恩情,特意在王府西北角赏了一处幽静的院子,拨了专人伺候,让她安度晚年。
可若那绝育之药是她所下……夜止闭了闭眼。
倒也不是说不通,宋嬷嬷一向疼他,她若知晓京中那位王妃是来和亲的眼线,若担忧京中之人留下王府血脉,借此拿捏于他,以她的性子,确实做得出这种事。
夜止睁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垂手而立的侍卫身上,那侍卫跟了他五年,出生入死,从未有过二心。可此刻他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心头却涌起一阵陌生的寒意。他是什么来历?可曾被京中之人收买?可曾在暗中递出过什么消息?
那侍卫察觉夜止的目光,抬头望来,眼中满是的忠诚与关切,夜止却只觉得那关切刺眼。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穿过回廊,他此刻就如惊弓之鸟,看谁都像探子,看什么都像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