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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大义灭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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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很深,周府书房的烛火亮得格外刺眼。
十岁的周青绵蜷在书房外侧的横梁上,下面,祖父周起然正和靖远侯的心腹,户部郎中郑显对坐密谈。郑显小声说着:
“侯爷的意思,周大人想必明白,工部侍郎李崇那老骨头,挡了盐道改制的路,他手里那些要命的东西,得让他永远带进棺材里去。”
周起然握着茶盏的手指颤了颤:“李崇是两朝老臣,素有清名,动他?”
“清名?”郑显鼻子里哼了一声,“周大人,这潭水里,哪有什么真清流?侯爷已经打点好御史台,到时候自有铁证呈上去,坐实他去年督办黄河堤工时贪墨巨款,致使三县溃堤的罪名。至于他手里的真账册——”他从袖中取出一纸名单,推过桌面,“只要周大人让京兆府的人,在李府恰好搜出这些和江南盐商往来的密信,就是铁案如山了。”
周起然盯着那纸名单,喉结动了动。“让我再好好想想!”
“周大人,李崇要是倒了,从此以后你就是真真正正的靖远侯门下了,侯爷如今的地位,想必我也不必多说。”郑显笑容深了些,又推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里面金叶子相撞,声音清脆。
周起然沉默很久,终于缓缓伸手,接过了名单,也攥紧了那袋金子。
梁上,青绵闭上了眼。
她不是第一次偷听祖父密谈,但这次不一样,工部侍郎李崇给她印象很深。
去年花朝节,她在城外慈幼局帮忙施粥,见过那位白发老大人亲自弯腰看粥桶,嘱咐管事“粥要稠些,天冷,孩子们吃了好暖身”。后来才知道,那慈幼局大半开销,是李崇从自己俸禄里默默贴补的。
现在,这些人要用他的命,换一个官位,一袋金银。
胸口那股熟悉的躁意又翻腾了起来。
郑显又低声交代了些细节,起身告辞。周起然亲自送到院门,回来后,把名单和锦囊锁进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那里还放着几本记载这些年和吴惠联手放贷、贪墨的私账。
青绵凝神,记住了暗格机关转动的每一声响动。
三天后的半夜,青绵站在自己闺房的窗前,闭目凝神,瞬移之术还不够稳,但短距离内,已经能自如掌控。
心念微动,下一刻,她已经站在书房里,一粒灰尘都没惊动。她手指凝聚起一点灵力,点向暗格锁孔。
“嗒。”暗格弹开,里面是泛黄的账册、密信,还有郑显送来的那两样东西。青绵飞速翻着:某年某月,经吴惠铺子收某商贾白银若干;某次工程,虚报款项,差价落入私囊;甚至还有几封和已故太子旧部的隐秘通信……
最下面,是那份构陷李崇的详细步骤:假证人是谁,假账什么时候显现,派谁去搜查,李崇畏罪自尽后怎么引导舆论,记录得很细。
青绵抽出几张最要紧的内账页和那份名单,取过备好的空白纸,灵力引着笔尖,开始飞速摹写。
原件不能动,但这复刻的东西,已经够用了。
五天后的清晨,御史中丞程远山进了值房,看见书案正中放着一只没封口的信函,他拿起来,抽出内页,读着读着,脸色越来越沉……
信里没落款,只有一份工整抄录的账目摘要,一份伪造名单的副本,还有几句冰冷的提醒:
“李崇清白,可查他历年俸禄去向、慈幼局捐资细目。作假证的人,京兆府差役王五、户部书吏赵谦,各收了郑显贿银八百两。真账册藏在李府书房《山河舆地图》卷轴夹层里。证据都在,只等刚正的人,揭穿这黑幕。”
程远山素有铁面之名,见了这个怒意直冲头顶。他立刻密调李崇档案,核实慈幼局捐资,派亲信暗中监视王五、赵谦,果然见这两人近日挥霍无度。又派人假装拜访李崇,巧妙查验,那卷轴夹层里果然有真账册副本,和信里说的一丝不差!
七天后,大朝会。
工部侍郎李崇贪墨案本来已经在靖远侯一党推动下,进入取证阶段。朝堂上,郑显正慷慨激昂,历数李崇罪状,请旨严惩。
“臣有本奏!”程远山突然出列。
他先呈上李崇历年捐助慈幼局的详细记录,有力驳斥了贪墨工款的说法;接着,抛出真正的盐税账册,直指靖远侯一党把持的盐道其实亏空巨大,李崇所持的才是实情;最后,弹劾郑显、周起然勾结,贿赂人证、伪造文书、构陷忠良!
“涉案差役王五、书吏赵谦都已经招供,收了郑显贿银三百两,这是供词和银票票号记录!”程远山把证据一件件摆在御前。
朝堂顿时一片哗然。
郑显已面无人色,急忙辩驳,周起然像遭了雷劈,他想破头也不明白,程远山怎么能拿到这么详细的证据。
皇帝脸色沉了下去,臣子党争他也许能坐视不管,但这么明目张胆的构陷,尤其涉及盐税命脉的欺瞒,已经触到底线。最让他心惊的是,周起然一个京兆府尹,手已经伸向了工部,和靖远侯勾结成这样。
“周起然,”皇帝冷冷的问道,“程大人说的,你怎么辩解?”
周起然扑通跪下,冷汗湿透了衣服:“陛下!臣、臣冤枉!一定是奸人伪造证据,构陷老臣啊!”
“构陷?”程远山冷笑,“那就请周大人解惑,为什么你京兆府拟定搜查李府的名单,和郑显交给你的这份伪造盐商名单高度重合?这份名单副本,笔迹和你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如出一辙!”他举起一纸,正是青绵那天夜里仿写的。
周起然见了那拓印,他惶恐抬头,目光扫过皇帝那双寒霜凝结的眼睛,他知道,大势已去。
皇帝没当场发作,但退朝后,郑显立刻下狱,周起然停职禁足在府里,等旨意发落。
青绵已经在周府被搜查之前,清理了周起然放私贷等所有账目,这才没让周起然罪加一等。
靖远侯因为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暂时没被波及,却已经是惊恐不已。
周府里,愁云惨淡。
周起然被拘在偏院,几天里消瘦了很多,也老了许多。周子鱼脸色沉痛从宫里回来,带来了最终旨意:周起然褫夺所有职衔,念他年老曾有功,免了牢狱,流放岭南荒僻小县任县丞,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周子鱼自己因为主动上了请罪疏,加上平时政声还可以,皇帝斥责几句后,位子暂时保住了。
偏院里,周起然老泪纵横:“子鱼……为父、为父是一时糊涂啊!靖远侯势大,为父也是想给家里谋条后路,替你铺一铺前程啊……”
周子鱼跪在父亲面前,重重叩了三个头:“父亲,您路走错了,儿子宁可一辈子在翰林院青灯黄卷,也不愿看见忠臣的血染红这身官袍。岭南路远……千万保重。”他没有说原谅,也无法再说别的。
窗外,青绵默默望着祖父佝偻的背影。胸口那股燥热早就平息了,没有快意,也没有悲伤。就像亲手砍倒了一棵里面已经蛀空,随时会砸塌整座院子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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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林婵儿带着青绵回乡。
一个服侍了吴惠几十年,被遣到乡下庄子的老嬷嬷,病得快不行了。林婵儿心善,特意买了些糕点去看望。
破败农舍里,老嬷嬷的手死死攥着林婵儿手腕,眼里满是悔恨和恐惧:“小姐……老奴对不住先夫人啊!当年、当年先夫人生产时血崩……不是意外!”
林婵儿浑身剧烈颤抖,“什么?”
“是吴惠……她买通产婆,在参汤里下了催血的虎狼药……先夫人这才血涌不止,生生去了啊!”老嬷嬷泣不成声,“她后来亲自抚养您,不是出于善心……是怕别的姨娘先生下儿子,夺她地位!她、她还……害死了四姨娘,嫁祸给三姨娘,害得林府人丁不旺……老奴帮着遮掩这么多年,良心日日像油煎火烤啊!她们……她们都死得冤啊!”
林婵儿僵在原地,面色惨白,摇摇欲坠。青绵一把扶住母亲。那个从小抚养她,被她日日叫母亲的人,竟是杀害生母,背着几条人命的元凶。
滔天的恨意和心痛翻涌上来,林婵儿流不出泪,只剩下窒息般的痛苦和剧烈的颤抖,她正要回去讨个说法,青绵却一把拉住了她。
“母亲,她既然做了,我们没有证据她就不会认。”
青绵轻轻拍抚母亲颤抖的脊背,眼里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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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惠近来眠浅多惊,周起然垮台流放的消息像一片阴云罩在她的头上,让她惴惴难安。
晚上,她又从噩梦中惊醒,恍惚间好像听见女子的哭声。
她厉声喝问值夜的丫鬟,丫鬟茫然四顾,说什么也没听见。吴惠骂了几句,重新躺下,却觉得房中有种阴寒之气。
第二夜,半梦半醒间,一股血腥气钻进鼻子,她骇然睁眼,朦胧看见床帐角落悬着一件殷红如血的衣衫,像极了当年林婵儿生母难产时身下铺的染血衬单,她惊坐起来,那衣角却瞬间没了踪影。
吴惠剧烈的喘息着,心像擂鼓,一定是眼花!她命人彻查房间,却什么也没找到。
第三夜,雷雨大作,狂风扑窗,声音像极了呜咽,吴惠蒙着被子瑟瑟发抖,不敢看向外面。忽然听见梳妆台上铜镜“哐当”一声自己倒扣,紧接着,墙角那盆她平时珍爱的兰草,花盆毫无征兆地裂开,泥土和残根狼藉满地。
“出来!你给我滚出来!”吴惠钻出被窝,崩溃嘶喊。回应她的只有隆隆雷鸣,和一道刺目闪电。刹那之间,她仿佛瞥见窗前立着两个湿淋淋的人影,长发盖脸,俨然是当年枉死的三姨娘和四姨娘。
吴惠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雨夜,连滚带爬跌下床,缩进墙角,死死捂住双眼。
第四夜,吴惠已经被连番惊吓折磨得神形涣散,眼眶深陷,嘴里不停说着胡话:“别找我……不是我的错……都是命,是你们命该如此……”
“不……不……四妹,四妹我知错了!我不该下毒!求你饶我一命!饶命啊!”她彻底崩溃,跪在地上砰砰磕头,额上皮破血流。
“错了?”一个仿佛从地底渗出来的冰冷声音,突兀地在她耳边响起。
吴惠魂飞魄散,猛地扭头,只见一个披散墨黑长发、身着白色寝衣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静静站在她身后。月光映出半张侧脸,眼眸空洞幽深,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是周青绵,她故意乔装成这幅模样……
青绵缓缓抬起一只手臂,指尖有缕缕黑气缠绕,她朝着吴惠脖子,虚虚一划。
吴惠顿时觉得一道冰线划过,喉咙就像被被勒住一样,传来一种窒息感。
“血债……”青绵的声音依旧冰冷空灵,“该还了。”
“啊啊啊啊——鬼!有鬼!索命来了!她们都来索命了!”吴惠疯狂挥舞手臂,打翻烛台,在黑暗中凄厉嚎叫,胡言乱语,撕扯自己的头发和衣裳。
巨大的动静引来了仆人,众人冲进房里,只见吴惠衣发散乱,在地上翻滚哭嚎,眼神涣散,涕泪横流,已经彻底疯了。她嘴里反复尖叫:“别过来!别过来!我还!我还命!”
而房间窗户大开着,夜风穿堂而过,哪里什么人的踪影。
吴惠疯了的消息传到周府,林婵儿沉默了很久,眼泪浸湿了衣襟。最后,她只对青绵低语了一句:“疯了也好,疯了,就不用直面自己造的孽,也……不用脏了别人的手。”
青绵依偎在母亲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她没有告诉母亲,她已经为自己的亲祖母报了仇。